“首先,后续的研究者既然发现了这样的危险,必然会对剑招进行修改,危险自然就会被降低很多。其次,即便这样的力量真的出现,那些维护宇宙秩序的组织也必然会出手阻止。”已经感觉到蔓延到自身周围的寒意,邪魔终于开始正视这种力量了。它的话音依旧平稳,但语气中多了一层此前未曾有过的凝重,语速也比之前慢了半分,仿佛每个字都在嘴里多掂量了一下才放出来。它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了白雾,这虽然不是它第一次在这片寒意中显露出与环境一致的温度变化,但是这个细微的持续落在我的眼中,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直到此时,它依旧没有使用结合魔魂的本体。
“修改?且不说没有修改就必然会出现危险,难道修改了就真的万无一失了吗?假设这部剑法真的被修改了,那么原版剑法呢?就此焚毁,付之一炬?当然不可能。所以,作为势力之主的遗物,它必然被封存、收藏。然而,任何一个势力都不会缺乏一些居心叵测之徒。就连秋派,也一直在清理着这些隐患。一旦这部威力更强的原版剑法被发现,将会如何?”我停顿了一下,将语气中的重量又压深了一层,“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不是吗?”说着,我抬起了头,灼灼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邪魔的双眼。在这一刻,周遭的寒意仿佛被我视线中的温度点燃,空气里出现了一种冷与热交错互搏的微妙扭曲。我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倒映在它瞳孔深处的影子,一个小小的人形,手中所握是一道更为细小却极为明亮的蓝白色光芒,像是一簇在冰面上燃烧的冷焰,那火焰无声地摇曳着,却让它的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无所不用其极,拼尽全力地去获取。”它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语速和之前毫无二致,甚至连语气中的温度都没有分毫变化。但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它的喉结似乎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那动作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却足以让我确认,它在这段推演中,看见了自己曾经走过的影子。那是它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否认的镜像。
“是的,就如同你当年做的一样,为了原版的悬峰秋寒。唯一区别就是,你的行为是被默许的,他们却是被明令禁止的。因此,一旦原版剑法泄露,就等于灾祸已经发生。我承认,也许时间的流逝会让人忘却它的存在,但是显然,这位无名前辈不想去赌人性,人类贪婪的本性。至于那些维护宇宙秩序的组织,如果我没猜错,那时的他们正处于无比衰弱、甚至自身难保的时期。即便知道了这样棘手的力量出现,也无能为力,更无法冲破一个超级势力的全力固守。无功而返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被反震伤害到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如果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不论这样的毁灭之力出现在哪里,已经成长起来的他们都有绝对的自信能够轻松镇压。”长剑之上沉重的力量已经让剑锋有了些许下沉,那下沉的幅度极其微小,却像是一个沉默的宣言——力量已经积蓄到了连我自己都无法轻描淡写举重若轻的地步。剑锋所指的雪地上,厚厚的积雪被无形的重压碾得向下塌陷了一分,压出了一道极浅的凹痕。我能感觉到剑锋前方的空气被压缩后产生的黏滞感正在逐渐增强,每推进一寸,都需要比上一寸付出更多的力量,仿佛整片空间都在与我作对,试图阻止这一剑的轨迹。
“所以,这部剑法的创造者也同样没有去赌时间,没有去赌自己所属的势力是否能够坚守他的遗训,直到那些组织成长到足够强大。”感受到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邪魔已经开始戒备起来。它的双肩微微后收,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整个上半身的轮廓变得更加紧凑。它周身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收紧了一分,原本散漫的冷风在经过它身侧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迫改变了方向,发出极细的呜咽声。
“没错。毕竟将这部剑法藏在一个只有原作者自己才知道的地方,被发现的时间有极大的可能会是在很久以后。更何况,这个位置的所在已经被那位前辈带到了九幽之下。不得不说,对于这样一个危险的力量来说,这样的方式比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下的传承,明智了不知多少倍。”力量的积蓄已经到了极点,我手中的长剑终于缓缓动了起来。这一动,仿佛打开了某道无形的闸门。积蓄已久的力量没有爆炸性地四散,而是以一种极具黏稠感的姿态,随着剑刃的轨迹缓缓铺展开来。空气里悬浮的冰晶被这移动的气流牵引,拉出一条条极细的银色尾迹,像是深冬夜空中被冻住的风痕。我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角度的变化都清晰可辨,但就是这种近乎凝固的慢,反而带出一种无处可逃的沉重。剑刃划过空气时发出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最低音在持续震颤,那声音似乎不是从耳边传入,而是直接压在了胸口,让心跳都不由自主地想要跟随它的节奏。
“没想到仅仅是基础的力量传导就值得那样一个绝世强者如此谨小慎微,看来我对散解力量的研究还是不够透彻。不过我也很庆幸,已经完成了灵魂蜕变的你能够在这个时候用出这部剑法。虽然我也很想学习,但显然你并没有任何想要告知我的意思,不论是具体剑招,还是这部剑法古籍的所在。那么这样一来,即便这一战是你胜了,那些维护宇宙秩序的组织也不会容许你继续使用这种力量了。那么当千万年后我再度苏醒之时,整个宇宙中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胜过我手中的散解之力!因为我无比确信,就连至高约定都能撼动的散解之力,我在这无尽岁月中的收藏也同样可以被散解掉,甚至被吞噬掉!然而你用了这部剑法,也必然已经被那些维护宇宙秩序的组织发现了,所以就再也没有传承下去的机会了!”说到最后,它的声音已然带上了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那狂热并非高声嘶吼,而是在字句的缝隙间隐隐涌动的炽热岩浆,让每一个字都因此变得滚烫,仿佛连空气都在它的话音中微微颤抖。
看到我手中的动作,邪魔也终于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开始全神戒备。它五指紧握,刃之邪魂在它掌中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那嗡鸣不同于我剑上的清越,而是一种沉闷而压抑的震动,在寂静中持续回荡,久久不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震动中反复撞击着无形的牢笼,急切地想要破笼而出。
“对了,”在这剑拔弩张到极点的寂静中,我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恍然,“我记得刚才你好像已经猜到了,那些被秋派收集的其他门派剑法,因为改变剑招而力量被削弱却依旧全部收录的原因了,对吧?”
“原因?难道说……”邪魔的话音猛地一滞。它终于明白了眼下的严寒和空气中凝结的冰晶究竟从何而来。它的瞳孔微微收缩,瞳仁深处倒映着漫天悬浮的冰晶,那些冰晶在它的视野中铺展开来,寒意与光芒交织在一起。
“是的,你的猜想从一开始就是正确的。只是其他剑法的出现让你忘却了这种力量的威胁。所以从我积蓄力量开始,你准备的就一定会是那些只用来对抗严寒的剑招!但实际上,我准备使用的却是……”沉重的刃之圣魂让我挥舞起来感到有些吃力,每一个剑招的推进都需要调动更多的气力,掌中那道光的震颤也愈发剧烈,顺着小臂向上传导,在肩胛处化作一股沉闷的酸胀。但长剑之上的惊人威势却让邪魔的身躯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那颤抖极其细微,像是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在无风的夜里忽然自行抖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枝叶内部最后一丝水分的蒸发,导致纤维断裂时的那一下源于规则本身的轻颤。
是啊,眼睛和经验可能会欺骗你,让你觉得你不自主的颤抖是源于周遭的寒冷环境。可是,有着半步冥灵境的修为,再寒冷的环境也难以影响到你一分一毫。你的皮肤可以抵御冰霜,你的身体可以无视低温,但你的灵魂深处却有一道伤痕,那里从未真正愈合过。只有源自那道旧伤深处的恐惧,才能成为你颤抖的根源。因为你哪怕刻意回避,努力不去思考,也无法阻止那来自身体本能的不寒而栗。邪魔啊邪魔,精明如你,竟然没有发现这一切吗?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太相信那些在你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力量对比和属性克制,以至于当真正的威胁以一种你从未预料到的形态出现时,你的身体已经替后知后觉的你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悬峰真意!”短短四个字,却让邪魔说得异常费力,仿佛每个字都不是从喉咙里吐出来的,而是从一扇锈迹斑斑的闸门背后硬生生挤出来的。它的声音不再平稳,末尾带出了一个极细微的破音,像是瓷器的釉面上突然出现的一道发丝般的裂纹。裂纹虽细,却意味着整件瓷器已经有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没错,这些剑法的力量即便已经不复当初,但依旧被收录的原因,就是这四个字——被修改之后的它们已经可以相对完美地契合,并引动秋派最为强大的力量,悬峰真意。不,更准确地说,是比悬峰真意更为深入本源的秋之真意。那种真意并非剑招本身所独有,而是沉睡在秋派一切传承的最深处,像一条静静穿过无数典籍和剑谱的地下河,平日里无声无息,只在某个恰到好处的节点才会被某一柄合适的长剑引出地面,化为足以冻彻时空的凛冽。
“不,这不是悬峰真意,因为这些剑招根本就不是来自悬峰秋寒!”很快,邪魔就发现了这部剑法和悬峰秋寒的极大差别。它的目光飞快地在我剑招的轨迹上扫过,辨认着每一处细节与它所熟知的那些往昔之间的不同。剑招的起承转合似是而非,力量吐纳的节点各有参差,寒气流转的脉络更是沿着一条它从未见过的轨迹蜿蜒而行。这一切都像一首被故意改动了几个关键音符的古曲,明明主旋律未变,却听起来陌生得令人心慌。
“那又如何?不是悬峰真意,你就能抵挡吗?”攻守易位,我的脸上再次挂起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并不张扬,只是嘴角极浅的一抹弧度,像冰面上反射出的一缕月光,清冷而笃定。掌中的震颤更深了一层,每一次脉动都似乎让那道光的重量更沉一分。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掌握这些其他门派剑法的真意!不对,还是不对,被更改的剑招,更加契合秋派的剑法,你所引动的根本就不是这些剑法原本的真意,所以这究竟是什么真意!”邪魔的思绪已经有些混乱了。它的语速明显加快,字句之间的停顿变得短促而破碎,仿佛它正在自己的记忆和认知中拼命翻找,在一个又一个熟悉的抽屉里翻检着,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个足以安放眼前现实的格子。它周身的空气似乎也在随着它混乱的思绪而微微震荡。
“难道你真的以为,那让你在无尽岁月之中一次又一次望而却步的,真的就是悬峰真意吗?仅有三招的悬峰秋寒,真的能有这样的威势吗?”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你很清楚,从原版剑法到如今的悬峰剑法,在那漫长的岁月之中,这第二式的延展剑招究竟历经了怎样的演变过程。悬峰真意,又怎么可能没变?又怎么可能成为你每每化作晶核沉睡之时都挥之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