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话我说得不快,每一个短句之间都留下了一个呼吸的间隙,让它们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凿进冰冷的空气里。我甚至能听到每一个字落地的声音,那声音沉闷而沉重,像是铁锤砸在冻土上。说到最后一句时,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铁锈般的涩意,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无从排遣的悲哀,悲哀到连愤怒都显得轻浮了。
“无垠寰宇,天宇苍穹……原来如此。师父啊师父,原来我从来没有彻底领悟您老人家的教导,更是从来没有成为一名合格的秋派弟子。”孤影不由一声长叹,那声音里掺着恍然,也掺着钝痛,恍然像是一道光,钝痛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两者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一个更锋利。然而紧接着,它却话锋一转,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将那份脆弱重新压回胸腔深处,我几乎能听到那脆弱被碾压时发出的闷响:“不过旷宇,难道你以为这就是我的全力?没错,悬峰真意,我的确无法领悟。可是无尽的岁月过去,三族在和我的决战之中一次又一次爆发出的惊人力量,难道就仅仅是让我受创或者沉睡?我可是每每回想起来都感到叹为观止。我也曾无数次尝试复制那种力量,只可惜,那些力量都是由圣灵之力实现的,我无法复制。不过即便如此,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刚刚的那一道原初剑意,更是让我感到醍醐灌顶啊。”
“什么?”听到它的话,我顿感不妙,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后脑,那寒意不是来自外界的冷风,而是从身体内部生发出来的。极度的危险感让我的身体先于判断做出了最为本能的反应——双脚瞬间发力,靴底碾碎了一层被压实又冻硬的雪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向后疾掠而出,用最短的时间拉开了我和邪魔之间的距离。冷风灌进我的口鼻,带着铁锈般的气息,那气息浓烈得几乎可以用舌尖尝到——那一种近乎腥甜的寒冷。
就在同时,在我惊惧的目光之中,一道巨大的剑影骤然亮起。虽然远不及原初剑意,但依旧硕大无比,就仿佛天地初开,死寂的黑暗之中刚刚浮现出点点微光,那便是未来的星河。剑影周围的空间似乎都承受不住这股压迫,发出细微的、像是琉璃碎裂般的声响,那声音极轻极细,却无处不在,好像整片空间都在同时出现裂纹。就这样,一道带着开天辟地威能的巨大剑影,落在了我上一刻还站立的地方。冷硬的冻土此时宛如豆腐一般被直接破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用最无情的事实证明着邪魔这一剑的恐怖威能。碎裂的土石和冰屑向两侧翻卷而起,又在半空中被残余的剑气绞成齑粉,那齑粉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一场逆向的灰色的雪。这一刻,我的灵魂似乎已经坠入了那道沟壑宛如直通幽冥的恐怖黑暗之中,耳朵里灌满了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回响,那回响很低,低到几乎超出了人耳的极限,但我的骨骼感受到了,胸腔感受到了,五脏六腑都感受到了,之后似乎被吞噬的灵魂依旧保持着麻木。
感受着邪魔手中巨大剑影那令人窒息的危险,我毫不犹豫,念头微动,脚下顿时出现一个小小的气旋,将地面上的雪卷起。那气旋初时极细,像一条半透明的白蛇贴地游走,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转眼间便壮大起来,从白蛇变成了一条白蟒,蟒身不断膨胀,搅动起越来越多的积雪。
“嗯?”邪魔看到这一幕,不由感到疑惑。因为这些积雪,即便再多几倍也无法对它造成任何阻碍,更何况仅仅是这么稀少的量级。它偏了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不作伪的不解,那不解很纯粹,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了无法理解的现象,歪着头试图弄个清楚。
然而,我并没有理会它的疑惑,又或者说,现在我的危险处境已经并不允许我去分神理会它的疑惑了。因为此刻,那道巨大的剑影中已经孕满了繁星,每一颗都饱含着浩瀚的星海之力,光芒彼此勾连,在剑影内部铺开一幅缓缓旋转的星图,星图旋转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像是静止的,可每一次转动都带动着周围的空间发出低沉的共鸣。那种力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上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像是在高山上攀登,每吸入一口气都要对抗整个大气的重量。
随着我脚下的气旋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被卷起的积雪越来越多,飞舞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雪粒彼此碰撞、摩擦,发出细密如蚕食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连绵不断,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声网,在气旋的裹挟下形成了一道不断膨胀的白色帷幕。我的衣袍被气旋带起的风扯得猎猎作响,衣角一下又一下地在风中拍打。狂舞的发丝成为了满眼灰暗的洁白中的唯一黑暗,但是这唯一的黑暗不仅仅没有遮蔽我的视线,反而让我的感知更为敏锐,让我在失去了方向感之下仍然能够分辨每一丝气流的变化。
“没用的,旷宇。凭你的悬峰真意都不是这道剑影的对手,更何况这区区积雪?”邪魔戏谑的声音从已经形成雾气的飞雪之中响起,音波穿透雪幕时被揉得有些变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却愈发显得游刃有余,似乎试图想要让我分神。只是它并没有发现这些积雪与普通的雪雾有所不同。
“我可没说过要靠这些飞雪对抗你。因为要对抗你的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晶莹剔透的剑意便直接出现在我的身旁。它浮现得无声无息,像一片薄冰从虚空中凝结而出,通体透亮,折射着雪雾中散漫的天光,边缘处锋利得几乎要割伤视线,只要盯着它看得太久,眼球就会感到隐隐的刺痛。
没错,在邪魔巨大剑影的压制之下,悬峰剑意已经无法继续生成,就连剑势也是勉强维持,剑身传回的每一丝触感都像是顶着一整片无形的星空,那片星空还在不断地完善,每过一息就重上几分。再继续下去,被攻破也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好在,我的意识世界中可不会存在任何阻碍因素,那里是一片纯粹的、不受外力侵扰的领域,像是一座没有任何风能吹进来的内室。所以,具现出一些剑意,应该还能抵挡一阵。
“剑意?虽然我很惊讶,在星海剑影的重压之下你还有凝聚剑意的余力,但这一道剑意已经是你的极限了吧?连之前那堪称恐怖的数量都被我一剑破除,这样一道剑意又能有什么用呢?”邪魔的声音充满了不屑,高举着越发趋于完整星海的巨大剑影,剑锋上流转的星芒几乎要凝成实质,那些星芒像是熔化的金属一样沿着剑锋流淌,准备给我最后一击。它的手臂肌肉贲张,袖袍被撑得绷紧,布料的纹理都被拉扯到了极限,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已经绷到了即将断裂的边缘。
“一力降十会……没想到我依靠悬峰真意施展的这种手段,竟然会被你用更为强悍的力量彻底压制。但我不记得说过我仅仅只剩一道剑意啊?”看着一切已经成型,我凝重的表情再次恢复平静,带着一丝轻松的平静。因为我确定,短时间内,我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这份确定像一颗定心丸,从胸腔中央缓缓化开,将四肢百骸里那些因紧张而僵硬的关节一一暖了过来,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肩膀,一路向下,直到脚趾都能重新感觉到血液的流动。
“不止一道?”听到我轻松的语调,邪魔立刻警觉起来,试图在这一片雪雾之中找到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剑意。它的目光开始快速游移,在翻涌的白色气旋中来回搜索,眼珠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鼻翼微微翕动,像是连嗅觉都要一并派上用场,像是一头在雪地里寻找猎物踪迹的野兽,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空气中可能存在的异常,然而却一无所获。
“你好像很着急?那么就如你所愿。”随着我的声音,手中长剑一抖,剑脊震落一串冰屑,那些冰屑在空中划出数道银色的弧线,一道剑意直接出现在了邪魔的眼前。是的,没有过程,没有移动,而是直接浮现,像一片凭空凝结在那里的霜花,距离它的眉心只有咫尺之遥,近到它呼出的气息都能在剑意的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雪雾。直接浮现的剑意,这是秋雾弥天!”凭借着巨大剑影堪堪挡住那道剑意的邪魔,也在瞬间认出了这悬峰三式中的第一式——秋雾弥天,没有任何杀伐之力,却最为暗藏杀机的一式。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一根弦被悄然调高了半个音阶,那个音阶的差别微乎其微,但我听出来了,因为我和它相识太久,久到能够分辨它声音里最细微的波动。
“所以,无法对雪雾进行感知的你,又将如何面对这些剑意呢?顺便告诉你,这些都是我意识世界中的剑意。因为虚幻之身不够成熟,这些剑意的威力还不够,想必你已经感觉到了。不过接下来,你要面对的就是我亲自为你精心准备的剑意了。”随着我的轻笑,长剑挥舞,悬峰秋寒的剑招再起。剑锋切开雪雾时带出的轨迹散了又聚,像是有人在白纸上反复描摹同一根银线,描了一遍又一遍,却永远无法那道银线如愿地嵌入纸面。不仅如此,每一个剑招用出,就会有一道来自意识世界的剑意,从各个防不胜防的方向浮现在邪魔的周围,有时在它脑后,有时在它肋下,有时几乎贴着它的后颈浮现,如同深海中无声游近的鱼群,那些游鱼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它们的靠近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雪雾……秋雾弥天……没想到我为你准备的场景,竟然会这样被你利用。是啊,师父说过,虽然秋雾弥天是剑招,但任何对雾气有效的手段都可以轻易破解。然而,如果让剑招有了现实的雾气依托,威力就会完全不同。因为有了剑招的力量,现实存在的雾气依托就难以被驱散;而有了无法轻易被驱散的现实雾气作为依托,剑招本身也将难以破解。没想到,原本在这样的环境下因为没有现实依托而有所残缺的这第一式,竟然会被你用积雪让它成为了最完整的形态。”邪魔的声音再次充满了赞叹,赞叹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像陈年伤口被重新触碰时泛起的隐痛,那道伤口可能已经结了痂,但痂下面依然有未愈合的伤痕。
“所以呢,你又将怎样应对接下来更为凝练的剑意呢?”随着我手中不停的剑招和越发强盛的剑势,第一道充斥着凛冽锋芒的剑意,再度出现。它比之前所有的剑意都要更加凝实,剑意身上甚至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肉眼可辨的纹路,仿佛是某种古老文字的一角,那些文字像是被刻在寒冰上的铭文,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与生俱来的寒意。尽管这一道剑意没有任何移动迹象,但是空气里依旧响起一了声极为尖锐的割裂声,像是有谁用刀片划开了丝绸,又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终于被弹出了它的最后一个音符。
“为什么,为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无法超出你的成就?秋派究竟还有多少秘辛是秋派掌门才有资格知晓的?”似乎已经无计可施,在重现的剑意下节节败退的邪魔终于有些失去理智了。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破碎成一丝近乎嘶吼的气流,脚下在雪地中连连后退,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溅起的雪泥染黑了它的袍角,那些黑色的泥点迅速冻结,变成了衣角上无法抹去的污迹,就仿佛是它那堪称完美无缺的漫长谋划中出现的一些一直以来都被忽视却致命的疏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