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空气中,也抽在赵云庭脸上。
赵云庭站在原地,身姿依旧笔挺,像风雪里的一棵青松。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太阳穴旁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他一生戎马,枪林弹雨里闯过来,指挥千军万马,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指着鼻子,用最诛心的言语辱骂?
尤其还是在他刚刚遭遇了规则内的挫败。
心里头本就窝着一团无处发泄的怒火之时。
张兵慌了神,扑上去死死抱住几近癫狂的姐姐,“姐!姐!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咱们先回屋,先回屋行不行?!”
“我不回去!我哪儿也不去!”
“我要我孩子讨个公道!”
张桂兰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脏污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挠,“放开我!张兵!你个没出息的!你当的什么兵!你姐姐被人害了,你连坑都不敢吭一声!”
张兵咬紧腮帮子,但他不敢松手,只能一遍遍重复,“姐,别激动,你身体弱,别……”
眼看局面要失控,赵云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和难堪,沉声喝道:“张兵!”
“到!”
张兵条件反射般立正,手臂却还箍着姐姐。
“立刻送你姐姐回病房,这是命令!”
“此后,没有我的批准,任何外人不得探视!”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让癫狂中的张桂兰都愣了一下。
张兵瞬间明白了首长的用意。
他重重一并脚,“是!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几乎是半抱半扛,用尽力气将仍在哭哭泣的姐姐往屋子里带。
赵云庭看向勤务兵,“守在门口,我会派人来接班。”
“是!”
勤务兵敬礼。
“你们俩,跟我走。”
三人走出医院时,孙胜男等人各个都拎着网兜,开开心心的往外走。
夏如棠只说了一句,“回基地。”
大家一句话都没多问,转身利落爬上卡车。
吉普车内一片沉默。
司机专注开车,徐元韬坐在副驾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两位的神色。
“张桂兰的事,医院和地方上会按程序处理。”
赵云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我们不能直接干预地方事务,这是规矩。”
夏如棠点头,“明白。”
“不过。”
赵云庭话锋一转,“作为部队,我们有责任关心战士家属的合法权益,也有责任维护社会正义,特别是当这种正义可能被系统性遮蔽时。”
他看向夏如棠,“你刚才说的异常情况,我需要具体数据,需要证据,而不是猜测。”
“但明面上的调查会受到各种掣肘,医院有完整记录,家属可能保持沉默,地方上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我有一个想法。”
夏如棠谨慎地说,“我们小队里,林雪是医务兵出身,有基本的医疗知识。”
“如果我们能以拥军优属或支援地方医疗的名义,安排她到这家医院短期学习,或许能了解到内部情况。”
赵云庭没有立即回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风险很大。”
良久,赵云庭才说,“如果真如我们所疑,那么医院内部很可能有严密的掩盖机制。”
“一个生面孔突然进入,会引起警惕。”
“所以需要合理的由头和掩护。”
夏如棠显然已经有所考虑,“张桂兰的事情闹开了,医院现在正需要展现公开透明的姿态。”
“如果我们主动提出派部队医务兵协助工作,学习经验,同时表达对张桂兰事件的关注,他们很难拒绝。”
“毕竟拒绝反而显得心虚。”
夏如棠补充道,“但也有可能一切都是误会,是我们多虑了。”
“那就让事实说话。”
赵云庭说,“我会和基地高层次沟通,以加强军地医疗交流的名义,安排林雪到兰城人民医院进行为期两周的学习交流。”
赵云庭看向夏如棠,“由你直接负责,单线联系。”
“记住,一切行动必须在法律和纪律允许的范围内,如果发现确凿证据,立即通过正规渠道移交地方相关部门。”
“我们不能越权执法,但可以提供关键线索。”
“是!”
夏如棠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回到基地后,赵云庭就立刻去找沈从容开会。
孙胜男等人立刻走到夏如棠身边。
夏如棠也没隐瞒,只简单叙述了一下。
几个女兵脸色霎时就变了。
她们是女孩,自然知道这个社会对女孩的偏见。
重男轻女的思想糟粕一直都在。
只是她们运气好,才能进入部队。
可那些运气不好的,甚至都没来得及睁眼就被人扼杀在摇篮里。
孙胜男的手捏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嗓门压得低,却像淬了火,“这是谋杀!”
“如果真是因为那是个女娃才被杀死,这……”
她话没说完,但寒意已经弥漫开来。
李正兰,此刻脸色铁青,她自己就是重男轻女的受害者,因为她是女孩,所以寒冬腊月被丢在茅坑外边,因为养母不忍心才将她带回家。
虽然从小到大日子过得凄苦,但好歹还活着。
可那个孩子,才刚出生,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人世间,就死了。
这让人如何不愤怒!
李正兰咬着后槽牙,“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岂止是谋杀,这是吃人!”
林雪的声音在发颤,她是见过生死的前线医务兵,此刻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在战场上,我们拼了命救每一个生命,可就在医院里,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这么……”
孙胜男唇角抿得紧紧的,“我娘生了三个女儿,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据说是生下来就没气。小时候总听村里老人念叨可惜了,也许……”
孙胜男没再说下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并非个例。
一直沉默的何秀英抬起头,这个负责通讯的女兵,此刻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要怎样才能帮得上忙?”
李正兰也紧紧咬着腮帮子,“我这条命是捡来的。”
“我亲生父母见我是个姑娘,刚生下来我仍在茅坑边,我养母说我当时冻得哭都哭不出声来,当时养母还想着,要是能活下来就养着我。”
“好在我运气好,活下来了,可是那个孩子却……”
夏如棠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激愤的面孔。
这些在训练场上摔打负伤都不吭声的女兵,此刻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眼里燃烧着痛彻心扉的火焰。
这火焰里,全是她们自己身为女性所感受到的压抑与恐惧。
“领导正在开会商议,我们只需要执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