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排解的郁愤:
“大圣……最后也只能戴上金箍,忘了爱人……这世上的事,为什么从来就没有两全?为什么……一定要有人去‘成全’?”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齐木,质问般低吼:
“你武功那般好,为什么不自己逃?就凭你这一副肩膀,怎么扛得下六百条命?!”
她猛地灌下一口酒,辛辣直冲喉管,呛得她咳嗽,却更添了几分癫狂的痛楚,“我特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天真?以为可以救下每一个人……结果呢?结果是我要亲手去扳那个道岔的开关!亲手……送你上路!”
她逼近一步,声音颤抖,混合着酒气与泪意:“在望楼上……你为何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齐木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在他刀锋前都能冷静谈判的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将所有的不甘、愤怒、无力与愧疚,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他心中一向冰封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他想起望楼上她发着抖却强作镇定的模样,想起她一遍遍说着“不想杀人”。
原来那份“天真”背后,是这般沉重的执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能被这样一个人如此用力地想要救下,哪怕最终徒劳,似乎……也值得了。
她一直在笑,肆意地笑,畅快地骂,眼泪也毫无顾忌地汹涌流淌,仿佛要将心中那巨大的不甘、无力与撕扯灵魂的愧疚,全都借着这癫狂的形态倾泻出来。
全然不顾周遭星卫、亲卫,乃至沈如寂等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院子里的死寂,比之前更甚。只有柴火噼啪,药汁咕嘟,和她压抑不住的狂笑。
就在这时,齐木忽然极轻微地倾身向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声说: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
“再哭,”他看着她脸上被泪水晕开的、些许伪装痕迹,“妆容要花了。”
他想,这或许是此刻,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一件小事了——提醒她保护好“姚掌柜”的身份。
青罗所有激烈的声音和动作,骤然僵住。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真的止住了眼泪。
她胡乱地用衣袖,小心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和脸颊,然后端起那碗残酒,仰头,一饮而尽。
碗底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院子,依旧寂静无声。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每个人脸上复杂的表情,也照亮了青罗与齐木之间,那不足三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生死世界的距离。
眼前齐木平静的侧脸,院中蒸腾的药气,远处渐亮的天光……这一切忽然扭曲、旋转,与记忆深处那个梦魇中的荒野重叠。
她仿佛又听见自己那时声嘶力竭的哭喊,带着穿越两世的恐惧与绝望,她的口中喃喃地重复着那些嘶吼:
“我怕……我怕以后我要舍弃的会是那些与我息息相关的人!”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只是一道孤魂,我只为寻一条回家的路……这条路上,我不惹尘埃,不接受好意……要冷静自持,要漠然无情……因为……我终将离开。”
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字字泣血。她以为她做到了。她以为她筑起了高墙,锁住了心门。可什么时候起,墙塌了,门开了?
“刀剑已然出鞘……这个漩涡里,会死很多很多人……”
“那里面……也许就有我在乎的那些人。”
不是也许,是必然。
阿遥、丙字组、星卫、墨卫、萧锦城……甚至眼前这个即将赴死的齐木,还有……那个用最残酷的方式逼她成长,却也用最深沉的目光凝视她的男人。
她一直骗自己,可以装作不在乎,用过客的疏离,一层层包裹住那颗不由自主靠近温暖的心。
可是……星四、星六、星八、星九、星十、星十一、丙五、丙七、墨竹,已经死在了漩涡里,那溅到她脸上、手上的血还未凉透……
“他们活着时,我可以装着不在乎……可若他们死了……”
她缓缓抬眼,看向齐木。
看向这个她没能救下的人。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冰冷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我会疯的……”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我一定会疯的……”
当她不再能把自己隔绝于情感之外,当她在乎的人被这个地方的洪流一个个卷走、碾碎……那个带着文明社会烙印的灵魂,将如何自处?是崩溃,还是被同化成另一种残忍?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燃起一种近乎凄厉的决绝火焰。
“……我不想再放弃了。”
她不再只是想“回家”的孤魂。
她有了想守护的人,有了割舍不下的牵挂,有了……即使遍体鳞伤、即使要与这世道最无情的法则碰撞,也绝不想再松手的执念。
她又去倒酒,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不少。仰头灌入喉咙,那辛辣似乎已麻木,只留下满口苦涩。
她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却重重砸在齐木心上:
“齐木,我在这世间,是一个无父无母、无亲无眷的人……我一无所有,不!我有一身的伤,死了又活过来的那种!我重伤的时候救下一个孩子,我用心地养了她三年,我以为她会成为我唯一的亲人……可她却抛弃了我……我又成了一个人!”
“我训练了二十个护卫……可是他们为了救我,一下子就有六个人抛下了我……还有被我诓骗出来的丙字组、阿遥给我的墨竹……我带着他们出来,却不能带着他们回去……”
那种深切的自责如同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她的肉、她的灵魂。
“虽说,这一生便是向死而去的,可既然来了,为何不能挣扎着多活些日子?”
齐木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那上面有泪痕,有疲惫,有一种深深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孤独感。
他忽然明白了她那份近乎偏执的“救人”冲动从何而来——那是一个在孤独深渊里挣扎太久的人,对“羁绊”和“失去”近乎本能的恐惧与反抗。
她不是天真,她只是……太害怕失去了。害怕到宁愿用最笨拙、最危险的方式,去抓住每一个可能留下的人。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都在拼命抓住些什么,哪怕知道最终可能徒劳。
“你为何不说话?齐木,我与你说过的,我一害怕便开始胡说八道,如今……我好似又开始害怕了……”
她摸索着想倒酒,可手抖得厉害,全洒了。
齐木默默拿过酒坛,稳稳地给她倒满了一碗。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给的、无声的回应。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好好活下去,替我多看看这个世间。”
他看着她还带着泪痕、却努力睁大的眼睛,微微一扯嘴角,那是一个很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心里想:你这般模样,哪里像是有儿女的人?定又是为了撇清关系胡说的。
碗里的酒又洒出了不少,她喝了两口,发现再难咽下去了,便又放下,呆呆地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渐渐发白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