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西五里外的小密林静得只能听见风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星月被薄云遮掩,光线黯淡,唯有林间空地中央点着的一小堆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围坐的年轻而凝重的脸庞。
姚文安等十八人此刻皆已到齐,连同之前派出去探查粮食的十八名星卫也已回来。他们已从最初的惊慌与愤怒中稍稍平复,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浓重的忧虑。
纪怀廉悄然抵达,他一身深色常服,仅带甲三及两名贴身侍卫,如幽灵般融入林间阴影。
见他到来,众人连忙起身欲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青罗正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火星,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下半明半暗。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那双总是灵动狡黠或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她站起身,将手中树枝丢入火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朝他走来。
没有言语,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拉着他往小水潭的方向走去。那里远离人群,水汽氤氲,会凉爽些,也更僻静。
她的指尖冰凉,在这初夏的夜晚显得格外异常。纪怀廉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眉头微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周身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再是昨日山洞中那种受惊后的脆弱,而是一种被她极力压制、却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狂暴的怒意!
这股怒意如此汹涌,以至于她握着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走到水潭边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旁,青罗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说话。她背对着他,肩膀紧绷,像是在与体内某种激烈的情绪搏斗。
纪怀廉心中抽紧,松开手,上前一步,从身后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了下来。他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仿佛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表面沉寂,内里却已是熔岩翻腾。
“莫急……莫急……”他低下头,嘴唇靠近她的耳畔,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有我在。”
这三个字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青罗猛地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双手死死环住他已然瘦削许多的腰身。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纪怀廉能感觉到胸前薄薄的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她咬紧了牙关,那压抑的、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呜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颤抖,传递出远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悸的痛苦与愤怒。
纪怀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不知道是什么事,能让她压抑至此,愤怒至此。
是今日粮行被抢,让她觉得他身处险境?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继续柔声安抚:“今日粮行的事,我已处置妥当,你不必忧心。那些粮商暂时不敢再闹,按察司也已开始追查……”
“我的……粮食……”怀中传来她闷哑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这群杂碎……全都拦了……”
纪怀廉一怔,旋即明白了。不是粮行被抢,而是……她献出的、苏慕云运出的那批粮食!
“曹宁的军队已经派出去接应沿途粮队了,你不要急……”他试图安慰,心中却因她的话而猛地一沉。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情况究竟坏到了何种地步?
青罗没有理会他的安慰,只是更加用力地把自己往他怀里缩,仿佛要从他这里汲取对抗那滔天怒意和刺骨寒冷的力量。她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放声,只有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泄露着她内心正在经历怎样一场可怕的风暴。
纪怀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一只手继续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纤细身躯里蕴藏的暴烈情绪,如同被禁锢的岩浆,急需一个出口。
良久,久到夜风似乎都带上了凉意,青罗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哭泣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眸子里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沉淀出一种冰冷的、近乎毁灭的决绝。
纪怀廉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珍重而怜惜。
青罗却握住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开。她看着他,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你与我说说,如今太原府究竟是何情况?不要瞒我。”
她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不容闪躲,将他所有可能敷衍或安抚的话都堵了回去。
纪怀廉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激起她更激烈的反应。他叹了口气,拉着她在巨石上坐下。他自己则顺势向后,放松身体,躺了下来,头枕在她并拢的腿上。
青罗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凝重。迟疑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开始缓慢而笨拙地揉按。
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和那份小心翼翼的触碰,纪怀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连日来的紧绷似乎也松懈了一丝。他闭着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粮行今日被抢,绝非偶然饥民所为,应是有人精心安排,意在恐吓粮商,彻底断绝城中粮源,制造更大混乱。”他顿了顿,更沉声道,“十日前,送往京城的密报,本王已向父皇禀明粮商闭市、城中缺粮一事,并请求朝廷督促粮队速至……至今,未见任何旨意批复,也未见后续粮队抵达的消息。”
青罗按揉他太阳穴的手指蓦然停住。
“他们……”纪怀廉的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不只是要困死我,他们是要让太原府的所有灾民,在绝望中彻底疯狂,全都变成暴民!用这满城的血与火,作为埋葬我的坟场!”
“青青,”他睁开眼,望向头顶她模糊的轮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此地已成死局,凶险远超预计。你……尽量躲好,莫要再轻易涉险。丙三他们会护你周全。”
青罗没有立刻回应。她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他的太阳穴附近轻轻划动,消化着他话中透露出的可怕信息。
青罗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太子已废。若连你也失势,谁最可能入主东宫?”
永王默然片刻,方道:“二哥在北境掌兵,军功显赫;四哥勤政,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三哥素有贤名,在清流之中声望颇高。”
“但你若不废,携赈灾之功还朝,”青罗目光如刃,直直看进他眼里,“他们,便都无望了吧?”
永王沉默良久,喉结微动:“……只要我不再行差踏错,理应如此。”
青罗脑中飞转——太子失德、请旨废后、永王赈灾……诸事如散珠般接连浮现,又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起。
她忽然抽了一口凉气。不是一人。
从来就不是一人之力。能调动整个山西、串联全局的,绝不会是某一位皇子。
是联盟。
一个针对东宫、更针对永王,步步为营的同盟。
她缓缓呼出那口寒气,字字沉凝:
“是玄武门之变的——太原升级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