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先生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胡子也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郑重对待这最后一回。
他站在台前,环顾一周,也不废话,开口便讲。
辛使臣见周围原本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个个翘首以盼、正襟危坐的,他也跟着坐好抬头看着台上。
白老先生的醒木一拍,封神演义的最后一期开始了。
他先讲的是黄河阵。
十二金仙被三霄娘娘削去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从云端跌入凡尘。白老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把那段说得极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过去。
可念到广成子时,台下一个年轻书生把茶碗一搁,低声道:“千年修行,一朝散尽,连仙人都躲不过劫数,咱们凡人还有什么盼头?”
旁边一个穿灰袍的老汉摇着头接话:“你这话说得不对!他们虽是仙人,可仙人也有仙人的执念。三霄娘娘本不想摆阵,是赵公明死了,她们才下山。结果呢?摆阵的死了,破阵的也跌了道行。到头来谁赢了?”
两人这么一开头,周围几桌便都接上了话。
有人替云霄娘娘可惜,说她从头到尾都在忍让,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最后却落了个被麒麟崖压死的下场。
有人却说,云霄再不情愿,那九曲黄河阵也是她摆的,阵里削去的不只是十二金仙的道行,还有无数小仙的命。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在角落里插嘴:“说到底,截教和阐教,谁也没赢。死的人,都上了封神榜。活着的,比死了还难受。”
辛使臣竖着耳朵听,只觉得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他在玄澜国也读史,可史书里写的都是“成王败寇”四个字,从来没人替那些死了的人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正想着,白老先生已经讲到了诛仙阵。
这一回,台下的动静更大。
白老先生讲通天教主如何被老子、元始天尊、接引道人、准提道人四人围在诛仙阵中,四把剑悬在四门,他一个人在阵中央,独自面对四位圣人。
白老先生讲得绘声绘色,说那通天教主站在阵中,看着四门方向各站着一位圣人,笑了笑,说:“好,好,好一个四圣降临,你们要破我的阵,就来破罢。”
话里没有半分畏惧。
可话音刚落,台上醒木一拍,万仙阵也跟着破了。
截教门人死的死,散的散,有的被西方教掳去当了坐骑,有的被阐教收编了去,万仙来朝的盛况,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台下有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把拳头往桌上一擂,擂得茶碗跳了起来:“这算什么事!四个人打一个,还叫斗法?这是欺负人!”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小声劝他:“天命在周,截教逆天而行,早晚要败。”
壮汉回头瞪了他一眼:“天命?什么叫天命?天命就是谁打赢了谁说了算!”
那书生被他噎住,不再说话。
又一个中年文士捋着胡须道:“通天教主也是可怜,他门下弟子一个接一个被害,他起初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下去了,才摆了诛仙阵,可他一摆阵,对方直接来了四个圣人,这哪里是斗法,这是灭门!比不过,真的比不过啊!”
这话一出,满堂静了一瞬。
有人把书翻到万仙阵那一页,念了一段:“截教门下,或死或伤,或逃或降,昔日万仙来朝,今日万仙凋零。”
念完把书合上,叹道:“截教的情义,在天命面前,一文不值。”
白老先生没有停,接着讲渑池。
张奎和高兰英夫妇守着渑池,周营多少名将都栽在他们手里。
白老先生讲张奎如何夜袭周营,连斩两员大将,讲高兰英如何用太阳神针射住周将,讲土行孙如何想要以地行术破城,反被张奎算准,一刀斩于马下,邓婵玉跟着殉情而死。
台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周营这边死了这么多人,全是天命?天命怎么尽让好人死?”
旁边一个老儒生看了他一眼,慢慢说:“封神榜上早写了名字,上了榜的,都得死,你以为那些战死的是牺牲?他们是在填榜。”
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得满堂都没了声。
有个年轻妇人拿帕子按着眼角,低声道:“土行孙和邓婵玉,那么恩爱的一对,就这么双双殒命。书里连个交代都没有。”
她旁边的同伴说:“交代什么?天命要你死,你还能不死?”
那妇人把帕子攥紧了些,没再说话。
再往后是妲己的结局。
白老先生讲三妖被杨戬等人追杀,最后被女娲娘娘用缚妖索捆了,交给姜子牙发落。
台下议论又起。
一个年轻书生说:“女娲当初用招妖幡召三妖入宫,命她们惑乱纣王,可三妖后来滥杀无辜,最后却要被处死,女娲是始作俑者,却置身事外,这公平吗?”
旁边一个胖胖的商人把茶盏一搁,说:“这事我也想不通,女娲若是怪她们滥杀,当初就该让她们适可而止!若是认她们有功,就该替她们求情!可她却亲手把三妖绑了交给姜子牙,好像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又有人接话:“妲己被擒时,行刑的军士都被她美色迷住,下不了手,最后是陆压的飞刀,才杀了这狐狸精,可见妖媚之力何等可怕。”
一个老妪在角落里冷笑:“可怕?我看最可怕的是让她作恶的人,没有女娲的命令,妲己哪有机会祸乱朝歌?祸乱完了,就把她推出去砍头,这叫什么?这叫过河拆桥!”
这话说得太直,满堂一时无人接话。
旁边的人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让她别说了。
“那可是女娲,当心被……降罪。”
他说到中间不敢说,只是伸手指了指天上,
白老先生在台上听见了,也没接,只是把醒木轻轻一搁,继续往下讲。
最后一回是摘星楼。
纣王站在摘星楼上,看着城下诸侯大军压境,看着自己亲手点起的鹿台大火。
白老先生念道:“纣王自焚于摘星楼,成汤六百年江山,尽付一炬。”
台下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白胡子老翁叹了口气:“他这一生暴虐无道,到最后孤家寡人,武王心怀仁善,不忍看他自焚,可天道难违,成汤的天下,终究还是覆灭了。”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闷声道:“他活该。”
可他说完“活该”两个字后,自己也沉默了。
满堂都沉默了。
那沉默里不是痛快,也不是惋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