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只剩下林青和慕容嘉两人。
气氛似乎有些凝滞。慕容嘉垂手站着,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目光游移,不敢与林青对视。
林青也不多言,从一旁拿起一个普通的竹制药篓,背在肩上,又取了两把采药用的玉锄,递了一把给慕容嘉。
“走吧。”林青当先走出练剑阁,朝着通往后山的青石小径走去。
慕容嘉握着微凉的玉锄,指尖收紧,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才快步跟了上去。
后山并非禁地,但面积广袤,林木幽深,灵气分布不均,既有适合低阶弟子历练的边缘地带,也有猛兽潜伏、地势险峻的深处。寻常外门弟子,若无师长带领或特定任务,很少深入。
林青选择的路径,看似随意,实则有意朝着灵气相对浓郁、草木生长更为茂盛、也更为幽静的区域行去。一路上,他果真如一位负责任的师长般,不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或岩缝间生长的植物,讲解其名称、习性、药性、采摘注意事项。
“此乃‘七星伴月草’,叶呈七瓣,中心有一点银白,常在背阴潮湿的岩缝生长。采摘时需以玉器齐根切断,不可伤及旁边伴生的‘地衣藤’,否则药性相冲,价值大减。”
“那是‘雾隐花’,只在晨雾未散时绽放,花瓣能吸纳少量水灵之气。需在花苞将开未开时,以灵力包裹摘下,方能保持其清新宁神之效。”
林青讲解得细致,慕容嘉跟在后面,听得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努力做出认真聆听、努力记忆的样子,但眼神不时飘向四周幽深的林木、嶙峋的怪石,以及更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谷,身体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尤其当林青带着他,踏入一片古木参天、光线明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腐殖质气息与某种陈旧灵气的林地时,慕容嘉的脚步明显迟缓了许多,脸色也更显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师……师叔祖,此处林木幽深,恐有瘴气或妖兽潜藏,不若……不若我们换个方向?”慕容嘉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斑驳地落在他脸上,映得那清秀的面容有些阴晴不定。
“修行之人,岂能惧山林幽深?”林青语气平淡,“此地灵气虽显陈旧,却正适合一些喜阴药材生长。前方便有一处寒潭,潭边生有‘寒髓芝’,乃是炼制‘清心丹’的一味主药,年份足够者颇为难得。今日既来了,便去采上一两株。”
说着,他继续向前走去。
慕容嘉站在原地,望着林青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仿佛择人而噬的幽暗树林,眼中挣扎之色更浓。他握紧了手中的玉锄,指节发白,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只是那步伐,虚浮而沉重。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高大,光线越发晦暗,那股陈旧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灵气也越发明显。空气中除了草木泥土的气息,还隐隐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威压”感,并非来自活物,更像是这片土地本身承载过的某些古老存在的残留印记。
林青能感觉到,身后慕容嘉的气息越发紊乱,呼吸声也粗重了些。他甚至注意到,慕容嘉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上,似乎隐隐浮现出几道极其浅淡的、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青色的细密纹路,但一闪即逝。
寒潭很快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口不过数丈方圆的小潭,水色幽深碧绿,潭边岩石上布满青苔,寒气森森。潭水边缘,果然生长着几簇如同墨玉雕琢、伞盖上凝结着淡淡白霜的灵芝,正是“寒髓芝”。
林青走到潭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几株寒髓芝的年份和长势,选定其中两株年份较久、灵气饱满的。
他并没有立刻采摘,而是回头,看向站在数步之外、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不安与抗拒的小嘉。
“慕容嘉,”林青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过来。我教你如何采摘这寒髓芝,需注意其根须与寒潭水气的联系,不可蛮力拔取。”
慕容嘉身体一震,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愿执行的命令。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嗯?”林青微微挑眉,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慕容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躲闪,脚下如同生根。他能感觉到,越是靠近那口寒潭,越是靠近那些散发着精纯寒气的灵芝,他体内那股隐秘的、阴冷的力量就越是躁动不安,仿佛遇到了天敌!那种排斥感、撕裂感,几乎要冲破某种束缚!
“弟子……弟子……”他嗫嚅着,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衫。
林青缓缓站起身,面对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其内里的秘密。
“你似乎,”林青慢慢说道,每个字都敲打在慕容嘉紧绷的神经上,“很不喜欢这里?还是说,不喜欢这寒髓芝?亦或是……不喜欢这寒潭中,可能残留的某些……‘气息’?”
最后“气息”二字,林青刻意放缓了语速。
慕容嘉猛地抬头,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惊骇!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寒潭的冷意更加刺骨!
他知道了?他察觉到了?怎么可能?!
就在慕容嘉心神剧震、几乎要露出更多破绽的瞬间——
“咕咕咕!咕咕!”
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鸟鸣声,从众人头顶的树冠中传来。
只见一道绚丽的彩色流光掠过,小花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林青的肩头。它黑豆眼好奇地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小嘉,又扭头对着林青,传递过来一道清晰的意念:
“咕咕?(主人,这家伙身上,好像有股讨厌的、凉飕飕的虫子味道诶!刚才好像更明显了!)”
小花的感知,向来敏锐,尤其是对某些“异常”气息。
林青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抚了抚小花的羽毛,淡淡道:“好了,今日便到这里。”
他不再看如释重负却又惊疑不定的慕容嘉,转身,随意地采下那两株寒髓芝,放入药篓。
“回吧。”
说完,他背负药篓,肩托灵鸟,径直朝着来路走去。
慕容嘉呆立原地片刻,望着林青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口幽深的寒潭,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阴郁与隐忧。他默默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然后才快步跟上,始终与林青保持着数步距离,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幽暗的林影之中。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林青心中,疑云已然凝聚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