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又过两个月。
秋高气爽,金风遍拂优州千里沃土,遍野稻浪翻金、谷穗沉垂,一年一度秋收抢粮的紧要时节如期而至。
秋收为四季根本、一岁命脉,粮食丰歉直接关联万民温饱、全州仓廪、来年安稳。往年每至此时,优州上下皆是人心紧绷、全民奔忙。
只因道路崎岖闭塞、行路艰难、运力匮乏,乡民分散偏远,往返耗时极长,全域秋收抢收、晾晒归仓,纵使万民日夜赶工、全力奔赴,也需足足十日上下才能勉强收官,且每每拖到末尾,田间残谷散落、晚熟田亩仓促收割,难免损耗粮食、耽误时序。
而今年,局势全然不同。
全域青石官道四通八达、千里通畅,五百余座官营驿站星罗棋布、车马流水轮转,城乡往来瞬息可达。
为保秋收万全、颗粒归仓、不误农时,州府早早颁下秋收抢收专项告示,张挂于全州十城所有城门、市集、驿站、村镇公示栏,条文严明、铁规落地、无有特例:
“五谷为万民根本、州域根基 ,今值秋收大忙,全域除必要城防、驿站、治安、衙署值守定员照常当差之外,其余所有官吏、杂役、务工、商户帮工,尽数返乡归田、助力秋收。”
“无论官家衙署、市井商贾、大小行当,一律不得扣押人力、阻难归农,敢违律令、刻意滞留者,依规从严论罪、按律重处,绝不姑息!为期十日,全州全力抢收归仓。”
告示一出,全州遵从,无人敢违、无人敢阻。
官不压农、商不夺时、政不误耕,从上至下,皆以秋收为第一要务。
得益于畅通路网与便捷车马,此番秋收效率,堪称翻天覆地。
往日需十日昼夜赶工方能勉强收尾的全域秋收大业,今年仅仅五日时光,便已全盘基本收官。
全州万亩良田、连片熟谷尽数收割、脱粒、晾晒、归仓。少数尚未收尽的,只是边角零碎梯田、偏远细碎小亩耕地,数量寥寥、不成规模、无关大局,完全无伤全州秋收大局,不影响仓廪丰盈。
五日极速收秋,颗粒尽数归仓,是优州乱世平定以来,最快、最稳、最全、损耗最少的一次秋收。
秋日晴空高远,长风浩荡。
优州主城巍峨城墙高耸而立,青砖壁垒整齐厚重,俯瞰四方无垠沃土、往来人流车马。
洛阳一身紫纹节度官袍,身姿挺拔卓然,独立城楼最高处。
他眸光悠远,俯瞰城下万千景象。
官道之上,官营车马流水不息,满载收割完毕的粮食、农具、乡民,一批批从乡野村镇陆续返程归城。
田间地头百姓尽数收工归家,人声安然、烟火祥和;城乡之间人流有序、车马安稳、百业从容。
眼见秋收极速落幕、万民安居乐业、州域安稳繁盛,洛阳眼底浮出几分淡淡的欣慰,微微颔首。
数月深耕布局、三重大新政落地、交通民生商贸全盘盘活,今日所见盛世安稳,所有辛劳筹谋,皆有回响。
身侧刺史、长史等人陪同登临城楼,正欲开口称颂此番秋收盛况古今未有、新政大功卓着。
就在此时,刺史目光骤然一凝,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远方直通主城的中央官道尽头,语气陡然急促,带着一丝惊疑出声:
“节度使大人,您快看那边!”
洛阳顺着他目光望去。
远处尘土飞扬,一道快马黑影风驰电掣、拼死狂奔,无视官道人流车马,一路疾驰闯道,速度极快、势如奔雷。
那是官府专属驿兵装束,肩头脊背高高竖起一面赤底黑纹的加急令旗,旗帜迎风猎猎狂舞,是州府最高等级的千里加急、突发要务旗令!
寻常传信驿兵皆缓行守规、循序赶路,唯有遇突发剧变、紧急军情、跨州急务,才会背负赤旗、破格疾驰、一路无阻!
刺史面色瞬间凝重,低声急道:“是驿兵!是官府加急驿卒!背负加急令旗,拼命奔袭而来,看这般模样,怕是出了天大的紧急变故!”
城楼之上瞬间褪去方才安然祥和的氛围,一股无形的紧张威压悄然笼罩。
洛阳眸色微微沉敛,语气沉稳冷冽,当即下令:
“令其无需停候、无需报备、不必整肃,径直登城来见我!”
军令即刻由城楼卫兵高声传下,层层递传至官道之下。
片刻之间,那名加急驿卒已然拼死奔至城门之下,弃马狂奔、踉跄冲刺,跌跌撞撞冲上城楼台阶。
此人一身驿兵制式劲装早已被尘土浸透、沾满泥垢,衣衫多处撕裂,浑身大汗淋漓、水汽蒸腾,头发散乱贴满额脸。
最惊心的是,他肩头、腰侧衣布隐隐浸透暗红血迹,战甲边缘带着细微伤痕,显然一路奔袭历尽凶险、甚至带伤赶路。
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洛阳众人面前,双手颤抖想要去解背上密封信匣,可连日连夜千里狂奔、不眠不休、滴水少食,再加身上带伤、体力透支殆尽。
指尖刚触碰到信匣卡扣,身形猛地一晃,双腿一软,眼前骤然一黑。
不等取出信件、不等开口禀报半句,他身躯重重一栽,彻底脱力晕倒在地,气息微弱、人事不知。
场面骤紧!
刺史神色大变,厉声急喝:“来人!速速抬下去!传随军医官即刻诊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驿卒性命!”
两侧卫兵立刻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抬起昏迷的驿兵,快步送下城楼急救。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驿卒遗留的后背密封信匣之上。
刺史上前一步,神色肃穆凝重,双手仔细检查信匣封口、火漆印记。
确认封蜡完好、密纹无损、绝无私自开启、泄露篡改痕迹之后,他指尖发力,小心翼翼拆开信匣,取出内里折叠严密的绝密公文信件。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展开信纸,目光飞速扫阅字里行间。
不过数行看完,方才尚且沉稳持重的刺史,身躯骤然剧烈一颤!
双手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指尖僵硬、呼吸滞涩,脸色瞬间从从容正色转为煞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震动与凝重,脊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短短一纸公文,竟让坐镇优州民政、见惯风浪的刺史,心神彻底失守!
一旁洛阳敏锐捕捉到刺史极致反常的神态变化,心中瞬间一沉,预知大事不妙。
他上前半步,声线压低,带着节度一方的沉稳威严,沉声急问:
“何事?!信中究竟出了何等大变,让你惊骇至此?!”
城楼之上,风骤然骤停。
方才秋收圆满、盛世安稳的祥和气息,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压顶、风雨欲来的恐怖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