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将军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似是感受到主人周身紧绷的气息,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
他抬手按住马鞍,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铁饰,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黏在西方那支五万大军身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远比眼前沙场的烟尘更汹涌。
起初望见这支军队时,他还存着几分轻敌之意,毕竟己方号称百万雄师,碾压区区五万兵马,本是唾手可得之事,可当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撞入鼻腔,渗进骨髓,他心头那点傲慢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凝重。
他征战三十余载,从无名小卒熬到镇守一方的大将军,见过的精兵强将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眼神淬血、战意凝实的军队。
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分怯意,就连士卒握兵器的手势,都带着久经生死的沉稳,那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悍勇,是真真正正以一敌十的百战精锐,绝非大华那些裹挟着民夫家眷、一冲即散的溃兵能相提并论。
他盯着对方严整的阵型,目光扫过重骑兵寒光凛凛的重甲、重甲步兵如墙的盾阵、轻骑兵游弋的矫健身影,还有弓弩手整齐列阵的蓄势待发,心脏猛地一沉。
多兵种配合如此娴熟,阵型排布毫无破绽,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指挥有度的铁
血之师,绝非临时拼凑的敢死队。
忽然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让他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这支军队,是来赴死的,不是来求胜的。”
“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击败己方百万大军,而是硬生生钉在这里,用五万条性命,拖住自己追杀大华溃军的脚步。”
一想到这里,他心底的忌惮更甚。
一心求死的军队,是战场上最恐怖的存在,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没有投降的念头,每一次冲锋都是同归于尽,每一次厮杀都是玉石俱焚。
寻常军队遇强则退,遇挫则乱,可这支军队,只会越杀越勇,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退缩。
自己若是小觑了这份死志,稍有不慎,这五万锐卒就能成为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己方大军的心脏。
随即,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在心底盘算起自家兵力的虚实,越算越是心惊,一股难以言说的焦灼与惶恐攥紧了他的心脏。
对外宣称的百万大军,说出去何等威风,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数字里掺了多少水分。
真正披甲执锐、能打硬仗的战兵,不过五十余万,剩下的全是负责粮草运输、营帐搭建、军械维护的民夫和辅兵,这些人连战场厮杀的场面都没见过,一旦阵型被冲散,只会四散奔逃,非但帮不上忙,还会彻底搅乱军心。
而那五十余万战兵里,能与对面这支百战精锐正面硬撼的精锐士卒,仅仅十几万,其余皆是寻常兵卒,对付溃军绰绰有余,可面对这股死士精锐,根本不堪一击。
他越想越后怕,脑海里飞速推演着战场局势,一个可怕的后果让他浑身发冷。
若是自己贸然下令进攻,被这五万精锐抓住薄弱点,以重骑兵为锋,重甲步兵为盾,轻骑兵迂回扰袭,弓弩手远程压制,一举冲垮己方的前排阵型,那后果不堪设想。
己方大军本就鱼龙混杂,战兵、辅兵、民夫混在一起,一旦前排溃败,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会跟着溃逃,百万大军瞬间就会变成一盘散沙,再无战力可言。
更让他忌惮的是身后那些仓皇逃窜的大华溃军。
那些溃兵不过是被己方的气势吓破了胆,并非全军覆没,兵力尚存,只是一时失了战意,只顾奔逃。
可若是己方大军被冲散,溃逃的消息传开,那些大华溃军定会回过神来,他们会意识到北邙大军并非不可战胜,会重新拾起兵器,调转马头杀一个回马枪。
到那时,前有五万死战精锐的纠缠,后有大华溃军的反扑,腹背受敌,军心大乱,原本占尽优势的追杀战,会彻底变成一场屠杀,被屠戮的,将不再是大华溃军,而是他麾下的百万北邙大军。
他甚至能想到那惨烈的画面,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军队,因为一时的轻敌,毁于一旦。
而自己征战半生的军功,化为乌有 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会葬送在这沙场之上,沦为天下笑柄。
一念及此,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心底的侥幸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和狠绝的决断。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更不敢有半分大意,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将军的从容,只剩面对死局的谨慎与忌惮。
他深知,这五万精锐就是一颗炸雷,碰不得,只能严防死守,硬生生耗住他们,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冲锋陷阵的机会。
若是放任不管,或是轻敌冒进,等待自己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忌惮、焦灼与恐惧,眼神变得凌厉而决绝,当即厉声传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勒令西线全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层层布防,严阵以待,务必死死拖住这支五万精锐。
他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此战,不求速胜,只求稳守,只要拖住这支死士军队,等大华溃军彻底逃远,便是己方掌控局势之时,绝不能因一时疏忽,让大好局势彻底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