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缓缓清了清嗓子,喉间一声轻咳,在寂静的金銮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拂去玄色官袍上不存在的浮尘,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从御座上神色凝注的女帝,到面露焦灼、白须微颤的左相,再到屏息凝神、满是好奇的百官,最后落眼神涣散的周与跪地瑟缩的秦玉身上。
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说书人开篇般,带着引人入胜的韵律:
“陛下,诸位大人,臣要讲的这个故事,始于一千年年前的江湖。”
“彼时天下未定,战火纷飞,乱世之中,江湖上涌现出一群特殊的跑江湖之人。”
“他们不同于寻常卖唱的戏班、走街串巷的杂耍艺人,虽也以‘卖艺’为名行走四方,却身怀一项独门绝技——易容术。”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金銮殿的宫墙,看到了那些尘封的江湖往事:
“这群人最初只是师徒相传,靠着粗浅的化妆手艺,在市井间模仿名人权贵博人一笑,混口饭吃。”
“可随着时间推移,战乱加剧,人心叵测,他们的技艺也愈发精进,从简单的涂脂抹粉、改变眉眼,逐渐演化成一套精妙绝伦的易容之术,甚至形成了一个隐秘的组织,自称万面楼。”
“万面楼的成员,皆是世间奇人,个个身怀异禀,却又行踪诡秘,寻常人终其一生也难窥其真容。”
洛阳的声音渐渐压低,带着几分神秘与敬畏。
“他们之中,有曾为宫廷画师的落魄文人,年过花甲,满头银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布满细密的皱纹,如同被岁月雕琢的宣纸,双手枯瘦却异常灵活,指尖常年沾着淡淡的松烟墨与矿物颜料,能仅凭一幅画像,便精准复刻出人物的五官比例、肌理纹路,连眉峰的弧度、眼角的细纹都分毫不差”
“有出身医户世家的女子,面容清丽,荆钗布裙,指尖带着常年研磨药材的薄茧,擅长调制各色膏脂、秘药,能通过特殊的草药汤剂调理肤色,用秘制色膏模仿疤痕、老年斑,甚至能改变人的嗓音音色,让粗哑的男声变得温婉,让清脆的女声变得低沉,且毫无刻意模仿的痕迹。”
“更有甚者,是曾在戏班专攻‘变脸’的艺人,中年模样,面容普通得如同市井间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却能在瞬息之间变换神情、姿态,前一刻还是文质彬彬的书生,下一刻便成了凶神恶煞的莽夫,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转换浑然天成,连眼神中的光芒都随之改变。”
“模仿书生时,眼神清澈温润,带着几分书卷气”
“模仿莽夫时,目光凶狠浑浊,透着几分蛮横与暴戾。”
“还有精通木工、皮匠手艺的巧匠,他们能以上好的驴皮、鱼鳔为原料。”
“经过数十道工序鞣制、裁剪、塑形,制作出薄如蝉翼、韧如丝绸的人皮面具,面具上的毛孔、汗毛皆用细针勾勒,贴合肌肤时,能随着面部肌肉的活动而自然起伏,与真人皮肤别无二致。”
“这些万面楼的成员,虽技艺各有侧重,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
“心思缜密,观察力入微,他们为了模仿一个人,会暗中跟踪观察数月之久,记录下目标人物的言行举止、生活习惯”
“如何抬手饮茶,如何转身行礼,说话时是否喜欢挑眉,思考时是否会轻捻胡须,甚至连睡觉时的呼吸频率、梦中的呓语都要一一记下。”
洛阳的声音带着几分赞叹,又几分忌惮。
“曾有传闻,万面楼有一位擅长模仿权贵的成员,为了复刻一位侯爷的模样,不仅模仿其容貌身形,更花费三年时间学习侯爷的书法、谈吐,甚至研究其喜好的棋艺、茶道,最终在一次宴会上,以侯爷的身份出现,与侯爷的挚友对弈、品茗,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他们的衣着打扮也极为讲究,从不穿绫罗绸缎,多是粗布衣衫,颜色以灰、褐、黑为主,便于融入市井,不引人注目。”
“但他们随身携带的行囊中,却藏着无数精巧的工具”
“巴掌大的铜制调色盘,分装着数十种颜色的膏脂”
“细如发丝的银针、剪刀,用于修剪面具细节”
“还有各种形状的木制模具,用于塑造面部轮廓。这些工具皆由千面阁秘制,材质特殊,不易损坏,且便于隐藏,即便被人搜查,也只会当是寻常货郎的杂货。”
“万面楼的成员之间,从不以真实姓名相称,皆以代号往来,如‘二狗子’‘秀姑’‘铁匠’。”
“彼此见面也多在隐秘之地,或是深夜的破庙,或是偏僻的客栈厢房,且见面时必以暗号对接,暗号每月一变,以防泄露。”
“他们行事极为谨慎,做完一笔生意后,便会立刻远走他乡,更换身份,从不与雇主有过多牵扯,更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凭借这些绝技与谨慎的行事风格,他们能将一个容貌、身形仅有三分相似的人,经过数日甚至数月的精心改造,变得与目标人物一模一样,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细微的习惯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即便是朝夕相处的亲人、挚友,也难以分辨真伪。”
这话一出,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百官皆是面露难以置信之色,左相柳承业眉头紧锁,心中愈发不安,暗自思忖:
“洛阳讲这些江湖杂谈,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与秦玉容有关?”
洛阳仿佛未曾察觉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这万面楼的人,虽身怀绝技,却也并非个个都是贪财好利之辈。”
“其中有坚守道义者,只愿为蒙冤之人易容避祸,从不为作恶多端的权贵提供替死服务。”
“也有唯利是图者,只要出价够高,无论雇主身份如何,无论所求之事是否违背天理,都会应允。”
“他们如同行走在黑暗中的影子,游离于正邪之间,既给乱世中的一些人带来了生机,也给另一些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他们最常用的生意,便是为那些犯下死罪、难逃法网的贵族或世家子弟,寻找替死鬼。”
“诸位大人想必也知晓,不少贵族子弟仗着家族权势,为非作歹,甚至犯下杀头重罪。”
“按照律法,本该明正典刑,可他们的家族为了保全血脉、保住颜面,便会暗中联络万面楼。”
“耗费重金,从死牢中或是市井间寻来一个与罪犯身形、年龄相仿的穷苦人,让万面楼的人将其易容成罪犯的模样,在行刑之日,替真正的罪犯受死。”
“那些替死鬼,或是走投无路的囚徒,或是被诱骗的流民,往往在懵懂中被剥夺了容貌,最终走上刑场,身首异处。”
“而真正的罪犯,则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或是远走他乡,或是继续留在原地,以新的身份苟活。”洛阳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
“臣曾听闻一桩旧案,前朝有位侯爷之子,酒后杀人,按律当斩。”
“侯爷暗中联络万面楼,花了万两黄金,找了一个乞丐替死。”
“负责易容的是万面楼一位代号‘墨者’的老者,他不仅为乞丐复刻了侯爷之子的容貌,更教了他三个月的言行举止,让他模仿侯爷之子的神态、语气,甚至是走路时微微跛脚的习惯。”
“行刑当日,那乞丐穿着侯爷之子的锦衣,昂首挺胸地走上刑场,临刑前还高声喊着老子不服”
“与平日嚣张跋扈的侯爷之子别无二致,围观百姓无人察觉异样。而真正的侯爷之子,则易容成一个教书先生,隐居在江南水乡,安然活了十几年,直到一次意外暴露了旧伤,才被人察觉端倪。”
“除了替身,这万面楼的第二项主要生意,便是为各国的权贵、将领制作替身。”
“有些诸侯、将领,或是树敌过多,担心被人刺杀”
“或是需要暗中行事,不便亲自出面”
“便会请万面楼制作替身,让替身留在明面上应付日常事务,自己则在暗中谋划。”
“这些替身,有的只是简单模仿外形,有的则经过长期训练,连声音、笔迹都能模仿得分毫不差,成为主人的‘影子’,替主人承担风险,甚至代行职权。”
“更有甚者,一些国家会利用万面楼的易容术,派遣细作潜入他国朝堂、军营,伪装成官员、士兵,窃取情报,挑拨离间,甚至制造混乱。”
“这些细作,凭借精妙的易容术,潜伏数年而不被察觉,往往能给目标国家带来致命的打击。”
“曾有北邙的细作,被万面楼易容成大华帝国的边防将领,暗中传递军情。”
洛阳讲到此处,再次停顿下来,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秦玉身上,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这万面楼的易容术虽精妙,却也并非毫无破绽。”
“一来,易容后的容貌虽能以假乱真,却难以承受长时间的近距离观察,尤其是眼神、气质,往往需要长期模仿才能形似神似”
“二来,若是目标人物有独特的身体特征,比如旧伤、胎记,或是特殊的生活习惯,替身往往难以完全复刻”
“三来,易容所用的面具、色膏,皆有特殊的气味,若是遇到懂行之人,只需稍加分辨,便能察觉异常。”
殿中一片寂静,百官皆是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左相的脸色愈发苍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洛阳的用意了!洛阳讲这个万面楼的故事,分明是在暗示,眼前的这个秦玉,可能是一个易容后的替身!
御座上的殷素素凤眸微亮,若有所悟地看向跪在殿中的秦玉容,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御史大夫、吏部尚书等官员也纷纷将目光投向秦玉,先前的疑惑渐渐被震惊取代。
周末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秦玉,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恐惧。
如果眼前的秦玉是替身,那么真正的秦玉在哪里?”
“她是不是已经被洛阳擒获,掌握了所有的秘密?”
跪在地上的秦玉,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锐利目光,身体抖得愈发厉害,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不是的……我是秦玉……我就是秦玉容……”声音微弱而颤抖,毫无说服力。
洛阳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继续说道:“臣讲这个故事,并非是要追忆江湖往事,而是想告诉诸位大人。”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有些看似确凿无疑的‘事实’,背后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有些我们以为的‘本人’,或许并非是真正的本人。”
他的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明白了洛阳方才强调让秦玉亲自口述的深意。
他怀疑,眼前的这个秦玉,是一个易容后的替身!真正的秦玉,或许早已被人控制,甚至灭口,而这个替身,是被人推出来混淆视听、隐瞒真相的!
左相的心脏猛地一沉,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洛阳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若是不能证明眼前的秦玉是本人,那么之前所有的证词、证据,都将变得毫无意义,而自己试图包庇周显、掩盖罪行的图谋,也将彻底败露!
金銮殿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凝重、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等待着洛阳接下来的举动,等待着揭开这个秦玉的真实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