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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新军初战,弩阵扬威

十日后,洛水西岸。

晨雾如纱,笼罩着蜿蜒的河道。水声潺潺,混着远方隐约的马蹄声、金属碰撞声、压抑的呼吸声。

章蟜站在一处缓坡上,身上黑甲凝着露水。他举着铜制了望筒,镜片里映出对岸的景象——

魏军营寨连绵数里,辕门高耸,旌旗如林。晨雾中,一队队士卒正在集结,长矛如林,盾牌如墙。中军大旗下,隐约可见一个金甲将领的身影,正挥手指点江山。

“公子卯。”章蟜放下了望筒。

身后,三名都尉肃立。中间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叫蒙骜,统领重步营。左边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叫李信,管弩兵。右边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叫王贲,带轻骑。

“都准备好了?”章蟜问。

“重步营三千人,鱼鳞甲全数披挂,长矛、大盾、腰刀齐备。”蒙骜声音如雷,“魏军敢冲阵,定叫他有来无回。”

“弩兵三千,分三排,每排一千。”李信语速很快,“破军弩全部校验过,箭矢每人备三十支。射程一百五十步,五十步内可透皮甲,三十步内可透铁甲。”

“轻骑五百,马匹喂足草料,马蹄铁新换。”王贲话少,“随时可出击。”

章蟜点头,又看向坡下。

缓坡延伸向河滩,地势逐渐开阔。那里已经布好阵型——最前排是重步营,大盾插地,长矛斜指,组成一道钢铁壁垒。盾墙后三步,是第一排弩兵,半跪于地,弩机平端。再后五步是第二排,站立预备。最后十步是第三排,正在检查箭囊。

阵型肃整,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对岸,战鼓擂响了。

咚——咚——咚——

沉重,缓慢,像巨人的心跳。

魏军开始渡河。

先是斥候轻骑涉水而过,马蹄踏碎水面,溅起片片白浪。确认滩头无伏后,大队步卒开始下水。他们扛着盾牌,举着长矛,在齐腰深的河水中艰难前行。

河水很急,不断有人摔倒,又被同伴拉起。但阵型不乱——魏军毕竟是中原强军,即便不是武卒主力,也是训练有素的边军。

章蟜静静看着。

“将军,”李信低声道,“等他们过半渡击?”

“不。”章蟜摇头,“让他们全过来。滩头狭窄,人挤人,才是弩箭最好的靶子。”

他顿了顿:“传令,重步营后撤十步,让出射界。弩兵准备——第一排,标尺一百步。第二排,一百二十步。第三排,一百五十步。”

旗号挥动。

前排的盾墙缓缓后移,露出身后森然的弩阵。

对岸,公子卯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骑在一匹白马上,金甲在晨光中耀眼。见秦军后撤,他嗤笑:“秦人怯了!传令,前锋加速渡河,抢占滩头!中军压上,一鼓作气冲破敌阵!”

战鼓节奏陡然加快。

魏军士卒呐喊起来,加快渡河速度。先头部队已经踏上西岸滩头,开始整队。长矛手在前,刀盾手在两翼,弓箭手在后——标准的进攻阵型。

滩头越来越拥挤。

三千、五千、八千……魏军前锋近万人挤在宽不过一里的河滩上,人挨人,盾碰盾。

章蟜抬起了手。

“弩兵——”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阵前,“听我号令。”

三千弩手同时举起弩机。弩身是深黑色,弩臂上刻着编号,弩弦绷紧如满月。箭槽里,三棱箭镞闪着寒光。

对岸,魏军弓箭手也开始张弓。

但他们很快发现不对劲——秦军弩手的位置,离滩头至少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魏军的弓箭根本够不到。

“他们在等什么?”魏军一个千夫长嘀咕。

话音未落,章蟜的手挥下了。

“第一排——放!”

嗡——

一千张弩同时击发的声音,像一群巨蜂振翅。箭矢破空,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呼啸着扑向河滩。

魏军士卒下意识举盾。

但没用。

破军弩的箭,力道太足了。

噗噗噗噗——

箭镞穿透皮盾的声音密集如雨。前排举盾的刀盾手,眼睁睁看着箭矢洞穿盾牌,再洞穿自己的手臂、胸膛。惨叫声瞬间炸开。

一轮,倒下至少三百人。

“第二排——放!”

第二排弩手上前半步,弩机抬起稍高。箭矢飞出,越过前排同袍的头顶,落向魏军阵型中段。

这里多是长矛手,只有轻甲。箭矢落下,人如割草般倒下。

“第三排——放!”

第三排的箭射得最远,直扑魏军后阵的弓箭手和指挥旗队。箭雨落下,旗手倒地,令旗歪斜,弓箭手阵型大乱。

三轮,不过五息时间。

河滩上已经倒下一片。鲜血染红卵石,伤者的哀嚎在晨雾中回荡。

公子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那是什么弩?!”他一把揪住身旁副将,“射程怎会如此之远?!”

副将脸色苍白:“末将……末将不知……”

“让弓箭手还击!还击!”

魏军弓箭手仓促放箭。箭矢飞出七八十步,便无力地落下,离秦军阵线还有老远。

章蟜面无表情:“第一排,装填。第二排,前进五步,标尺八十步——放!”

弩阵开始轮射。

第一排放完后退,第二排上前射击,第三排装填完毕再上前。如此循环,箭雨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隙。

魏军被压在河滩上,进退不得。

前进?秦军弩箭如蝗。

后退?河水阻隔,转身就是活靶子。

举盾?盾被射穿。

躲闪?人太密,无处可躲。

“骑兵!”公子卯怒吼,“派骑兵从上游渡河,侧击敌阵!”

一支千骑队离开本阵,向上游疾驰。那里水浅,可涉渡。

章蟜在坡上看见了。

“王贲。”

“末将在。”

“带你的人去上游三里处等着。魏骑半渡时击之。”

“诺!”

王贲翻身上马,五百轻骑如风般卷出。

章蟜继续指挥弩阵。

箭雨已经下了十轮。河滩上魏军尸体堆积,鲜血汇成细流,淌进洛水,将岸边染成淡红色。还活着的魏军缩在尸体后,或挤在盾牌残骸下,不敢露头。

士气崩了。

公子卯眼睛血红。他拔出剑,嘶吼道:“亲卫营!随我冲阵!破敌一人,赏十金!斩将者,赏千金,封大夫!”

重赏之下,终于有人鼓起勇气。

约两千名重甲亲卫集结起来。他们穿着铁甲,举着包铁大盾,开始缓缓推进。

弩箭射在铁盾上,叮当乱响,大部分被弹开。偶尔有箭矢从缝隙射入,但穿透铁甲后力道已衰,只能造成轻伤。

这支重甲队像一头铁龟,慢慢爬向秦军阵线。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章蟜眯起眼。

“重步营。”

蒙骜上前:“末将听令!”

“魏军重甲已入五十步。弩箭难透。”章蟜道,“你带人顶上去——不要硬拼,缠住就行。弩兵会给你掩护。”

“明白!”

蒙骜大步走下缓坡,来到阵前,高举战斧:“重步营——前进!”

三千重步齐声怒吼,盾牌提起,长矛放平,如一道移动的铁墙,迎向魏军重甲。

两股钢铁洪流在四十步外撞在一起。

金属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矛刺盾挡,刀劈甲弹,战场瞬间变成绞肉机。

但秦军重步并不硬拼。他们三人一组,一人持盾格挡,一人持矛刺击,一人持刀寻隙。且战且退,始终与魏军保持接触,却不让其冲破阵型。

同时,弩兵开始调整。

“换破甲箭!”李信高喊。

弩手们从箭囊里抽出另一种箭矢——箭镞更细长,呈四棱锥形,专为破甲设计。

“标尺三十步——放!”

破甲箭呼啸而出。

这一次,铁甲也挡不住了。

细长的箭镞轻易钻透甲片,贯入人体。魏军重甲一个接一个倒下,阵型开始松动。

恰在此时,上游方向传来马蹄声。

王贲的轻骑回来了。马鞍旁挂着血淋淋的人头,马刀滴着血。那支试图侧击的魏军骑兵,已被全歼于半渡。

章蟜知道,时机到了。

他翻身上马,从怀中掏出那柄“定秦”剑,高高举起。

“全军——冲锋!”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重步营猛然发力,将魏军重甲向后推去。弩兵收起弩机,拔出腰刀,紧随其后。轻骑从两翼包抄,截断魏军退路。

全线反击。

公子卯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想跑。

但晚了。

章蟜一马当先,直冲中军大旗。沿途魏军士卒试图阻拦,被他挥剑劈倒。剑光过处,血花绽放。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公子卯的亲卫拼死护主,但被秦军重步撞散。

章蟜冲到旗前,一剑斩断旗杆。

黑色魏字大旗轰然倒地。

“公子卯已逃!降者不杀!”

呐喊声响彻河滩。

魏军士卒回头,看见大旗倒了,主帅跑了,最后一点斗志瞬间崩溃。

丢下武器,跪地请降。

溃逃的士卒涌向河边,争抢渡船,互相践踏。落水者不计其数,洛水上浮尸如萍。

日落时分,战斗结束。

河滩上尸横遍野,血浸黄土。秦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收押俘虏。

章蟜坐在一块大石上,擦拭着“定秦”剑上的血迹。剑身映着夕阳,泛着暗红的光。

蒙骜、李信、王贲走过来,身上都带着伤,但眼睛亮得吓人。

“将军,”蒙骜咧嘴笑,“斩首四千余,俘两千。我军伤亡……不到八百。”

李信补充:“弩兵无一阵亡,只有七人轻伤——是被流矢擦的。”

王贲指着远处:“缴获战马三百匹,兵器甲胄无算。”

章蟜点点头,没说话。

他望向东岸。

那里,魏军残部正在仓皇撤退,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这一仗,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

新式弩阵初露锋芒,三千弩兵压制上万魏军。重步营以少敌多,缠住重甲。轻骑机动歼敌,断敌后路。

一切都如战前推演。

但章蟜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他想起渡河时那些魏军士卒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恐惧的,麻木的。他们也是人子,人夫,人父。

战争就是这样。

他收起剑,站起身。

“传令,”他声音沙哑,“厚葬所有战死者,不分秦魏。伤员全力救治,俘虏不得虐待。阵亡将士名录,连夜送往栎阳。”

“诺!”

夕阳沉入西山,将洛水染成血色。

对岸,魏军营寨燃起火光——是撤退前自焚辎重。

这一战的消息,会很快传遍天下。

秦国新军,弩阵扬威。

变法十年的刀,第一次真正见血。

而刀锋所指,天下震动。

章蟜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血色河滩。

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魏国不会甘心。真正的武卒主力还没动。

下一战,会更惨烈。

但至少今夜,可以稍微松口气。

他调转马头,走向营寨。

身后,秦军将士正在唱凯歌。歌声粗犷,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声音回荡在洛水两岸,惊起群群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