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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阵前献策,飘然而去

帐内的死寂,持续了整整十个呼吸。

烛火在凝固的空气里跳跃,将每个人脸上惊骇、震怒、绝望的神色照得纤毫毕现。

嬴渠梁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

不过两年。

不过两年!

父亲戎马一生,平内乱,复君位,战西戎,夺河西,将秦国从灭国边缘一步步拉回。

而今箭毒刚解,却被告知只剩七百个日夜可活。

这比沙场上任何一刀一枪都更残忍,更让人难以接受。

“先生……”嬴渠梁睁眼,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却异常平稳,“此言,帐内诸位都听见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老将们怒目圆睁,文吏们瑟瑟发抖,医官们伏地不敢抬头。

嬴虔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今日帐内之言,”嬴渠梁一字一顿,“若有半句传至帐外,动摇军心,祸乱朝纲”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无论何人,诛三族。”

最后三个字,冰冷刺骨。

帐内气温骤降。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秦国公子在立军令,更是在立国令。

谁都知道,此刻这句话的分量。

“都退下吧。”嬴渠梁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

“兄长留下,照看公父。

其余人等,回各自营帐,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众将文吏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很快消失在帐外夜色里。

三名医官也想退,却被秦怀谷叫住。

“你等留下。”

秦怀谷从怀中取出一卷粗麻布,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人体穴位图,标注着秦篆小字。

他将布卷递给为首的老医官:“此乃外伤急救之法,金针止血之术。

按图施为,可救战场伤卒十之三四。”

老医官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图上标注之精准,手法之精妙,远超他行医四十载所见。

尤其几处战场常见重伤的处理方式,简直闻所未闻。

“这、这是……”

“照着做便是。”秦怀谷不再多言,转身看向嬴渠梁,“公子,借一步说话。”

嬴渠梁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父亲,对赢虔点了点头,跟着秦怀谷走出大帐。

帐外,夜色已深。

少梁原野的秋风格外凛冽,带着铁锈与血腥的余味。远处战场上还有零星火把在移动,那是双方在收敛尸骸。夜空无星,厚重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秦怀谷站在帐前空地上,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黑暗中的战场轮廓。

嬴渠梁站在他身侧,沉默许久,终于出声:“先生救命之恩,渠梁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秦怀谷淡淡道。

“于先生是举手之劳,于秦国却是擎天之恩。”嬴渠梁转身,对着秦怀谷深深一揖,“渠梁斗胆,敢请先生留下。”

他抬起头,眼神炽热而恳切:“秦国虽贫弱,必以国士待先生。上大夫之位,府邸田宅,仆役车马,凡秦国所有,先生尽可取之。只求先生能留在秦国,助我父子,助这老秦——”

话音未落,秦怀谷已摇了摇头。

“公子错了。”

嬴渠梁一怔。

秦怀谷转身,目光落在远处秦军营寨连绵的火光上。那些火光微弱摇曳,如同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国运。

“秦之痼疾,不在外敌,不在箭毒,甚至不在君上寿数。”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而在穷兵黩武,在制度陈旧,在民生凋敝。”

嬴渠梁瞳孔一缩。

“秦王上位已二十有三年,大战十一次,小战不计其数。”秦怀谷缓缓道,“夺回河西之地,固然提振国威,然秦国付出了什么?十五岁以上男子,十抽其七上战场。关中良田,三成抛荒。国库岁入,七成充作军资。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却要年年纳粮,岁岁出丁。”

他顿了顿,看向嬴渠梁:“公子可知,此番少梁之战,秦军士卒三日口粮是什么?”

嬴渠梁喉咙发干:“黍米,混野菜。”

“是发了霉的黍米,混着苦得咽不下的野菜。”秦怀谷纠正,“魏武卒三日一肉,五日一酒。秦军士卒呢?许多人上阵前,已饿了整整一天肚子。这样的军队,能凭血勇冲杀一时,可能凭血勇立国一世么?”

夜风呼啸,吹得营旗啪啪作响。

嬴渠梁脸色苍白。这些他都知道,甚至比秦怀谷更清楚。但他从未听人如此直白、如此赤裸地将秦国的疮疤揭开。

“再说制度。”秦怀谷继续道,“秦国行的是百年前旧法。贵族世卿,把持朝政;军功授爵,却层层盘剥。真正在战场上拼杀的士卒,能得几个首级之功?首级之功大半归于将领,小半归于查验军吏,落到士卒手中,十不存一。”

他指了指大帐:“今日帐内,那些老将为何怒?不是怒我妄言君上寿数,是怒我戳破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君上若去,旧制不改,他们便没了依仗。这些人,在乎的不是秦国,是自己的爵位、封地、权柄。”

嬴渠梁双拳紧握,指甲再次掐入掌心。

“至于民生——”秦怀谷叹了口气,“关中沃野千里,本是天府之国。如今却是什么景象?村寨十室五空,乡野饿殍时有。百姓逃往魏国、楚国,甚至翻过秦岭投奔蜀国。为何?因为在秦国活不下去。”

他转身,正视嬴渠梁:“公子,你说留我。我留下能做什么?以我武功,可做一剑客,沙场斩将;以我医术,可做一郎中,治病救人。但这能救秦国么?”

嬴渠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救不了的。”秦怀谷自问自答,“秦国需要的不是一剑客,也不是一郎中。需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变法,需要一套崭新的制度,需要一位能定法强国的大才。”

他目光灼灼:“君侯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局,平稳交接。而后广开国门,求访贤能。秦国不缺悍勇之士,缺的是能厘定法度、重整山河的国士。”

嬴渠梁浑身一震。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脑海深处。许多年来模糊的念头,此刻被秦怀谷三言两语点透,变得无比清晰。

是啊,父亲征战一生,夺回了河西,却耗尽秦国最后一点元气。再这样打下去,不等魏国来攻,秦国自己就先垮了。

可变法……

“先生,”嬴渠梁声音发涩,“变法二字,谈何容易。秦国旧族盘根错节,军功集团尾大不掉。纵有变法之心,何处寻变法之人?纵有变法之人,又如何压服这满朝旧贵?”

秦怀谷笑了。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笑,笑容里却透着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公子,这便是你的路了。”他轻声道,“君上还有两年。这两年,是你最后绸缪的时间。储位要定,朝局要稳,人心要收。待大位更迭之后,你便是秦国新君。那时,你才有资格去寻那个人,去做那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至于变法之人,天下之大,岂会没有?中原诸国,学士游走,百家争鸣。法家慎到、申不害在韩,尸佼在楚,你所等待的或许就在某个角落,等着你去请。”

“公子只需记住,秦国要强大,唯有变法一途。

而变法之要,在于彻底。

修修补补无济于事,唯有推倒重来,重塑国本。”

夜更深了。

营寨里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秦怀谷从怀中取出一卷更厚的简册,递给嬴渠梁:

“此乃外伤急救之术的完整卷册,比我方才给医官的更详实。

公子可令军中推广,能少死很多人。”

嬴渠梁接过简册,入手沉甸甸的。

竹简用牛皮绳编得整齐,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时常翻阅。

“先生……”嬴渠梁抬头,还想再劝。

秦怀谷却已后退一步。

“吾乃墨侠,可救急难,不擅治国。”他拱手,“今夜之言,尽于此矣。公子保重,秦国——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不等嬴渠梁反应,秦怀谷身形一晃。

仿佛一阵青烟掠过。

嬴渠梁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那道青衣身影已在十丈之外。

几个起落,便融入营寨阴影之中,再也看不见踪迹。

“先生!”

嬴渠梁急追几步,跑到营寨边缘。

夜色苍茫,四野寂寥。

只有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

哪里还有秦怀谷的影子?

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又仿佛他只是这血腥战场上的一道幻影。

嬴渠梁怔怔站在原地,手中简册被他攥得紧紧的。

脑海中回荡着秦怀谷的每一句话——

穷兵黩武,制度陈旧,民生凋敝。

广开国门,求访大才。

变法……

他缓缓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魏国,是中原,是百家学士游走争鸣的广阔天地。

而在那方天地之间,或许真有一个大才,在等着秦国去请。

“变法……”嬴渠梁喃喃自语。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却在他心里燃起一团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嬴虔走出大帐,来到弟弟身边:“他走了?”

“走了。”嬴渠梁没有回头。

“可惜了。”嬴虔叹道,“如此人物,若能留下……”

“留不住的。”嬴渠梁打断兄长的话,“他说得对,秦国需要的不是一剑客。

我们需要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嬴虔沉默片刻,低声道:“公父刚才醒了一瞬,又昏睡过去。

脉搏稳了许多,医官说,命保住了。”

“嗯。”嬴渠梁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夜色里,久久无言。

许久,嬴渠梁转身,将简册小心收入怀中:“兄长,回帐吧。公父需要人守着。”

“你呢?”

“我再去伤兵营看看。”嬴渠梁说,“今夜,很多人需要救命。”

他迈步走向营寨深处,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那道青衣身影已然离去,却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变法的种子。

一颗关于秦国未来的种子。

夜色如墨,少梁原野的风还在呼啸。但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

远处山岗上,秦怀谷立于一棵枯树之巅,遥望秦军营寨的点点火光。

他手中无枪,只负手而立。

“种子已种下,”他轻声自语,“能否开花结果,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衣袂飘飞,身影再度融入夜色。

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这片土地,和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人们,在漫长而黑暗的历史长夜里,等待着那一缕破晓的曙光。

而那一缕曙光,要等到两年后,等到一位新君继位,等到一个卫国人西入函谷,才会真正照进这片贫瘠而悍勇的土地。

但那已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风还在吹。

战歌暂歇,生死未卜。

秦国,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