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火山,洞穴深处。
岩浆翻涌,暗红流光映亮了岩壁上层层叠叠的硫磺结晶,像凝固的血色痂痕。
萨卡维静趴在岩石台上,竖瞳半睁着。他气息异常沉稳,只是静静地蛰伏在这里,等待着翻盘的时机。
突然间,洞穴入口的碎石地面,被一股无形气压压出整齐的凹痕。
一道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黑色西装笔挺,文明杖轻抵地面,领口崭新的暗银衔尾蛇胸针在火光下微闪。来人唇角挂着恒定优雅的笑意,停在了阴影行的边缘。
“萨卡维大公,好久不见。”绯诺的暗金瞳孔锐利如刀,“看你状态非常好,还真是一件好事呢。”
“不用说那些没用的。”萨卡维抬眼,声线低沉厚重,“说你的来意和筹码。”
绯诺不拖沓,抬手取出一卷薄羊皮纸,用杖尖压住。纸上深渊72层的部分地区地形图里,一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死。
“拜龙教铁锈分会的主力已经深入深渊,盯上了一头被困的半神红龙。”他语调平缓,透着绝对的掌控感。
“那家伙觊觎千刑魔君的遗产,却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在到遭重创后不敢走正规出口,只能躲起来养伤。它的藏身点,距你还不到三百里。”
指尖轻点红圈。
萨卡维眼光微凝。落单且重伤的半神红龙,确实是个好机会。他只需静待时机,在最关键的时候,给铁锈分会来一个小小的惊喜就可以了。
短暂思考后,他淡然开口:“情报属实,但价值太低了,因此我不需要履行当初的承诺。”
“大公打得一手好算盘。”绯诺指尖叩击银质杖头,清脆的回响在洞穴里荡开,眼底却步步紧逼,“今天我带着这么重要的情报来拜访你,你不打算遵守承诺?”
“我考虑过了。”萨卡维态度强硬,“交易不值这个价钱,我不能答应你。”
叩击声骤停。
绯诺脸上的笑意依旧,眼底温度却快速褪去。他静静注视着岩石台上的黑龙,语气轻缓,却携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确定?”
话音落下的刹那,漆黑咒力瞬间缠锁萨卡维的灵魂本源。
滚烫的灼烧感从意识核心炸开,像是有万千烧红的铁链捆着神魂,层层碾磨。
哪怕肉身完好,直击灵魂的剧痛依旧让萨卡维四肢发麻,视野飞速灰化。整片世界的暗红天光被死寂的灰白吞噬,神魂不断被撕扯抽空。
入口处,绯诺冷眼旁观。他的情报网探查到,封魂戒内寄宿着数月前身受重创的半神黑曜石龙涅克托。灵魂已经脆弱不堪,但凡透支敢本源出手,很有可能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对于任何惜命的半神来说,在一边看热闹才是唯一选择。这是他的全部底气。
就在萨卡维灵魂濒临崩碎的一瞬——
一道古老冷冽、裹挟苍茫龙威的声音,轰然烙印在洞穴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滚。趁我尚且不愿杀你。”
封魂戒内沉寂已久的暗金魂火骤然燃爆。纯粹的半神威压席卷四方,整座洞穴的硫磺结晶同时震颤嗡鸣。
但就在那一瞬间,萨卡维在神魂撕裂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涅克托的龙威中,有一缕气息不是他的。太淡了,淡到像一个人用力推门时,门板背面有另一只手在同一瞬间朝同一个方向抵了一把。
来不及深想,威压已经砸下。
绯诺脸上的笑容瞬间崩裂僵死。他双膝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十指死死抠进头皮,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洞穴中。他算尽利弊,却绝没想到涅克托会出手。
萨卡维压在岩台上的龙爪指节微微抬起,本能锁定了绯诺后颈三寸。只需一息就能碾碎这个算计他的人。但他抬了不到半寸便停住了。
杀一个信使等于烧断蛛网的一根丝,剩余所有丝线会同时收紧。现在杀他,得不偿失。
十几息后,绯诺强忍神魂重创,卷起地形图化作暗红浓烟仓皇遁逃。他走得极快,干净利落。
但他落在地上那根文明杖,没有捡。
萨卡维注意到了。杖身横在碎石上,银质杖头完好无损。一个以算计立身的情报贩子,在逃命时遗落随身杖具——要么是真的慌到顾不上,要么是故意留的。
他没有去碰,只是把那个位置记在了心里。
咒锁彻底崩解。萨卡维稳稳立在岩台上,垂眸看向指间封魂戒。内部那团属于涅克托的暗金魂火黯淡大半,边缘缠绕着细密灰白朽丝,仿佛转瞬就会熄灭。
一道疲惫沙哑的声音贴着灵魂耳畔响起:“真是无休止的麻烦。今天强行压制这家伙已经是极限了。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可没有这么好运了。”
话音刚落,涅克托的魂火彻底沉寂。
萨卡维盯着那团熄灭的暗金。涅克托说“最后一次”时,语气里有一层他没听过的厚度,像某种“告诫”。而那缕不属于涅克托的气息,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了三次。
有人在涅克托出手的那一刻,从更远的地方递了一把力。
他把这条信息压进灵魂最底层,和绯诺遗落的文明杖放在一起。莫鲁滋就在涅克托的旁边,他不确定这头巫妖感觉到了多少。
这时,另一道慵懒阴柔的声线从戒指缝隙飘出,带着老牌巫妖独有的玩味。方才整场对峙,他始终隐匿气息旁观。
“啧啧,真是舍得,为一个以擅长背刺出名的黑龙,连命都不要了。”
萨卡维眸光一凛:“你有什么企图?”
“你眼下的心思我清楚,你想截下那头半神红龙为晋升做准备。可仅凭你一人,挡不住铁锈分会的精锐。”
莫鲁滋淡淡开口,“但我精通亡灵的各种制造方法,可暂时打破你的桎梏。你只需提供从灵魂监狱带出的灵魂作为根基,我有自己的办法,为你制造出一支足以抗衡他们的亡灵军团。”
“你想要什么?”
“那头半神红龙的躯体。”莫鲁滋笑意幽幽,“你拦下红龙、处理铁锈分会的追兵,我借它的尸体,彻底摆脱现在这种情况,怎么样。”
“交易背后真正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先欠着。”戒指内的魂火轻轻震颤,“等我有了新的身体,我们再慢慢清算。”
萨卡维沉默了片刻。洞穴里只剩下岩浆翻涌的咕嘟声。
“成交。”
莫鲁滋的魂火微微一亮:“明智的选择。”
“但在此之前,”萨卡维的目光从戒指上移开,瞥向洞口碎石地面上绯诺遗落文明杖的位置,“你一直在场。绯诺逃的时候,那把杖是他故意丢的,还是脱了手?”
莫鲁滋的笑声停了比一瞬更久的两息。然后他的声音重新浮起来,低了一点点:“我看见他松开杖的时候,手指是张开的。他是放手的。”
萨卡维的竖瞳没有动。一个被半神威压震飞的人,还有余裕选择“用哪种方式松手”。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刚才没有问。”
萨卡维没有再追问。他移开目光,望向北方枯骸淤沼的方向。洞口外灰雾翻涌,远处隐约传来干枯骸骨被风吹动的细碎碰撞声。
“你需要多少的灵魂?”
“你手里的够你打完那场仗。”
萨卡维最后看了一眼封魂戒里涅克托沉寂的魂火,低声说了一句:“我记下了。”
他转身面向北方,龙尾扫过岩台边缘。
“既然绯诺要试探,我就给他一个回应。枯骸淤沼的骸骨,正好需要一场实战来证明一下,看看你莫鲁滋的术法,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用。”
莫鲁滋沉默了一息,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小家伙果然谨慎。那就走吧,我的亡灵大军,正等着见见世面。”
萨卡维没有再说话。他迈开步子,龙尾掠过碎石地面,径直走向洞口。
岩浆的暗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阴影,一点点被洞外的灰雾吞没。
而在他看不见的洞穴深处,那根被遗忘的文明杖静静躺在碎石上,杖尖依旧指着岩浆池的方向,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