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局药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年仅十三岁的江衍踮着脚,仔细对照医案上的方子,将防风、桂枝、白芍等药材一一称量分装。
他耳边回响着医官的叮嘱:“汤贵仪前些日子小产,又染风寒,身子虚得很,这药绝不可弄错。”
角落里,年长的药童王顺冷眼瞧着。
见江衍抓完药后还掏出皱巴巴的纸片逐项核对,鼻间逸出一声嗤笑:“装模作样!”
江衍浑然未觉,小声默念:“......全对上了。”
他这才将几个药包捆好,放到了药台上,只等其他药童来将药取走熬制,再送到汤贵仪的寝殿去。
此时,药台边碾药的王顺目露嫉恨,想起近来有不少医官夸江衍,都说这江衍再过一两年,指定能当医官,甚至已经有医官看上了江衍,暗地里问他明年的考核若是过了,愿不愿意跟着一块。
要知道太医局每年都有考核,通过考核的药童才能跟着其他医官学习医术,以后才能把脉开药,每年能通过考核的人不少,但名额只有两个。
王顺比江衍年长两岁,去年考核通过了,但没有医官要他,因此,他今年主动和许多医官亲近,帮着干了很多杂活,就想着今年一定要离开药房,谁知江衍什么也不做,也能得这么多青眼……
想到这,王顺目光如淬毒的针……不行,再继续下去,自己明年说不定还得留在药房!
过了许久,等到药房的人前后脚去用膳,他偷偷将药台上的几包药打开,手胡乱地抓了一把边上的药材,随意往药包里添了一些,将药包重新捆好的时候,他一颗心都快要跳出来。
眼睁睁看着煎药的人来取走药包,王顺的手心都冒着汗。
明年离开药房的人,一定是自己!
…
戌时的梆子声荡过宫墙时,刚点数完药材的江衍被带到了院使面前回话。
太医局正堂烛火通明,院使看着药方,面如寒铁:“送去给贵仪娘娘的汤药里头为何会有附子?”
同样被带来问话的,还有煎药以及送药的童子,两人都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说不关自己的事。
院使冷声开口,“贵仪娘娘本就体虚,今日服用汤药后中毒,险些丧命!”
煎药的药童趴在地上颤颤巍巍,“院使!小的不知道里头有附子啊……”
负责煎药的药童都知道,附子有极强的毒性,需得经过炮制才能入药,入药后煎药至少也要一个时辰,如此才能完全去除毒性,否则服用之人中毒,若是得不到及时的救治,便会有性命之忧。
今日他在煎汤贵仪的药时,因为那边要的紧,就没检查药材,又想着风寒药而已,只煎了半个时辰就让人送去了。
“是药房的人抓错药……”
院使目光顿时落在了江衍身上,眸色深沉,“江衍,今日是你在药房负责,你作何解释?”
江衍看着眼前的汤药残渣,见里头竟真有附子,脸色有些发白,结结巴巴地解释,“今日是小的抓药,但小的检查过,里头绝不可能有附子!”
院使抬手,示意外头的人进来,沉声开口,“将江衍送到汤贵仪处,等候贵仪娘娘发落。”
另外两人闻言,如释重负。
江衍脸色惨白,拼命地为自己解释。
院使心中自然清楚有人在搞鬼,可这事即便查起来,恐怕也没什么结果。
若非有医术精湛的医官在,恐怕此刻汤贵仪早已没命,此事严重,根本遮掩不过去,若是不早些给出个交代,恐怕连看病开方的医官也会受到牵连。
他这也是没有办法。
…
江衍在汤贵仪寝殿外跪了一夜,秋风裹着寒意,他身上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夜露浸透,寒气像细针般扎进骨头缝里,四肢僵硬麻木,膝盖处传来钻心的钝痛,他瑟瑟发抖,满脑子都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院使将他交出来,摆明是要他认这个错,根本不会调查……
江衍心中仅存一丝微弱的希望,只等见到贵仪娘娘后解释清楚,请她做主。
只要汤贵颐肯听自己解释,肯让人查一查药房的出入记录,或是问问当时还有谁在……或许就能揪出那个真正害娘娘的人,还自己一个清白!
将近午时,汤贵仪终于醒了。
殿内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碎裂声,紧接着的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嚎和怒骂,“废物!都是废物!想害死本宫!”
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得江衍浑身一颤,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听到内侍惶恐的劝慰声,但很快被更激烈的砸东西的声响淹没。
“娘娘息怒!娘娘保重凤体啊!”
“孩子!!我的孩子!”
“给那人给本宫拖出去乱棍打死!立刻!马上!丢出宫去喂狗!”
江衍眼前一黑,几乎瘫软在地。
殿门打开,从里头出来的内侍眼神示意一旁的几人,“娘娘有令,将这人乱棍打死丢出去喂狗,还不快点?”
那几人当即朝江衍走去,直接把江衍押了起来。
“不!不是我!冤枉啊!!”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瞬间冲垮了江衍的理智。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娘娘明鉴!药不是我动的手脚!有人陷害!是有人往药包里加了附子!求娘娘明查!求娘娘明查!!”
江衍的哭喊声嘶力竭,在冷寂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冰冷的石板地面摩擦着他被拖行的身体,单薄的衣料迅速破损,留下道道血痕。
他知道,一旦被拖出这道宫门就会被活活打死,可他还不想死,宫外还有等他的家人,他不能死……
与此同时,赵令颐打着哈欠,靠在由两个小太监稳稳抬着的轿辇上。
江衍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清晰地钻进了她耳中。
那声音里的恐惧和不甘,让赵令颐微微蹙起了秀眉,轿辇也停了下来,她看向不远处,对一旁的春桃道:“春桃,去问问前头是怎么回事?”
“是。”
侍立在轿旁的大宫女春桃立刻应声,快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