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处,一张圆桌静静悬浮。
圆桌不大,刚好够三个人围坐。桌面是深黑色的,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虚无的光。桌上摆着一套白瓷的茶具,在黑暗中格外显眼。茶壶冒着热气,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旁边有三只杯子,杯口朝上,等待着被斟满。
圆桌周围,三把高背椅呈品字形摆放。
椅子雕花繁复,靠背高耸。每把椅子的风格都不一样,明显是按各自的喜好挑选的。
最中间的那把最宽大,扶手粗壮,椅背笔直,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力量感。椅面上铺着一张兽皮,黑色的毛皮,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左侧那把稍小一些,但造型更加花哨。扶手雕成藤蔓的形状,椅背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椅垫是深紫色的天鹅绒,柔软蓬松,让人一看就想陷进去。
右侧那把最为优雅。线条流畅,造型简洁,扶手和椅背都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木材的质感极好,深棕色的胡桃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椅垫是墨绿色的,和木材的颜色相得益彰。
圆桌中央,三根蜡烛插在银质的烛台上。
烛火摇曳,将周围一圈照亮,却把更远的地方推入更深的黑暗。光影在三人脸上跳动,让本就模糊的面容更加难以捉摸。
坐在最中间那把椅子上的人,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
“呵呵,有什么话,都说说吧。”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从那下巴的线条能看出,这是个年轻人,最多三十出头。他坐得很直,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面前的茶已经斟满。但他没有碰那杯子,只是看着杯口升起的热气,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堕雷,真没想到喜欢正面战斗的你也会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尖细,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说话的是一团更纤细的身影,同样裹着黑袍,但姿态完全不同。她侧身坐着,一条腿曲起,膝盖几乎碰到扶手。整个人歪歪斜斜,陷在那张蓬松的天鹅绒椅垫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兜帽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但那下巴的线条太过精致,皮肤太过白皙,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女人。
甚至让人怀疑她应该刚成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露出来的那部分嘴唇。
桃红色的,饱满的,微微翘起的嘴唇。
那嘴唇此刻正弯着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伸出去,用指尖拨弄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杯被她转得滴溜溜地转,里面的茶荡来荡去,却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你居然会想到利用他们保护平民的善心,去欺骗他们。车上有炸弹,从而放弃对你的追击……”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很冷。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瞥了堕雷一眼。只一眼,又垂下去,继续拨弄她的杯子。
堕雷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的热气。热气袅袅升起,在烛光中变幻着形状。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噬灵,我喜欢正面战斗,并不代表着我是一个不要命的莽汉。”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因为被嘲讽而产生任何波动。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向噬灵,只是直视着前方那根蜡烛。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是两个小小的火苗。
“我只是不屑于采用卑鄙的手段去赢一场可耻的胜利罢了。”
噬灵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哦?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换了个姿势。她把曲起的那条腿放下来,换另一条腿曲起。身体从左侧歪变成了右侧歪,但那股慵懒的劲头一点没变。
堕雷说:
“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不会使用计谋。为了胜利,我可以不惜一切手段。一切都是为了那位大人。”
他顿了顿。
“除此之外,我不屑于任何卑鄙的技俩。”
噬灵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在烛光下格外显眼。她的兜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的那截下巴在光影中变了变角度。
“听起来像是给自己找借口。”
她伸出手,从茶壶边拿起一块方糖。那块方糖很小,被她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她把方糖丢进自己的茶杯里。
方糖落进茶水中,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噬灵看着那块方糖慢慢溶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堕雷没有理会这个嘲讽。
他抬起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那个人似乎并没有相信车上安装的炸弹。可以说这个小小的伎俩,他并没有上套。”
噬灵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堕雷。
“没有上套?”
“当然没有,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如同疯子一般的斗志。有趣,有趣。”
噬灵沉默了一瞬。
她把那杯茶端起来,送到唇边。桃红色的嘴唇贴着杯沿,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疯子一般的斗志?”她说,“我在他的意识空间里可没看到什么斗志。我只看到一个被恐惧支配的小鬼,满脑子都是怕这怕那。”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那个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抚摸着什么心爱的东西。
堕雷说:
“那是你看到的。我看到的和他看到的,不一样。”
噬灵说:
“你什么意思?”
堕雷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向自己面前的那杯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端起茶杯,也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
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你在他的意识空间里失败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
噬灵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动了。
然后她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那张蓬松的天鹅绒椅垫里。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失败?那叫失败?我只是在玩而已。我要真想杀他,他早就死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不满。那两片桃红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再是之前那个嘲讽的弧度。
堕雷说:
“但你输了。”
噬灵说:
“我那是分身!我的本体还好好的!我只是随便玩玩,没想到他居然能撑那么久。下次见面,我一定——”
“下次?”堕雷打断她,“你觉得还有下次?”
噬灵愣住了。
堕雷转过头,第一次看向她。
烛光照在他的兜帽上,在那片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一双眼睛的轮廓。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两颗燃烧的炭。
“他已经融合了毁灭之力。下次见面,你那个分身还能不能打得过他,你自己清楚。”
噬灵沉默了。
她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此刻正微微蜷曲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蜷曲的手指,一动不动。
“浊音,你怎么看?”
一直没有说话的第三个人,终于有了动作。
那是一个女人。她坐在最边缘的那把椅子上,姿态端正得近乎刻板。双腿并拢,微微斜向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从落座到现在,几乎没有换过姿势。
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眼镜的边框。
那眼镜边框是银色的,在烛光中反射着微光。
她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
动作很慢,很从容。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把茶杯端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水面。
“堕雷说得对。”
噬灵转向她。
那双桃红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浊音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看着茶水中倒映的烛光。
“浊音,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噬灵终于开口了。
浊音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个动作很慢,隔着眼镜片,看不清眼神。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借了力量给你。怎么用,是你的事。”
“啧……你就这么撇清关系?”
“不是撇清关系。是事实。”
浊音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噬灵发出一声冷哼。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浊音。她的手伸向茶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茶水倒进杯子,发出哗哗的声音。
堕雷开口了。
“好了。别吵了。今天来,不是吵架的。”
噬灵端着那杯新斟的茶,没有喝。她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水,看着茶水表面微微的涟漪。
“那来干什么?开会?总结?还是互相推诿?”
堕雷说:
“复盘。”
噬灵愣了一下。
“复盘?”
“对。”堕雷说,“把事情从头到尾理一遍。看看哪里出了问题,哪里还有改进的空间。”
噬灵说:
“有什么好理的?我输了,他赢了,就这么简单。”
堕雷说:
“就这么简单?”
噬灵没有说话。
堕雷继续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赢吗?”
噬灵说:
“因为他融合了毁灭之力。”
堕雷说: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融合毁灭之力吗?”
噬灵沉默了。
堕雷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他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那些黑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在他们面前展开成一幅画面。
那是一辆列车。
绿皮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画面拉近,透过车窗,能看见车厢内部。昏黄的灯光,绿色的皮革座椅,几个零散的乘客。其中一个白色长发的年轻人靠在窗边,闭着眼睛。
冷熠璘。
堕雷看着那幅画面,缓缓开口。
“因为你在他的意识空间里,让他看到了冷月的一生。”
噬灵盯着那幅画面,桃红色的嘴唇抿了抿。
“那不是你让我给他看的吗?”
堕雷说:
“是我让你给他看的。但我让你看的是冷月的痛苦,是她的绝望,是她最后的孤独。我想让他被那些东西压垮,想让他放弃。”
他顿了顿。
“但你呢?你给他看了什么?”
噬灵没有说话。
堕雷抬起手,在画面上轻轻一点。
画面变了。
不再是车厢内部,而是一片雪地。白色的雪,铺天盖地。一个白衣白发的女子蹲在雪地里,用手拨开积雪。另一个月白色长发的女子站在她身后,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冷月和司夜。
画面开始快进。
冷月封印毁灭之力。冷月和黑龙斗争。冷月一次次被撞倒,一次次爬起来。冷月失去司夜。冷月一个人走在荒野里。冷月遇见每一个昭昭。冷月送走每一个昭昭。冷月站在山崖上,看着远处的云海。
冷月从不屈服。
堕雷指着那些画面。
“你给他看了这个。你给他看了冷月的坚持。你给他看了她一次次站起来的样子。你给他看了她永远不屈服的那一面。”
噬灵的手攥紧了。
攥紧又松开。
“我……我只是让他看完整的一生。那些东西本来就存在。”
堕雷说:
“但他看到的是他想看到的那部分。你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噬灵说:
“我没有!我只是——”
“你只是太爱玩了。”堕雷打断她,“你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游戏。你想看看他能撑多久,想看看他会不会屈服。结果呢?他不但没有屈服,反而从那些记忆里汲取了力量。”
噬灵沉默了。
她的手又攥紧了。
画面还在继续。
冷月最后那一战。紫色的天空,墨绿色的光芒,金色的长枪。冷月冲上去,刺出那一枪。
画面定格。
堕雷看着那定格的画面,缓缓说:
“你玩砸了。”
噬灵猛地抬起头。
“玩砸了?你凭什么说我玩砸了?你那个破炸弹的伎俩不也失败了?他根本没有上当!”
她伸手一挥,画面切换。
车厢内部,冷熠璘站在那里,盯着车厢另一头的一个乘客。那个乘客穿着灰色的旧外套,戴着帽子,蜷缩在座位上。
堕雷的分身。
冷熠璘开口:“躲躲藏藏的,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在这里吗?”
画面中的堕雷站起来,转身,和冷熠璘对峙。
然后堕雷说:“这趟列车,我在上面装了东西。如果我不开心,它就会炸。”
冷熠璘的眼神变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说:“你撒谎。”
画面定格在冷熠璘那张脸上。
噬灵指着那个定格的画面,桃红色的嘴唇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看看他的表情!他根本没有相信!”
堕雷看着那幅画面,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说:
“我没指望他上当。”
噬灵愣住了。
“你说什么?”
堕雷冷笑一声:
“我说,我没指望他上当。”
“哈?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呵呵,蠢!当然是为了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堕雷撇撇嘴说道:
“他在追我。如果我不说点什么,他会一直追。我说车上有炸弹,他就会犹豫。犹豫的那几秒钟,足够我离开。”
“哈?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堕雷说,“我从来不相信一个谎言能骗住聪明人。但我相信,任何一个聪明人,在听到炸弹这个词的时候,都会犹豫一下。”
他顿了顿。
“那一下犹豫,就够了。”
噬灵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里,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抵着下巴。那个姿势让她露出来的那截下巴显得更加精致,桃红色的嘴唇微微抿着。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黑暗里。
“你比我阴险多了。”
堕雷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
“这不叫阴险,叫策略。”
噬灵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她伸手一挥,那幅画面消失了。空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有圆桌,烛台,茶具,和三把高背椅。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浊音推了推眼镜。
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她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幅新的画面展开。
那是冷熠璘的意识空间。黑暗的深处,金色的光芒和紫色的电弧交织在一起。冷熠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柄金色的长枪。
画面拉近,定格在冷熠璘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从原本的清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浑浊,深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浊音指着那个画面。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堕雷和噬灵同时看向她。
“什么问题?”
浊音说:
“那个人,冷熠璘,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堕雷说:
“融合了毁灭之力。”
浊音说:
“我知道。我是问,融合之后,他还是他吗?”
堕雷沉默了。
噬灵也沉默了。
浊音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推了推眼镜。
“毁灭之力是什么?是击碎规则获取战斗力的能量。它的本质是破坏,是毁灭。一个人把自己的力量完全开放给毁灭之力,会发生什么?”
“会变强。”
浊音轻轻点头
“会变强,也会变。会被侵蚀,会被扭曲。封天族历代封印毁灭之力,都是用身体做容器,把它们封在体内,而不是融合。融合是另一条路。”
“你是说,他可能已经不是他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提出这个可能。”
噬灵盯着那幅画面,桃红色的嘴唇动了动。
“我看他挺清醒的。说话做事都正常。”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无意识的动作,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浊音说:
“正常?他用自己的力量控制了整个车厢的人。你管那叫正常?”
噬灵的手指停住了。
浊音继续说:
“封天族的力量是用来封印的,不是用来控制的。他能在意识空间里融合毁灭之力,那是在他的主场。但在现实世界,他第一次动用融合后的力量,就用来控制别人。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噬灵没有说话。
堕雷开口了。
“你是说,毁灭之力已经开始影响他了?”
浊音说: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只是提出这个可能。”
她伸手,在画面上轻轻一点。
画面切换。
那是冷熠璘控制车厢的那一瞬间。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住整个车厢。羽墨轩华站起来,想要动,但动不了。绫舞也站起来,也动不了。樱云坐在座位上,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在那一瞬间。
浊音指着那些被定住的人。
“封天族的力量是用来封印的。封印,是把力量封在自己体内。但他现在做的,是把力量施加在别人身上。这是控制,不是封印。”
堕雷看着那幅画面,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像在计算什么。
然后他说: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意思了。”
噬灵有些云里雾里的
“有意思?有什么意思?”
“如果他已经不是他了,那我们之前的所有判断,都得推翻。”
“……什么意思?”
堕雷看着已经一脸懵的噬灵,带着些许优越感的解释道:
“我们以为他在追我,是因为他想阻止我。但如果他已经被毁灭之力侵蚀,那他追我,可能只是为了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毁灭之力有自己的意志。它想要什么,没人知道。”
浊音思考了一会道:
“也许它想要的,就是毁灭本身。”
堕雷和噬灵同时看向她。
浊音坐在那里,姿态不变。她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镜边框在烛光中反射着微光。她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毁灭之力的本质是毁灭。它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宿主就改变。冷熠璘以为自己融合了它,控制了它。但实际上,可能是它融合了他,控制了他。”
噬灵问道:
“你是说,他已经变成傀儡了?”
浊音摇摇头:
“不一定是傀儡。也许是共生。他还有自己的意识,但他的意识已经和毁灭之力绑在一起了。他想做的事,可能就是毁灭之力想做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那他追我,是想毁灭我?”
“也许吧堕雷,也可能只是想和你打一架。毁灭之力喜欢战斗。”
噬灵有些抓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浊音微微一笑:“观察。”
“观察?”
“你们在打的时候,我在看。看他的反应,看他的选择,看他最后融合的那一瞬间。”
她顿了顿。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两人问道:
“变成什么样?”
浊音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变成了另一个人。”
车厢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噬灵的手又攥紧了。
堕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问道:
“你当时也在?为什么你不帮一下?”
浊音不置可否:
“我没有参与。我只是在看。”
噬灵有些急了:
“你为什么不帮忙?”
浊音看了她一眼:
“小蝙蝠,你说,我要帮谁?”
噬灵愣住了。
“帮你?还是帮堕雷?还是帮那个冷熠璘?我为什么要帮忙?”
“喂!我们可是一边的!”
“一边的?我们什么时候成了一边的?七大将讲究的是能者多劳,劳者多得,眼下你是当之无愧的第二名,论实力和地位,我们肯定是无法和你相比的。我们没有胆量和野心去争取老大的位置,虽然老大已经不在了,但没人会觊觎那个位置,而你当然就成了我们想要攻击的对象。所以你应该看出来了,大家都在处心积虑的寻找你可能会出现的错误和漏洞,一旦抓住把柄,就会不遗余力的对你群起而攻之。换句话说,你现在就像是一头凶猛的狮子,而我们是虎视眈眈的鬣狗,我们会想尽办法掠夺你的战利品,更会在你受伤的时候趁虚而入。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我有多么的大发慈悲,而是想告诉你,七大将的第二名这个位置可不是这么好坐的。莫拉娜大姐头的力量现在在你身上,我们还惦记着大姐头,所以放任你去玩去闹,但如果事实证明大姐头看错了,后果嘛……呵呵……”
“你——!”
“够了。”堕雷打断她,“别吵了。”
他转向浊音。
“浊音,你继续。”
浊音沉默了几秒。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咽下去。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
然后她说:
“冷熠璘融合毁灭之力的那一瞬间,他的意识空间里发生了剧烈的波动。那种波动,不是普通的融合,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她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幅新的画面展开。
那是冷熠璘的意识空间深处。金色的光芒和紫色的电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站着,一个盘踞着。
站着的那个是冷熠璘。盘踞着的那个,是一条黑龙。
浊音指着那两个影子。
“他们在对话。”
噬灵盯着那幅画面,桃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对话?”
“对。”浊音说,“不是战斗,不是压制,是对话。他们像两个平等的人,在谈什么事情。”
“谈什么?”
“不知道。那种波动很复杂,我看不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他给了毁灭之力什么,毁灭之力给了他什么。互相交换。”
噬灵疑问道:
“他有什么可给的?”
“当然是他自己。”
噬灵愣住了。
浊音说: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毁灭之力。换来了毁灭之力的一部分。这就是融合的本质。”
堕雷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幅画面。
画面中,冷熠璘和那条黑龙相对而立。金色的光芒和紫色的电弧交织在一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堕雷看着那个画面,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沉,从喉咙深处发出来。
“有意思。”
噬灵看着他。
“有什么意思?”
堕雷说:
“封天族封印了毁灭之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想过融合这条路。哪怕是冷月最后的选择,也是让毁灭之力将其吞噬。融合,他是第一个。那意味着,他可能是封天族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理解毁灭之力的人。”
“理解?那东西有什么好理解的?”
“你不理解它,不代表它不能被理解。毁灭之力诞生于毁灭,但它自己,也是被遗弃的东西。”
噬灵没有说话。
堕雷继续说:
“被毁灭天龙遗弃的那部分。愤怒,痛苦,怨恨,孤独。那些它不想要的东西,都变成了毁灭之力。”
他指着画面中那条黑龙。
“冷月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她能和它共存。冷熠璘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融合。”
“你是说,他们在同情那团力量?”
堕雷瞥了一眼噬灵
“认真听课,是理解。”
噬灵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
“理解一团只知道毁灭的东西?可笑。”
“你觉得可笑,但冷熠璘不觉得。冷月也不觉得。所以毁灭之力能被他们所用,而你……”
噬灵沉默了。
浊音端起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她轻轻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噬灵身上。
“你在他意识空间里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噬灵说:
“感觉到什么?”
浊音说:
“除了冷月的记忆,还有别的东西吗?”
噬灵想了想。
“有。”
堕雷看向她。
“什么?”
噬灵说:
“一股很淡的气息。不属于冷月,不属于冷熠璘,也不属于那个意识空间本身。”
浊音说:
“什么气息?”
噬灵说:
“不知道。很陌生,但又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遇到过。”
浊音沉默了。
她推了推眼镜。
堕雷说:
“会不会是别的力量介入?”
浊音说:
“有可能。但不确定。”
噬灵说:
“你们在怀疑什么?”
浊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那幅画面消失了。
空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圆桌,烛台,茶具,三把高背椅。烛火还在摇曳,茶水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
堕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噬灵说:
“告一段落?你就这么算了?”
堕雷反问:
“不然呢?你还要追到那辆列车上去?”
噬灵没有说话。
堕雷站起来。
他很高,比坐在那里时看起来更高。黑袍垂到脚面,遮住了他的身形,但那股压迫感却更强烈了。
他走到圆桌边缘,背对着烛光,看着那无尽的黑暗。
“那个人,冷熠璘,他会来找我的。他已经融合了毁灭之力。毁灭之力喜欢战斗。他迟早会忍不住。”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会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
噬灵也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从椅子上跃下。她走到堕雷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桃红色的嘴唇在烛光中泛着微光。
“那我呢?”
堕雷看了她一眼。
“你?”
“我的分身输给他了。”噬灵说,“我得赢回来。”
堕雷说:
“随你。但别又玩砸了。”
噬灵哼了一声。
她转过身,走向黑暗深处。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浊音身上。
浊音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茶杯空了,但她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噬灵说:
“浊音,你不走?”
浊音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我再坐一会儿。”
噬灵看着她,桃红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耸了耸肩,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堕雷也走了。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带着力量。黑袍在他身后飘动,像一面旗帜。他走进黑暗,头也不回。
圆桌旁只剩下浊音一个人。
烛火还在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黑暗里。影子很长,很淡,随着烛火轻轻晃动。
浊音端起那个空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杯底残留着一圈茶渍,深褐色的,在白色的瓷壁上格外显眼。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烛火跳了一下。
浊音抬起头,看向那无尽的黑暗。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她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从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茶会。
她转身,走向黑暗。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那银色的眼镜边框在烛光中闪了一下。
“那个人,冷熠璘,他以为自己赢了。”
她顿了顿。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走进黑暗。
圆桌空了。
烛火还在燃烧,把三把空椅子照亮。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三只杯子歪歪斜斜地放在桌上。噬灵那只杯子的杯沿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唇印。
桃红色的。
烛火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然后,无声无息地,三根蜡烛同时熄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