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熠璘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心事重重的。那些念头像杂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压不下去,也理不清楚。月相异常,毁灭之力,望舒一族的孑遗,还有那条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铁路。
然后绫舞上车了。
再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做梦。
不是那种睡着了之后做的梦,是那种清醒着却感觉周围一切都不太真实的梦。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世界,看得见,听得见,但总觉得隔着一层。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梦。
是他的意识被挤下线了。
冷熠璘站在一片黑暗里。
他什么都看不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还在,但他控制不了任何东西。就像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能感觉到外面的动静,但门是锁着的,他出不去。
谁在控制我的身体?
他努力去感知。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占据了他原本的位置。那东西很轻,很薄,像一团雾气,又像一只蝙蝠。
冷熠璘愣了一下。
蝙蝠?
他想起绫舞。血族女皇,能变成蝙蝠,刚才还拍了他的手背。是她吗?
不对。
如果是绫舞,她没必要这么做。她真想做什么,直接开口说就行了。
不是她。
那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别人接管了。他成了旁观者,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被从驾驶座上赶了下来,换了个人开车。自己还在车上,但驾驶室的门被锁了。
冷熠璘试着往前冲。
他想找到那扇门,想撞开它,想重新夺回控制权。但他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碰不着。他只是在黑暗里徒劳地奔跑,跑得再快也找不到出口。
他停下来。
不行。这样下去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现在没办法控制身体,那就先做点别的。
他感知到另一个东西。
就在这黑暗的某处。
那团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毁灭之力。
那股从他出生起就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力量,那股一直躁动不安、随时可能失控的力量,那股被月相压制后安静得不像话的力量。
它还在。
就在这黑暗的深处,蛰伏着,安静着。
冷熠璘想了想。
自己现在被困在意识深处,出不去,也做不了什么。与其在这儿干等着,不如去看看那团力量。
反正他相信,自己的异常一定会被同伴们发现的。羽墨轩华她们不可能注意不到。
所以他放心大胆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越靠近,那股压迫感就越强。
毁灭之力。他太熟悉了。那种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的暴虐气息,从他记事起就伴随着他。他害怕它,憎恨它,也习惯了它。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月相之后,它安静下来。不再躁动,不再反抗,只是缩在最深处,一动不动。
他想知道为什么。
他伸出手,触向那团黑暗。
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涌来。
冷熠璘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猛地拽了进去。
他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冷熠璘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
白色的雪,铺天盖地。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峰刺入云层,看不清有多高。近处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会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冷。
很冷。
他能感觉到那种冷,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这是哪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雪。他不是实体,只是一团意识,一团被困在这片雪地里的意识。
他往前走了几步。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新鲜的,还没被风雪掩盖。脚印很细,像是一个女人留下的。
冷熠璘顺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女人,站在雪地里,站在一座山峰的脚下。
一个穿着白衣,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蹲在地上,用手拨开积雪。另一个站在她身后,月白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眸,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冷熠璘走近几步,想看清那块玉牌上写的什么。
一个“昭”字。
他停住脚步。
昭?
他想起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蹲在地上的那个白衣女人开口了。
“神明时代的古战场,充满了杀戮与毁灭。那毁灭天龙,正是由上古战场中的杀戮中诞生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冷意,像这山巅的风。
她的手触碰到土地。
一道紫色的电弧突然从地下窜起,击在她的手指上。她猛地抽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已经被烧焦了,焦黑的皮肤上还残留着紫色的电弧,那些电弧像活的一样,正顺着她的手指往手臂上蔓延。
“冷月!”
身后的女人冲上前来,抬手一挥。
柔和的月光从她掌心涌出,笼罩住冷月的手指。那些紫色的电弧遇到月光,挣扎了几下,然后消散了。
冷月的手指恢复如初。
冷熠璘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月光。
那个女人的力量是月光。
她是谁?
冷月长舒一口气,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女人。
“呼……司夜,还好有你在。”
司夜叉着腰站在她身后,金色的眼眸里带着责怪,还有心疼。
“冷月,下次再这么胡来,我可不给你治了。再这么下去我都快成你的私人医生了。”
冷月笑了。
“好啦好啦我的好姐姐,下次不会这样了。”
“你还敢有下次?”
司夜伸手,捏住了冷月的耳朵。
“再让我发现你胡来,我就让苏无言大人给你安排一个严刑拷打套餐,让你紧紧皮。”
她松了手,又摸了摸冷月被揪红的耳朵。
冷月揉了揉耳朵,看上去有些委屈。但很快,她的表情就变得认真起来。
“司夜,刚刚你也看到了。”
她指了指脚下的雪地。
“这就是毁灭之力。”
司夜点点头,蹲下来,看着那片被冷月触碰过的雪。雪已经化了,露出下面被冻得坚硬的土地。土地是黑色的,像被烧过,又像被什么腐蚀过。
“上古战场的血腥与杀戮,催生了毁灭的概念,最终导致了毁灭天龙的诞生。”冷月说,“虽然眼下那条孽龙并不在这里,但它诞生时残留的毁灭之力依旧在影响着这片土地。”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幸好这里是无人居住的山巅。如果让这股力量污染了农田与水源,甚至是污染了人们居住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司夜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抬起手。
月光从她掌心涌出,笼罩住脚下那片黑色的土地。她想用自己的力量净化那些毁灭之力。
月光落在地上。
黑色的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些月光被吞噬了。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司夜的眉头皱起来。
她注入更多的力量。
月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几乎要把那片土地淹没。但无论她注入多少,那些力量都会被深埋在地下的毁灭之力吞噬,或者摧毁。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不行。”她说,“如果想用这种方式来消耗毁灭之力,就算是让所有的英灵大人一起来,都不一定能奈何这一小块地方。”
冷月看着她。
“太强了?”
“不只是强。”司夜说,“是性质不一样。我的力量是守护,是净化。但毁灭之力是纯粹的破坏。它不怕净化,它只会吞噬。没有第三种可能。”
冷月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片黑色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发间,落在她们的肩膀上,落在那片黑色的土地上。雪花触到那片土地的一瞬间,就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月看着那些消失的雪花,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我来。”
司夜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冷月,你想干什么?”
冷月没有回答。
她已经蹲下来,把手放在了那片黑色的土地上。
“我知道封天族可以把一切力量封印在自己体内。”司夜的声音急促起来,“但是这一次绝对不行。它就是毁灭这个概念的具象化,你不能用自己的命去冒险。”
她冲上前,想拉开冷月。
冷月抬起头,看着她。
“司夜,如果我不做,这片土地会怎么样?”
司夜的手停在半空。
“这股力量会扩散。”冷月说,“它会渗进山体,渗进岩层,渗进地下河。然后顺着水流,一路往下。山下的村庄,平原上的农田,那些住在那里的人,他们会怎么样?”
司夜没有说话。
“封天族生来就是为了封印的。”冷月说,“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骄傲。”
她把那只手按在地上。
蓝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向地面。光芒所到之处,黑色的土地开始颤动,开始龟裂,开始冒出紫色的电弧。
那些电弧像被什么东西召唤一样,从地底深处涌出来。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最后,它们汇聚在一起,化作一条漆黑的龙形能量。
那龙形能量从地下腾空而起,发出无声的咆哮。它浑身缠绕着紫色的电弧,眼睛是血红色的,直直地盯着冷月。
冷月看着那条黑龙,瞳孔微微收缩。
她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里蕴含的东西,不仅仅是毁灭。
还有愤怒,还有痛苦,还有被遗弃了无数年的怨恨。
然后那条黑龙扑向了她。
冷熠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想喊,想阻止,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旁观者,只能看着那条毁灭之力凝聚成的黑龙,扑向那个叫冷月的女人。
冷月没有躲。
她抬起头,看着那条扑向她的黑龙。
蓝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爆发。
那光芒化作无数道锁链,从她身上飞射而出,缠住了那条黑龙。黑龙挣扎着,咆哮着,紫色的电弧四处乱窜。但那些锁链越缠越紧,越收越密。
黑龙被束缚住了。
它拼命挣扎,想挣脱那些锁链。每一次挣扎,锁链都会勒进它的身体,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发出嗤嗤的声响。
但它没有停止挣扎。
它盯着冷月,眼睛里满是恨意。
冷月也盯着它。
她的嘴角开始渗血。
封印毁灭之力,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那些锁链每收紧一分,她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人用力攥紧一次。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撕扯她,在吞噬她,在试图把她也变成毁灭的一部分。
但她没有松手。
她咬紧牙关,催动着更多的锁链。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
锁链越来越多,越缠越密,最后把那条黑龙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那个茧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小球。
漆黑的小球,表面流动着紫色的电弧。
冷月伸出手,那个小球落进她掌心。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里的一切。
愤怒,痛苦,怨恨,还有更深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
孤独。
它太孤独了。
诞生于毁灭,注定只能带来毁灭。没有人愿意接近它,没有人愿意理解它。它只能被排斥,被畏惧,被封印。
冷月闭上眼睛。
然后她把那个小球按进了自己胸口。
小球融入她的身体。
蓝白色的光芒熄灭了。
冷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她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哈……哈……”
她抬起头。
冷熠璘看见了她的眼睛。
原本是蓝色的眼睛,现在变成了一只蓝色,一只红色。那只红色的眼睛,血红血红的,像烧红的炭,又像那条黑龙的眼睛。
她的发梢也染上了血红。
冷月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想要挣脱封印。那力量太强了,强到她几乎压不住。
痛。
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痛,像有人在用刀子剜她的心,用火烧她的骨头。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冷月!”
司夜冲上来,抬手引出一道月光。
月光笼罩住冷月,像一层温柔的屏障,帮她压制住体内那股暴虐的力量。冷月的发抖慢慢平息下来,那只红色的眼睛也不再那么刺眼。
但她的一只眼睛,永远地变成了血红色。
冷月喘着气,慢慢直起腰。
她没有让司夜看见,悄悄给自己下了一个封印。那封印化作一行血红色的符文,从她的脸颊上浮现出来,就在那只红色眼睛的下方。
她把一缕刘海放下来,遮住了那只眼睛,也遮住了那行符文。
“你还好吧,冷月?”司夜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没事。”
冷月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她悄悄吞下喉咙中涌出来的鲜血,那血是甜腥的,带着一股毁灭的气息。
“扶我起来。”
司夜扶住她,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
“我带你去找苏无言大人。”
她开启了一个传送法阵,光芒笼罩住她们,然后消失在原地。
冷熠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
雪地上还有冷月留下的脚印,还有那片黑色的土地,还有那些被毁灭之力灼烧过的痕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透明的。
他还是旁观者。
传送法阵的光芒散去时,冷熠璘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里。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高大的柱子撑起穹顶,穹顶上绘着日月星辰。地上铺着白玉,光可鉴人,能照出人的影子。
冷月躺在一张玉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司夜站在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另一个女人站在床边。
她白发如雪,身后垂着九条巨大的尾巴,毛茸茸的,雪白雪白的。头顶还有一对狐耳,尖尖的,竖着。
九尾天狐。
冷熠璘听说过九尾天狐。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是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存在。
那个女人收回按在冷月额头上的手,身后的尾巴慢慢收拢,消失不见。头顶的狐耳也消失了,白发变成了黑色的短发。
她转过身,看向司夜。
“苏无言大人,冷月她怎么样了?”司夜急切地问。
苏无言看着她。
“封印成功了。”
司夜松了口气。
“毁灭之力是属于击碎规则获取战斗力的能量,就算是封天族可以封印一切到自己体内,强行封印毁灭之力也是极其危险的。”苏无言说,“冷月虽然把毁灭之力封印进了自己体内,但是这股力量太过霸道,而且有着来自毁灭天龙的自主意志。从现在开始,她每时每刻都要和这股力量做斗争。能撑多久,看她自己。”
她顿了顿。
“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她自己。”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司夜站在原地,看着冷月的脸。
冷月还闭着眼睛,但眉头微微皱着。那只红色的眼睛闭着,但那血红从眼皮底下透出来,隐约可见。
司夜握住她的手,低声说:
“冷月,你一定要撑住。”
冷熠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旁观者。
冷月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司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她体内还有另一个东西。
冷月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这只手现在封印着毁灭之力。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
那里是一片黑暗。
黑暗的中央,盘踞着一条黑龙。
那黑龙浑身缠绕着紫色的电弧,眼睛是血红色的,正冷冷地盯着她。它被无数道锁链锁着,那些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在它身上,让它动弹不得。
但它在挣扎。
每一次挣扎,锁链都会勒进它的身体。每一次挣扎,都会有一股暴虐的力量从它身上扩散出去,冲击着周围的黑暗。
冷月站在它对面。
她看起来很渺小,和那条黑龙比起来,像一只蚂蚁。
但她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条黑龙,一动不动。
黑龙也盯着她。
然后它开口了。
“你困不住我的。”
那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沉沉的,带着无尽的恶意。
“封天族的封印确实厉害,但你能封我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我是不灭的,我诞生于毁灭。你呢?你能撑多久?”
冷月没有说话。
黑龙继续说:
“你感觉到了吗?那股力量在你体内流动。它会一点一点侵蚀你,一点一点吞噬你。你每时每刻都要和我斗,你会累,你会痛,你会崩溃。等到你撑不住的那一天,我就会冲出去。”
冷月终于开口了。
“那就等那一天再说。”
黑龙愣了一下。
冷月盯着它,一字一句说:
“你是不灭的,我知道。但我也是封天族的。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出去。”
“你疯了!”黑龙咆哮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每时每刻都要承受痛苦,每时每刻都要和我斗。你会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连喘气都痛。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冷月想了想。
“有。”
“有什么?”
“活着本身,就是意思。”
黑龙沉默了。
冷月转过身,往黑暗中走去。
“你可以在我的身体里闹,可以让我痛,可以让我累。但我不会放你出去。一天不放,一年不放,一百年也不放。你最好习惯。”
她消失在黑暗里。
黑龙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什么。
冷月睁开眼睛。
司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床边,看着她。
“怎么样?”
冷月摇摇头。
“还压得住。”
司夜点点头,没有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冷月每天都在和体内的毁灭之力做斗争。
那股力量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它总是在躁动,总是在冲撞,总是在试图冲破封印。有时候轻一些,只是隐隐作痛。有时候重一些,痛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咬着牙,忍着。
司夜每天都会来看她,用月光帮她压制那股力量。月光能让她舒服一些,但治不了根本。
有一天夜里,冷月正在睡觉。
那股力量突然暴动起来。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剧烈。
冷月从梦中惊醒,整个人缩成一团。她能感觉到那条黑龙在她体内疯狂地冲撞,封印在松动,锁链在断裂。
痛。
痛得她几乎叫出声来。
司夜冲进房间,看见她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冷月!”
她抬手,月光涌出,笼罩住冷月。
但那月光这次没什么用。
黑龙冲得太猛了,封印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冷月咬着牙,蜷缩在床上,浑身都在发抖。她的那只红色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红的炭。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她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深处。
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黑龙疯狂地冲撞着锁链,锁链一根一根地断裂。它看见冷月,发出一声咆哮。
“你拦不住我了!”
冷月没有说话。
她站在它面前,伸出手。
蓝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化作新的锁链,缠住黑龙。但那些锁链刚一缠上去,就被黑龙挣断了。
它太强了。
冷月被震退了几步,嘴角溢出血来。
但她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条黑龙。
“你可以冲出去,但你冲出去之前,得先杀了我。”
黑龙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冷月说,“你当然敢。你是毁灭天龙,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来啊。”
黑龙盯着她,眼睛里闪过什么。
然后它再次冲上来。
冷月被撞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但她又爬起来,又站在它面前。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被撞倒,她都爬起来。
每一次被震伤,她都站起来。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的血越来越多,但她就是不退。
黑龙终于停了。
它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困惑
“你为什么就是不退?”
冷月喘着气,看着他。
“因为我是封天族。”她说,“封天族生来就是为了封印的。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骄傲。你可以杀了我,但你打不垮我。”
黑龙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说:
“你会死的。”
冷月笑了。
“谁不会死?”
她转过身,往黑暗中走去。
“你好好待着吧。想冲出来,我等着。”
黑龙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冷月睁开眼睛。
司夜还守在她身边,脸色苍白。
“冷月,你刚才差点就……”
“我知道。”冷月说,“但我还活着。”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从那天起,黑龙的躁动依然频繁,依然剧烈。
但它每次冲撞之后,都会停下来,看着冷月。
冷月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这股力量冲出去。
又一天夜里。
冷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体内那条黑龙忽然开口了。
“冷月。”
冷月愣了一下。
“什么事?”
“你累吗?”
冷月沉默了一会儿。
“累。”
“那你为什么不放弃?”
冷月看着那轮月亮。
“因为我活着。”
黑龙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它说: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死了,我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冷月笑了。
“那你盼着我死?”
“我不知道。”黑龙说,“我恨你。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但有时候,我又不想让你死。”
冷月没有说话。
黑龙又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冷月想了想。
“奇怪就奇怪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好好待着。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又一天。
冷月站在演武场上,练习封天族的封印术。
体内那股力量突然躁动起来。
她停下动作,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深处。
黑龙正盯着她。
“你在干什么?”
“练习。”冷月说。
“练习什么?”
“封印术。”冷月说,“万一哪天封印松了,我得能补上。”
黑龙沉默了一会儿。
“你练了有什么用?你越强,封印越紧。我越出不去。”
“那不是正好?”
黑龙没说话。
冷月睁开眼睛,继续练习。
又一天。
冷月在山上散步。
体内那股力量忽然安静下来。
她愣了一下,沉入意识深处。
黑龙正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黑龙看了她一眼。
“累了。”
冷月点点头。
“那就歇着吧。”
她退出意识深处,继续散步。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冷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又一天。
又一天。
又一天。
冷熠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幕。
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只是一直看着,看着冷月每一天的斗争,每一次的痛苦,每一次的坚持。
看她一次次被撞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看她永远不屈服。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讲过的故事。
爷爷说,我们冷家世世代代都在做一件事。
封印毁灭之力。
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把那股力量封在自己体内。永远不能放松,永远不能放弃。直到死的那一天。
爷爷说,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的骄傲。
冷熠璘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看着冷月,看着这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先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得很轻松。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辈子。
冷月站在山崖上,看着远处的云海。
体内那条黑龙忽然开口。
“冷月。”
“嗯。”
“你打算就这样一辈子?”
冷月想了想。
“能撑多久是多久。撑不动了,就交给下一个人。”
黑龙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封天族,都这样?”
“都这样。”冷月说。
黑龙没有再说话。
冷月看着远处的云海,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也没那么可怕。”
黑龙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只是太孤独了。”冷月说,“诞生于毁灭,注定只能带来毁灭。没有人愿意接近你,没有人愿意理解你。所以你只能用毁灭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黑龙没有说话。
冷月转过身,往回走。
“但你在我体内,就得听我的。我可以让你毁灭,也可以让你不毁灭。我选择不毁灭。”
黑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你真是个疯子。”
冷月笑了。
“我知道。”
这时,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冷月抬起头,看着那道黑影。
瞳孔猛地收缩。
是毁灭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