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又停了。
冷熠璘睁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站牌从眼前缓缓滑过,上面写着两个字:陈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羽墨轩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才走到这里啊,好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感慨。冷熠璘看向她,发现她正盯着窗外的站牌,眼神有些飘忽,像在想很远的事。
二十几个小时了。从上车到现在,二十几个小时,停了十几次。小站五分钟,大站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这速度慢得让人心焦,慢得连羽墨轩华这样的人都要憋不住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下车走走,透透气。”
冷熠璘点点头,没动。他不想下车,只想继续靠着椅背发呆。樱云也没动,她正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拇指在屏幕上一遍遍划过,眼神空空的。
羽墨轩华一个人下了车。
站台上很热闹。
这是个大站,停车时间四十分钟。站台上摆满了小摊,用木板搭的,用三轮车改的,甚至直接在地上铺一块布就算。卖什么的都有:盒饭、烧饼、茶叶蛋、扒鸡、烧肉、水果、香烟、火柴、针线、报纸……花花绿绿,满满当当。
羽墨轩华站在车厢门口,看了一会儿。
大灾变之后,绝大多数的车站都回到了这种状态。没有候车大厅里的连锁餐厅,没有推着小车的乘务员,只有站台上这些自发聚集起来的小摊。老百姓自己支起摊子,卖点自家做的东西,换几个活钱。
她往站台上走。
空气里有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烧肉的油腻香气,柴火灶烧出来的饭香,茶叶蛋的卤香,还有旱烟的辛辣味。这些味道混在初春的凉风里,钻进鼻腔,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站台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人来人往,踩在那些草上,把它们踩得更扁。有人蹲在角落里抽烟,有人站在小摊前讨价还价,有人抱着孩子匆匆走过,有人扛着蛇皮袋东张西望。
羽墨轩华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小摊。
她本来只是想下来透透气,随便看看。但走了几步,她看见了那个老人。
老人站在一个卖扒鸡的摊位前。
那是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摊子,上面摆着十几只烧鸡,油光发亮,表皮烤得焦黄,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还有一盆卤蛋,一盆猪头肉,都用纱布盖着,但盖不住香气往外钻。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个油腻腻的围裙,正拿着扇子赶苍蝇。他看见老人站在那儿,招呼了一声:
“老师傅,来一只?刚出锅的,热乎着哩。咱陈仓的老味道,你闻这味儿,香得很!”
老人的目光在烧鸡上又停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没接话。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上挎着那个蛇皮袋。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那些烧鸡,一动不动。
羽墨轩华停住脚步。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老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里面包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枚脏兮兮的硬币。
他低下头,开始数。
一张,两张,三张。都是小面额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块。他把每一张钞票都展开,抹平,仔细看上面的数字和图案。然后又开始数硬币。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他把每一枚硬币都拿到眼前,吹一吹上面的灰,看清楚面额,然后放回布里。
数完了。他又抬起头,看看摊子上的扒鸡。
扒鸡的标价用粉笔写在木板上:十五块一只
不算贵,大灾变之后肉类短缺,15块一只的烧鸡已经算很实惠了
老人低头看看手里的钱,再看看那只扒鸡。他抿了抿嘴,喉结动了一下。
十五块,他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也就二十来块。买了这只烧鸡,剩下的钱还能撑几天?他不知道还要坐多久的车,不知道还要在西北找多久。儿子和孙子还没找到,钱就花光了,那怎么行?
他攥着钱的手,指节泛白。
然后他把钱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
他转过身,往站台边缘走了几步。那里人少一些,他靠着站台的柱子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破报纸和一撮烟草叶梗。
羽墨轩华看着他把报纸撕成小条,把烟叶梗放在上面,慢慢地卷。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裂口,指节粗大,卷烟的时候一直在抖。卷好了,他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盒火柴。
泊头火柴。原木色的盒子,上面印着暗红色的字,盒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划着火柴,点燃了那根简陋的烟卷。火光照亮他的脸,满是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颧骨突出。
他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腔和嘴里同时喷出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眯起眼睛,靠着柱子,一口一口地抽。
站台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
有个年轻男人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拎着一只刚买的扒鸡,油纸包着,香味飘过来。老人的目光跟着那只扒鸡走了几步,然后收回来,继续抽他的烟。
烟卷越来越短,他的手指离火越来越近。火星快烧到他的指头了,他把烟屁股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抽。直到那一点火星实在没法再抽,他才很不舍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颤巍巍地往车厢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扒鸡的摊子。只一眼,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大灾变中,他砸伤了腿,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这也让他年迈的身体更加大不如前。他小心翼翼的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每一步都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摔倒。
羽墨轩华看着他上了车,消失在车厢门口。
她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回那个卖盒饭的摊位。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脚麻利。她面前摆着几个大木桶,桶里是米饭、炒菜、红烧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旁边还有一摞搪瓷碗,一摞筷子。
“盒饭好多钱一份?”羽墨轩华问。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八块。肉菜随便打,管饱。米饭不够再添,不收钱。妹子你是外地来的吧?听你口音不像咱这边的。”
“从燕京那边过来的。”羽墨轩华说。
“哦哟,那远得很。”女人一边说一边拿起勺子,“坐这趟车往西走?这车慢得很,遭罪。”
“还行。”羽墨轩华掏出钱,“来四份。”
她递过去一张五十的。女人接过来,在手里摸了摸,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零钱,开始数找头。
“你这钱还是老版的。”女人一边数一边说道:“现在市面上啥钱都有,老版新版一块儿花。政府说了,都能用,不兴作废那一套。要我说这才对,老百姓手里有啥就用啥,哪能说废就废。”
她把找好的零钱递过来,又加了一句:
“前些年咱听说国外有过一回,说是要换新钱,旧的不让使了。可把好些人害苦了,攒了一辈子的钱,一夜之间成了废纸。还是咱这政府好,为咱着想,不折腾老百姓。”
羽墨轩华接过零钱,点点头。
“大饼要不要?”
女人一边装袋一边问:“自家烙的,两块一张。耐放,放两天都不坏。咱自己做的的烙饼,你尝尝,香得很。”
羽墨轩华看了一眼那些大饼。烙得焦黄,还带着炉火的温度。
她想起刚才那个老人。他把那碗泡面小心收好,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舍得吃。他站在扒鸡摊前,数了又数,最后还是没买。那些皱巴巴的钱,他要留着找儿子和孙子。
“给我来五张吧。”
女人笑了,从旁边拿过一个塑料袋,往里装饼。她一边装一边说:
“你们出远门吧?多买点饼是对的。火车上不好买吃的,这些站也不是回回都能停。咱这陈仓站算大站,停的时间长,往后走有些小站,就停五分钟,你下去买个东西都得跑着回来。”
羽墨轩华点点头,接过袋子。
她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那个卖扒鸡的摊子。那只扒鸡还在,油光发亮,没人买走。
她没停,继续走。
上了车,她先往车厢那头看了一眼。老人已经回到座位上,靠着窗,抱着蛇皮袋,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站台上的人来人往,但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就那么坐着,佝偻的背贴着车窗玻璃,整个人缩成一团。
羽墨轩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老大爷。”
老人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他的眼睛浑浊,但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要把人看清楚。
“丫……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川蜀口音,“你咋子过来了?”
羽墨轩华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是一份盒饭,还有一张大饼。
老人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又看看她的脸,手足无措。他往后退了退,背靠着车窗,两只手摆来摆去。
“不不不,丫头,戏里头说啥子……无功不受禄。”
他急急地说,声音更沙哑了,甚至还被口水呛到,咳嗽了几声:“我刚刚已经占了你们的便宜,那碗面我都没舍得吃,现在还收你们的东西,要不得,要不得。”
他说着,把蛇皮袋抱紧了一点,像是怕羽墨轩华把东西硬塞进去。
羽墨轩华没动。她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盒饭和大饼一直递着。
“拿着吧,您还要赶路。”
老人的手还在摆,但动作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看那盒饭,透过塑料袋能看见里面的红烧肉和炒菜,热气把塑料袋的内壁熏出一层白雾。
他咽了咽口水。
那碗泡面他确实没舍得吃。一直揣在蛇皮袋里,和那个搪瓷碗放在一起。他想留着,留到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再吃。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的火车,不知道自己的钱还够不够找到儿子和孙子。
他想起刚才数过的那些钱。二十多块,买了这张票之后剩下的。他还要吃饭,还要坐车,还要在西北找下去。钱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舍不得买那只扒鸡。舍不得买任何东西。
但眼前这个丫头,已经把盒饭递到他面前了。
他犹豫了很久。
羽墨轩华一直没动,就那么站着,举着那盒饭。
老人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看羽墨轩华,又看看那盒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慢慢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谢谢你,丫头。”
他的声音更沙哑了,眼眶有点发红:“我……我都不晓得咋子报答你们。”
羽墨轩华摇摇头。
“不用报答,您拿着吃就行。”
老人点点头,把盒饭和大饼小心地放进蛇皮袋里,和那碗泡面放在一起。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放好了,他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们放稳了,才把袋口扎好。
羽墨轩华转身要走,老人叫住了她。
“丫头。”
她回过头。
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你们……都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羽墨轩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人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蛇皮袋重新抱在怀里,手按在袋子上,隔着那层布,他能感觉到里面的盒饭还有一点温度。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旁边座位上有个中年男人,一直看着这一幕。等羽墨轩华走远了,他凑过来,小声问:
“老师傅,那是你亲戚?”
老人摇摇头。
“不认得。”
“不认得人家给你送饭?”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是好人,心好。”
中年男人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老人睁开眼睛,从蛇皮袋里摸出那盒饭,打开盖子。
饭菜还热着。红烧肉油亮亮的,炒青菜绿油油的,米饭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慢慢嚼。
他想起老伴做的红烧肉。也是这个颜色,也是这个味道。逢年过节才舍得做一顿,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儿子抢着往碗里夹,孙子吃得满脸都是油。
他把那块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吃着吃着,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停,一口一口,把整盒饭都吃完了。
吃完饭,他把饭盒收好,放回蛇皮袋里。又从袋子里摸出那张大饼,看了看,没舍得吃,又放回去。
然后他继续靠着窗,看着窗外。
列车还在停着。站台上的人少了一些,有些小摊开始收摊。天色更暗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的车。但他知道,这世上还有好人。
羽墨轩华回到座位上,把剩下的三份盒饭摆在冷熠璘和樱云面前。
“吃吧。”
冷熠璘看了一眼盒饭,又看向她。他没问刚才的事,只是点点头,拿过一份,拆开筷子,开始吃。
樱云没动。
她还在刷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一遍一遍地划,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跳。有灾后重建的,有临时安置点的,有普通人记录日常生活的,有孩子笑着跑过的,有老人坐在废墟前发呆的,有年轻人在帐篷外面晒太阳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机械地划,机械地刷,让那些画面和声音从眼前流过。
但刷着刷着,她刷到了一条不一样的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一片帐篷区,标题写着:“西北某地安置点见闻,生活还在继续”。
樱云正要划过去,视频里传来一个声音。
“这边是刚搭建起来的帐篷区,条件虽然简陋,但大家伙儿都在努力活着……”
镜头晃动着扫过一排排帐篷。蓝色的,灰色的,密密麻麻铺在荒野上。有人在帐篷外面晾衣服,有人在空地上生火做饭,有孩子跑来跑去。
镜头继续移动。
扫过一个帐篷的支架时,那上面倒挂着一个东西。
小小的,黑色的,蜷缩成一团。
樱云的手指停住了。
镜头只扫过一瞬间,那个东西只在画面角落里出现了一秒。但樱云看清楚了。
是一只蝙蝠。
黑色的蝙蝠,倒挂在帐篷支架上,翅膀收拢着。镜头扫过的时候,它动了动,抬起头。
那一瞬间,樱云看见了它的眼睛。
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两点暗红色像小小的灯火,像夜里的星星。
樱云的呼吸停了。
那是姐姐的眼睛。
血族可以变成蝙蝠,姐姐告诉过她。那是血族的天赋,变成蝙蝠,飞过夜空,没有人会注意到。小时候姐姐经常变成蝙蝠逗她玩,在月光下飞来飞去,然后落在她肩膀上,用翅膀拍拍她的脸。
后来她也学会了这一招,不过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上课迟到的时候变成蝙蝠冲刺过去,在角落里变回人形,卡点进教室
大灾变那天,她和姐姐失联了
那天怪物从地底钻出来,从天上掉下来,到处都是。从那之后,姐姐失联了,她的社交账号再也没上线过。她找了好久,到处找,但怎么都找不到姐姐。
半年了。
她以为姐姐出了什么事。她做噩梦,梦见姐姐浑身是血。她长出尖牙,月相异动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担心自己一个人了。
但姐姐还活着。
就在这个视频里,就在西北某地的安置点,活着。
樱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定格的画面,盯着那只模糊的蝙蝠,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去看视频的作者信息。
用户名叫“西北流浪客”。
Ip地址显示——
火车钻进了隧道。
车窗外的光线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车厢里的灯晃了晃,变得更暗。手机信号格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变成空心的圆圈。
短视频平台加载不出任何内容。
樱云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加载中的小圆圈一圈一圈地转。她的手握着手机,越来越用力,指节发白,指甲盖底下泛起青色。
五秒。十秒。十五秒。
二十秒。三十秒。
隧道很长。
很长。
她咬紧牙关,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冷熠璘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向羽墨轩华,羽墨轩华微微摇了摇头。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
列车冲出隧道。
光线重新照进车窗,手机信号格一格一格地恢复。樱云的手指立刻动起来,刷新页面。
加载中。
加载中。
加载中。
页面刷新出来了。
那个视频不见了。
她翻看作者的主页,只有几个旧视频,拍的都是灾后重建的内容。她一条一条点开看,没有刚才那个。
她搜索那个“西北流浪客”的用户名,结果显示:用户不存在。
她又刷了几遍,刷新,再刷新。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卧槽泥马的!”
樱云狠狠按灭手机,把手机摔在小桌板上。她用力太大,手机弹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冷熠璘眼疾手快接住了,轻轻放回桌上。
樱云没看他。她抓过一份盒饭,用力打开盖子,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
她吃得很快,很快,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老高,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红烧肉的油沾在嘴角,她也顾不上擦。米饭噎在喉咙里,她也不喝水,硬咽下去。
冷熠璘看呆了。
他认识樱云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这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女孩,这个轻微社恐,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丫头,现在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兽,凶狠地咀嚼着食物,眼睛发红,呼吸粗重。
她吃完一口,又扒一口,吃得嘴唇上都是油。
羽墨轩华看着她,没说话。
樱云吃完了一整份盒饭,把空盒子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她的眼睛更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冷熠璘递过去一张纸巾。
樱云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睛。
“……谢谢。”
她的声音很低,有点哑。
羽墨轩华等她平复了一会儿,才开口。
“看见什么了?”
樱云沉默了几秒。
“我姐姐,她还活着。”
羽墨轩华点点头。
“在哪儿?”
“西北。具体地方不知道,视频被删了。”
“看清了?”
“看清了,那是她变的蝙蝠。她小时候经常那样逗我玩。”
羽墨轩华没再问。
樱云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她把脸埋进帽子里,蜷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
羽墨轩华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远处偶尔闪过一点灯光,是某个还没睡的人家,是某个还在运作的临时安置点,是某个路边的哨站。那些光点在黑暗里一闪而过,像星星落在荒野上。
她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对面的樱云。
樱云还蜷缩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她的肩膀不再抖了。
羽墨轩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正听着这声音,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嗡鸣声。
那是隐藏式耳机的提示音。
她睁开眼睛,没有动。那条线路是加密的,频率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韩荔菲知道,李老知道,狩天巡高层的几个人知道。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谁会联系她?
嗡鸣声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通讯信号接了进来。
那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羽墨轩华等着。
然后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不屈英灵,下一站,接我上车。”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绫舞?”
羽墨轩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们认识很久了,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过很多次面,说过很多次话,甚至并肩走过一段路。大灾变之后,绫舞失踪了,她以为出了什么事,找过,没找到。
没想到,她就在这条铁路线上的某个地方,等着下一站上车。
羽墨轩华沉默了两秒。
“……绫舞?”
通讯那头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很轻的呼吸,像叹息,又像笑。然后通讯断了。
嗡鸣声消失了,耳机里恢复安静。
羽墨轩华放下手,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些偶尔闪过的灯光,还是那片无边的黑暗。列车在夜色里穿行,车轮一下一下地响。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樱云。
樱云还蜷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她大概还不知道姐姐联系了自己。
羽墨轩华想了想,没有开口。
等到了再说吧。
列车继续往前。
那个老人坐在车厢另一头,靠着窗,抱着蛇皮袋。
他刚吃完一盒饭,肚子饱了,身上暖了,精神也好了些。眼睛不再盯着窗外发呆,而是看着车厢里的人。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女人靠着椅背,也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旁边过道里站着一个年轻人,没座位,靠着椅背打盹。他穿着旧工装,裤腿上都是泥点子,鞋也磨破了,不知道赶了多远的路。
再往前看,有几个老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偶尔笑一声,又赶紧压下去。有孩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大人一把拽住,按在座位上。有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车上放着几瓶水,几包饼干,没人买。
老人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都是赶路的。都是活着的。
大灾变之后,死了很多人。但也活下来很多人。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有的去找亲人,有的去找活路,有的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反正就是往前走。
老人想起老伴。
老伴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闭上眼睛。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后来他一个人坐在废墟上,坐了一整天,还是哭不出来。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儿子和孙子可能在西北,他才突然哭了。
哭了之后,他就决定往西走。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但他得走,得找。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把手伸进蛇皮袋,摸了摸那张大饼。
明天再吃。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继续响着,带着这一车的人,往西,往西,一直往西。
夜深了。
车厢里的灯又暗了一些,但没有人再去修。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偶尔有人起身去厕所,脚步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清晰。
冷熠璘没睡着。
他靠着椅背,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泡。灯罩上的裂痕还是那道,透明胶带还是那么贴着,边缘还是卷着灰。
耳边是车轮的声音。
他试着去感知体内的力量。那股力量还在,在最深处蛰伏着,一动不动。像一头沉睡的野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樱云。樱云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座位上,帽子还戴在头上,只露出小半张脸。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他又看了一眼车厢那头。老人也睡着了,抱着蛇皮袋,靠着窗。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头顶那盏灯。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继续响着。
列车在夜色里穿行,穿过荒野,穿过废墟,穿过一个个亮着微弱灯光的临时安置点,穿过那些活着的人和他们身后的故事。
往西,往西,一直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