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的底部缓慢上浮。
先是感受到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包裹感。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粘稠的胶质中,连思考都变得缓慢而费力。
然后,声音开始渗入。
最初是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听到岸上的喧哗。渐渐变得清晰——
“……哥……起床……”
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几分急切,又掺杂着某种熟悉的、亲昵的抱怨。那声音钻进耳朵,像是一把细小的钥匙,轻轻拧动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锁孔。
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
窗外有鸟鸣,清脆婉转,一声接着一声,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交织成欢快的乐章。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簌簌声,还有模糊的喇叭声,隔着距离显得温和而不刺耳。更近处,是房门被轻轻敲击的“咚咚”声,不重,但持续不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固执。
欧阳瀚龙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体被温暖的被子包裹着。枕头上传来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身下的床垫软硬适中,恰到好处地承托着身体的每一处曲线,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他试图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那个少女的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更近,更清晰,带着明显的不满
“臭老哥!起床!快起床!再不起床赶不上公交车,上学迟到班主任会弄死咱俩的!!!”
臭老哥……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记忆的迷雾。
欧阳瀚龙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米白色的涂料,简单的石膏线装饰,正中央悬挂着一盏简约的吸顶灯。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光带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飞舞。
这是他的房间。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觉醒灵璃坠前的样子。靠墙的书桌上堆放着课本和练习册,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模型,墙角立着一把旧吉他,那是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有动漫人物,有球星,还有一张全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他想去的城市。
窗外的梧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的影子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晃动,像是一场安静的光影游戏。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平常。
平常得让他有些恍惚。
“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是的,是踹开的。那种熟悉的、毫不客气的力道,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带着门框都轻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
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这是标准的中学女生发型,发长齐肩,没有染烫,是最朴素的黑色。她身上穿着青州第一中学的蓝白色校服,上衣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浅灰色的t恤。校服裤腿熨烫得笔直,裤脚刚好到脚踝。
是欧阳未来。
此刻她正站在床边,双手叉腰,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怒气……不,与其说是怒气,不如说是那种熟悉的、带着亲昵的抱怨。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上甚至渗出细小的汗珠。
“臭老哥!我叫你多少遍了!”欧阳未来气鼓鼓地说,“七点十分了!七点半的公交车,从家走到车站要十二分钟,洗漱吃饭最少十分钟,你只剩八分钟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伸手就要掀被子。
欧阳瀚龙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这个动作让欧阳未来愣了一下。她歪着头,黑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哟?今天怎么这么警觉?平时不都是要我把冰手塞进你脖子里你才肯动吗?”
说着,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然后,在欧阳瀚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被子边缘的缝隙钻了进去。
冰凉。
刺骨的冰凉。
那只手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冰块,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脖颈。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皮肤,直冲大脑,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欧阳瀚龙终于完全清醒了。
他几乎是弹跳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只手抓住欧阳未来那只作恶的手。不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睡觉时只穿着一条短裤,上半身完全赤裸着。他赶紧胡乱地抓过被子裹住自己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欧阳未来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她抽回手,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甩动:“哈哈哈哈!臭老哥你这是什么表情!跟被非礼了似的!快起来快起来,再磨蹭真的要迟到了!”
她笑着退出房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爸爸妈妈都去上班了,早餐在桌上。一会儿姐姐送我们,她今天正好要和薛泺姐姐还有华翠璃姐姐去逛街,可以顺路捎我们到公交站。”
房门被她随手带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欧阳瀚龙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还紧紧攥着被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手指修长,但还没有完全褪去孩童的圆润,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打球留下的痕迹。手腕处干干净净,哪里还有镶嵌着灵璃坠的手镯,只有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又摸了摸脸颊。
皮肤的触感,温度,一切都很正常。
他缓缓环顾房间。
阳光越来越亮,那条光带已经从墙壁移到了书桌上,照亮了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欧阳瀚龙。字迹有些潦草,但确确实实是他的笔迹。
书桌上还放着一个相框。
他伸手拿过来。
照片是在海边拍的。父亲欧阳烁和母亲岳莹站在中间,父亲穿着休闲衬衫,戴着墨镜,笑得爽朗;母亲则是一身淡蓝色的长裙,长发披肩,温柔地笑着。他们两人之间,站着他和欧阳未来。那时候他们大概十岁左右,他比妹妹高半个头,两人都穿着泳衣,皮肤晒得黝黑,对着镜头做出夸张的鬼脸。照片的最边上,姐姐欧阳荦泠只露出半张脸,她似乎不太想拍照,表情有些无奈,但眼神里依然带着笑意。
一家五口。
完整的,幸福的,普通的家庭。
欧阳瀚龙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的脸。
岳莹
他的母亲。
在他的记忆里,或者说,在他刚才还无比清晰的“梦境”记忆里,母亲在生下他和妹妹后不久,就奔赴金陵战场,再也没有回来。父亲在将他们抚养到不到十岁时也神秘失踪,只留下一封信和一笔足够他们生活到成年的钱,以及时不时打到卡上的汇款。
但在“现实”中,在这个清晨,在这个房间里,母亲还活着。她和父亲一起经营着企业,每天早出晚归,但会在周末陪他们去公园,会在他们考试前准备丰盛的晚餐,会在他们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而姐姐欧阳荦泠,也不是那个在敌营卧底、代号“凤凰”的战士。她是燕京大学的研究生,是学霸,是偶尔回家时会给他们带礼物的、温柔又严厉的姐姐。
这一切……
到底哪边才是真的?
头痛突然袭来,一种钝钝的、沉重的感觉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搅动。那些清晰的、惨烈的记忆——羽墨轩华的金色光芒,南宫绫羽的白色短发,冷熠璘眼中的血红,黑暗之渊的吞噬,克莱美第的混沌,天空中巨大的法阵,还有欧阳未来胸口那个空洞——所有这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边缘晕开,细节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记忆。
初中三年级的课程表,下周要交的物理实验报告,昨天和同学约好的篮球赛,妹妹偷偷藏在他书包里的糖果,母亲叮嘱他天冷加衣的唠叨,父亲拍着他肩膀说“小子又长高了”的笑脸……
真实的记忆。
日常的记忆。
属于一个十五岁初中生的、平凡而幸福的记忆。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欧阳瀚龙喃喃自语。
那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消散在空气中。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最后那些混乱的画面甩出脑海。不管那是什么,现在他醒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阳光很好,妹妹在催他起床,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这就够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传来温凉的触感。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涌进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对面的居民楼里,有几户人家已经拉开了窗帘,阳台上晾晒着衣物。楼下的小公园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一切都如此平静正常。
正常到让他几乎要相信,那些关于战斗、关于死亡、关于毁灭的记忆,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臭老哥,你换好衣服了没有?”
房门再次被推开。
欧阳未来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半片吐司,嘴里还嚼着什么。她的校服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了领口,裤脚也抚平了。只是马尾辫扎得有些松散,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你再不——”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欧阳瀚龙还穿着短裤站在窗前,上半身赤裸着,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少年人的身体已经初具线条,肩膀开始变宽,胸膛有了薄薄的肌肉,腰腹紧实,整个人像是刚刚抽枝的白杨,挺拔而充满生命力。
欧阳未来的脸“腾”地红了。
她最近确实偷偷追了几部动漫,里面有些兄妹之间的情节确实……嗯……不太健康。但那些都是虚构的!是假的!可现在,看着哥哥站在阳光里的背影,她突然觉得心跳有些加快,脸颊烫得厉害。
“你、你怎么还没穿衣服!”她慌忙移开视线,语气有些慌乱。
欧阳瀚龙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妹妹。十五岁的欧阳未来,身高大概到他的下巴,因为常年练习舞蹈,体态轻盈挺拔。黑色的眼睛此刻躲闪着不敢看他,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副又羞又恼的样子。
真实的。
活生生的。
会脸红,会生气,会抱怨,会为了赶公交车而着急的妹妹。
不是那个胸口开着空洞、在他怀里渐渐冰冷的妹妹。
不是的。
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那情绪太复杂,混杂着重逢的喜悦,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深深的后怕和珍惜。它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欧阳瀚龙几乎没有思考,就大步走上前,张开双臂,将欧阳未来紧紧拥入怀中。
拥抱很用力。
他能感觉到妹妹身体的僵硬,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听到她因为惊讶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也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强劲的,生命是鲜活的。
“喂!臭老哥,你干什么?!”
欧阳未来的声音从怀里闷闷地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她试图推开他,但少年的手臂结实有力,她挣了几下都没挣开。
“未来,”欧阳瀚龙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见我失去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那些模糊的噩梦画面又闪回了一瞬,冰蓝色的光点从胸口空洞飘散,她在他怀里渐渐变冷,最后说出的“哥,活下去……”
但他紧紧抱住怀里的温热,用尽力气去感受这份真实。
欧阳未来原本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用温柔的语气说:“好啦臭老哥,噩梦都是反过来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欧阳瀚龙的后背。动作有些笨拙,但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快去吃饭吧,”她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一会姐姐送我们去学校。你应该庆幸老姐这几天在家休息,她本来在燕京的实验室忙项目,是爸爸硬把她叫回来休假的。要不然,等不到公交车韩荔菲老师要罚我们站着上课了。”
韩荔菲老师。
听到这个称呼,欧阳瀚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在“梦境”里,韩荔菲是灵璃学院的老师,是国安部的顶级成员,是紫色短发紫色眼睛戴眼镜的萝莉形象,是水元素灵璃坠的持有者。
但在“现实”中,韩荔菲是他们的班主任,教语文。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总是穿着得体的套装,严肃但不失温和的女教师。她会因为学生迟到而罚站,会因为作业没交而训话,也会在运动会时为他们加油,在考试前耐心答疑。
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只是同名同姓?
欧阳瀚龙松开了拥抱。
他看着欧阳未来,仔细地看,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但真实的笑容。
“嗯。”他说,“我去洗漱。”
“快点!”欧阳未来推了他一把,转身走出房间,“吐司我给你放桌上了,牛奶在微波炉里热着,煎蛋在锅里保温。老妈走之前做的。你只有七分钟!”
房门再次关上。
欧阳瀚龙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管那些“梦境”是什么,现在,此刻,他站在这里。妹妹在催他吃饭,早餐在桌上等着,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这就够了。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校服、便服、还有几件运动装。他取出一套干净的校服——白色的衬衫,蓝白相间的外套,深蓝色的长裤。又拉开抽屉,拿出干净的袜子和内裤。
穿衣的过程很熟悉。扣上衬衫的扣子,套上外套,拉上拉链,穿上长裤,系好皮带。每一个动作都做过千百遍,肌肉记忆让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
最后,他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黑色短发,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遮住了一点眉毛。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但不显得刻薄。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七五,在同龄人中算是高的,但肩膀还不够宽,身材偏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感。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有弹性的,真实的。
“欧阳瀚龙。”他对着镜子轻声说,“十五岁,初三,青州一中初三五班学生。父亲欧阳烁,母亲岳莹,姐姐欧阳荦泠,妹妹欧阳未来。成绩中上,喜欢打篮球,会弹吉他,会做料理,梦想是考上燕京大学。”
他在复述自己的身份。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镜子里的人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经历过生死战斗的沧桑,没有背负过拯救世界的重担,只是一个普通的、即将面临中考的初中生。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阳光已经洒满了大半空间。米色的沙发,原木的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五口的合影,墙上有几幅风景画,是父亲出差时带回来的。一切布置都简洁而温馨,透着一种中产家庭特有的、安稳的气息。
餐桌上果然放着早餐。
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边缘微焦,散发着麦香。一杯牛奶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盘子里是一个煎蛋,蛋黄完整,蛋白边缘煎出了漂亮的金黄色焦边,上面还撒了一点黑胡椒。旁边还有几片切好的苹果和橙子,水果的清香混合着食物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
欧阳未来已经坐在餐桌旁,正快速地吃着她的那份。她吃相不算优雅,但也不粗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还有六分钟!”她含混不清地说,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欧阳瀚龙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温热,松软,带着黄油淡淡的咸香。
很普通的味道。
但此刻尝起来,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味。他几乎要闭上眼睛去感受那种食物在口腔里化开的幸福感。
“你慢点吃,”欧阳未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说,“别噎着。”
欧阳瀚龙点点头,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又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然后是煎蛋,用筷子夹起,送进嘴里。蛋黄是溏心的,轻轻一咬就流出来,浓郁的蛋香混合着黑胡椒的微辛,在味蕾上炸开。
他吃得很认真,很珍惜。
仿佛这不是一顿普通的早餐,而是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欧阳未来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她觉得哥哥今天有点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可能是那个拥抱?可能是他看她的眼神?也可能是他吃东西时那种近乎虔诚的态度?
不过她没时间深究。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八分。
“快快快!”她三两下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抓起书包背上,“姐姐应该已经到车库了!”
欧阳瀚龙也迅速解决掉剩下的食物,端起杯子把牛奶一饮而尽。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抓起椅背上的书包。
两人几乎同时冲向门口。
鞋柜旁放着两双运动鞋,都是干净的白色,只是尺码不同。他们熟练地换上鞋,系好鞋带。
欧阳未来打开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冬日枯草和临近年关的味道,还有远处早餐摊传来的食物香气。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换鞋时轻微的声响。
“走楼梯还是电梯?”欧阳未来问。
“楼梯吧,快一点。”欧阳瀚龙说。
他们住的这栋楼有十二层,家在八楼。平时他们通常坐电梯,但赶时间时会走楼梯,因为早高峰时电梯每层都停,反而更慢。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楼梯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哒哒哒哒,急促而有力。欧阳未来跑在前面,马尾辫在脑后甩动,校服裤腿随着步伐摆动。欧阳瀚龙跟在后面,能听到她轻微的喘息声,能看到她纤细但有力的腿部线条。
八楼到一楼,他们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冲出单元门时,冬日早晨的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温暖而不刺眼。小区里的绿化很好,草坪虽然干枯,却修剪的整整齐齐,花坛里种着月季和绣球,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几个晨练的老人刚结束锻炼,正慢悠悠地往家走。遛狗的人牵着绳子,小狗欢快地摇着尾巴。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日常。
欧阳未来径直冲向地下车库的入口。
欧阳瀚龙跟上。
车库里的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和灰尘味。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款式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车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车旁站着一个女子。
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套白色的羽绒服,搭配浅灰色的长裤,脚上一双平底鞋。打扮简单,但气质出众,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是欧阳荦泠。
他们的姐姐。
二十三岁,燕京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的研究生,导师的得意门生,独立主持着一个校级科研项目,不久前刚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青年项目资助
不是那个代号“凤凰”的火元素灵璃坠持有者。
只是他们的姐姐。
一个聪明、优秀、偶尔严厉但更多时候温柔的长姐。
“慢点跑,”欧阳荦泠看着冲过来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还有时间,不用这么急。”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澈而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姐!”欧阳未来冲到车前,拉开车后门就钻了进去,“快快快,七点二十三了!”
欧阳瀚龙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氛的味道。座椅套是浅灰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是母亲去年去寺庙时求来的。仪表盘一尘不染,方向盘握把处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显示这辆车已经用了不少年头。
欧阳荦泠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平稳的嗡鸣,仪表盘的灯亮起。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欧阳未来:“系好安全带。”
“系好啦系好啦!”欧阳未来催促道,“快走吧姐!”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阳光重新洒进车里,将一切都镀上明亮的金色。欧阳荦泠开车很稳,不急不缓,转弯时打方向盘的幅度恰到好处,刹车和加速都平顺流畅。
欧阳瀚龙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熟悉的小区大门,熟悉的保安亭,熟悉的街道。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飘得很远。上班族们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或早餐袋。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还在啃面包,有的在讨论昨天的作业。
红绿灯,斑马线,行道树。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
“瀚龙,”欧阳荦泠突然开口,“昨晚没睡好?”
欧阳瀚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姐姐。
欧阳荦泠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侧脸的线条优美而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皮肤很好,几乎看不到毛孔,只有眼角有极淡的细纹,那是常年熬夜看书做实验留下的痕迹。
“怎么这么问?”欧阳瀚龙说。
“你黑眼圈有点重,而且你吃饭的样子,像是饿了好几顿似的。做噩梦了?”
她的观察很敏锐。
欧阳瀚龙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后座的欧阳未来插嘴,“是不是梦到考试不及格被韩老师骂了?”
“比那个可怕多了。”欧阳瀚龙轻声说。
欧阳荦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转了个弯,车子驶上主干道。早晨的车流已经开始增多,但还不算拥堵。公交车、私家车、电动车,各行其道,秩序井然。
“对了姐,”欧阳未来扒着前座的椅背,“你这次在家待几天?”
“三天。周日下午回燕京。下周一实验室有个重要的组会,我必须到场。”
“啊~才三天啊……”欧阳未来的语气有些失望,“那你今天晚上在家吃饭吗?”
“在。”欧阳荦泠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妈妈说她晚上做糖醋排骨,是你爱吃的。”
“耶!”欧阳未来欢呼一声,随即又想到什么,“那爸爸呢?他晚上回来吗?”
“回。他今天下午的飞机,五点左右到家。”
“太好了!”欧阳未来开心地说,“那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吃饭了!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一家人。
一起吃饭。
这些简单的词语,此刻听起来却让欧阳瀚龙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街道喧闹而充满生机,妹妹在后座哼着歌,姐姐在安静地开车。
这就是生活。
平凡,琐碎,但真实而温暖的生活。
车子在一个公交站台旁停下。
“到了。”欧阳荦泠说,“七点二十八,还有两分钟车就来。快去吧。”
“谢谢姐!”欧阳未来拉开车门跳下去。
欧阳瀚龙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前,他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姐,路上小心。”
欧阳荦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快去,别迟到了。”
车门关上。
欧阳荦泠的车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欧阳瀚龙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直到它转过街角消失不见。然后,他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学生,都穿着青州一中的校服。蓝白色的一片,在晨光里显得干净而朝气蓬勃。有相熟的同学在聊天,笑声清脆;有抓紧时间背单词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有戴着耳机听音乐的,脚随着节奏轻轻点地。
欧阳未来已经挤到了站台前排,正踮着脚张望公交车的方向。
欧阳瀚龙走到她身边。
“还有一分钟!”欧阳未来说,眼睛紧盯着来车的方向。
欧阳瀚龙没有看车,他在看这些人。
这些同龄人,这些同学,这些在“梦境”里可能一个都不存在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定格在几个熟悉的身影上。
站台的另一侧,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安静地站着。她留着齐耳的短发,发色是纯黑的。她正在看书,是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着,封面上印着《pride and prejudice》。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南宫绫羽。
在“梦境”里,她是精灵王国的公主,是他的恋人,是他托付白羽之花的人。
在这里,她只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个成绩优异、性格文静、喜欢看英文原着的女生。她的眼睛也不是紫色,而是常见的深棕色,只是那眼神里的专注和清澈,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似乎是感觉到了目光,南宫绫羽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欧阳瀚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南宫绫羽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社交性的微笑,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书。那态度疏离而客气,完全是普通同学之间的互动。
是啊,在这里,他们只是同班同学。
虽然坐得不算远,她在第三组第四排,他在第二组第五排,但除了必要的交流,平时几乎不怎么说话。她太安静,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而他在学校里也不算活跃,除了打篮球,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学习和和妹妹斗嘴上了。
“车来了车来了!”
欧阳未来的欢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身上印着“青州公交”的字样和线路编号。车门打开,等候的人群开始有序地上车。
欧阳未来拉着欧阳瀚龙的胳膊就往车上挤。
“快上快上!抢座位!”
早高峰的公交车总是拥挤的。两人好不容易挤上车,车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空气有些浑浊,混合着各种气味,有早餐的味道,香水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汽油和橡胶的味道。
欧阳未来眼尖,发现后排还有两个连着的空座位。
“那边!”她拽着欧阳瀚龙穿过拥挤的过道。
坐下的时候,欧阳瀚龙才松了口气。车窗开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来冰凉的空气。他侧头看向窗外,街道在后退,树木在后退,建筑在后退。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向前。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着。
车厢里很嘈杂。有学生在大声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上班族在打电话谈工作,有老人在聊天,还有婴儿的啼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清晨公交车的交响乐。
欧阳未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开始听音乐。她的脚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在这所学校,学生是可以带手机的,因为他们基本都是全市前一千排名的学生,手机对他们来说只是放松和学习的工具。
欧阳瀚龙没有带耳机。
他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听着车厢里的声音,感受着这种平凡而真实的喧嚣。
这趟公交车要坐七站,大概二十分钟。途经三个商业区,两个公园,一个大型超市,最后停在学校门口。路线他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第一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在上来的人群中,欧阳瀚龙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黑色短发的男生,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额前的碎发用发胶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着校服,但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衬衫。身材修长,五官精致得近乎柔美,眼睛是亚洲人常见的深棕色。他上车时动作很从容,即使车厢拥挤,也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冷熠璘。
在“梦境”里,他是冷家小少爷,和妹妹可谓是一对欢喜冤家,最后因为她的死而彻底失控,化身为毁灭的化身。
在这里,他也是冷家的小少爷。冷家是青州有名的豪门,家族企业遍布全国。但他没有那些超凡的力量,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傲娇的富家少爷。他们也是同班,冷熠璘是班长,成绩常年年级前五,会弹钢琴,会骑马,还会说四门外语。
他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但他似乎对谁都不感兴趣,总是独来独往,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此刻,他上车后,目光扫过车厢,在看到欧阳未来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他走到车厢中部,抓住扶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看起来像是单词本,开始默背。
欧阳未来戴着耳机,没注意到他。
欧阳瀚龙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冷熠璘看似在背单词,但眼神时不时会飘向后排,飘向欧阳未来的方向。那眼神很隐蔽,很快,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细节让欧阳瀚龙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梦境”里,冷熠璘对欧阳未来的感情是炽热的,是毫不掩饰的,是最终导致他失控的导火索。
但在这里,那可能只是少年人青涩的暗恋。隐秘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骄傲和别扭的暗恋。
这样……或许更好。
公交车继续前进。
第二站,第三站。
上车下车的人流不断变化。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欧阳未来听着音乐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她的睡颜很安静,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欧阳瀚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她的头扶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欧阳未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但没有醒,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第四站,第五站。
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该上车的都上来了,该下车的还没到站。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闭目养神。只有引擎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持续不断,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第六站,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上了车。
他留着寸头,五官硬朗,身材比同龄人魁梧一些。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背着一个厚重的书包,看起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上车后,他安静地走到车厢后部,站在离欧阳瀚龙他们不远的地方。
叶未暝。
在“梦境”里,他是一个人造人,为了赎罪,最后牺牲在战场上。
在这里,他是一中的学生,是体育特长生,主攻田径项目。他话不多,性格沉稳,做事认真,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此刻,他正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像是在进行某种放松训练。
第七站到了。
“未来,醒醒,到站了。”欧阳瀚龙轻轻摇了摇妹妹的肩膀。
欧阳未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睛:“到了?”
“嗯。”
公交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
学生们开始下车,像潮水一样涌出车厢,汇聚成蓝白色的洪流,涌向学校大门。
青州第一中学。
校门很气派,大理石的门柱上刻着校名和校训。门卫室的保安穿着制服,正在维持秩序。值周的学生站在门口,检查学生的仪表,比如校服是否整齐,是否佩戴校牌,头发长度是否符合规定。
欧阳未来一下车就清醒了。她快速整理了一下校服,把耳机线收好,掏出校牌挂在脖子上。
“快点快点,要打预备铃了!”她催促道。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校门。
校园很大,中央的主干道两旁种着梧桐树,阳光穿过落光了树叶的树杈,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路的左侧是教学楼,右侧是实验楼和办公楼,正前方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空气中飘荡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传来的早餐香气。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声,脚步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校园特有的、充满活力的喧闹。
欧阳瀚龙走在其中,感受着这一切。
他记得这条路上每一棵树的位置,记得教学楼每一层的教室分布,记得操场边那个总也修不好的篮球架,记得食堂里最好吃的窗口是哪个,记得小卖部的阿姨总会多给他一包零食。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真实到那些关于战斗、关于死亡、关于毁灭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或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平凡而真实的世界,回到了这个有父母、有姐姐、有妹妹、有同学、有学校、有作业、有考试的世界。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着欧阳未来走进了教学楼。
初三年级的教室在四楼。楼梯间里挤满了上行的学生,脚步声咚咚咚地响成一片,夹杂着说笑声和抱怨声。墙壁上贴着各种海报——优秀学生榜,社团招新,运动会通知,还有几张励志标语。
他们的教室在走廊的尽头,初三五班。
门牌是木质的,上面用黑色字体印着班级号。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说话声。
推开门。
熟悉的环境。
教室宽敞明亮,前后各有一块黑板。前面的黑板上还留着昨天语文课的板书,字迹工整。后面的黑板上是班级文化墙,贴着同学们的作文、手抄报、还有照片。窗户敞开着,晨风吹进来,掀起了窗帘的一角。
桌椅整齐地排列着,大部分座位上已经坐了人。同学们或在聊天,或在补作业,或在吃早餐,或在预习功课。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日常。
欧阳瀚龙走到自己的座位,一个靠窗的位置。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和文具。
铅笔盒是铁质的,用了三年,边角有些掉漆。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支笔,一把尺子,一块橡皮。课本包着书皮,书皮上是他自己画的涂鸦,是某一次他中二病发画下来的自设
他坐下,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的一角,能看到远处的篮球场,能看到更远处的居民楼和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翻开数学课本,开始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
公式,定理,例题。
这些他曾经觉得枯燥的东西,此刻看起来却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因为它们代表着秩序,代表着正常,代表着这个世界还在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
预备铃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穿透每一间教室,穿透每一个角落。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同学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
欧阳未来坐在第三组第三排,离他不远。此刻她正手忙脚乱地翻着数学课本,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在临时抱佛脚。
冷熠璘坐在第一组第一排,他已经准备好了文具,坐姿端正,背挺得笔直,正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英文材料。
南宫绫羽坐在第三组第四排,也就是欧阳未来后面。她已经收起了英文原着,换成了数学课本,正在安静地看书,偶尔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其他同学也各就各位。
整个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窗外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
欧阳瀚龙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平凡的场景,这些每天都在重复的日常。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看课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姓王,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条理。他走进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环视了一圈教室。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王老师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单元小测。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安静。”王老师敲了敲黑板,“二十分钟,十道题。现在开始发卷子。”
试卷从第一排传下来。
欧阳瀚龙拿到试卷,扫了一眼题目。都是这个单元的基础内容,不算难,但有几道题需要细心。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缓慢移动,从试卷的一角移到另一角。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写字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欧阳瀚龙认真地写着每一道题。他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这些知识点,还记得解题的思路和步骤。这让他有些惊讶,在“梦境”里,他早就把初中的数学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现在,这些知识像是从未离开过一样,清晰地存在于他的大脑里。
是啊,一场梦,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记忆给磨灭掉呢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还有五分钟。
他放下笔,检查了一遍答案。
没有错误。
一如既往的正常发挥,他很少遇见不会的题,学校前三一定会有他的位置。
他又侧头看了看欧阳未来。她还在埋头苦写,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难题。冷熠璘已经写完了,正在检查,姿态从容。南宫绫羽也写完了,正安静地看着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他们基本不太可能掉出全校前三十,这是他们的正常水平。
“时间到,收卷。”
试卷从后往前传。
王老师收好试卷,没有立刻批改,而是开始讲解今天的课程内容。
“今天我们学习新的内容,请把课本翻到第78页……”
欧阳瀚龙翻开课本,跟着老师的讲解,在书上做笔记。
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公式一行行出现。王老师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像是一首催眠曲。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氛。
但他没有睡。
他认真地听着,记着,思考着。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这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
第二节课是语文。
班主任韩荔菲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有神。
她走上讲台,放下教案,环视教室。
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
当她的目光扫过欧阳瀚龙时,欧阳瀚龙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
在“梦境”里,韩荔菲是那个紫色短发、紫色眼睛、戴着眼镜的萝莉形象
但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虽然严厉,但负责任;虽然不苟言笑,但会关心每一个学生。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坐。先宣布一件事。”她说,“下周开始,学校要组织一次作文竞赛,主题是‘我的梦想’。每个班需要推荐三名同学参加。我们班,经过综合考虑,推荐以下三位同学:冷熠璘、南宫绫羽、欧阳瀚龙。”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欧阳瀚龙愣住了。
“啊?我?????”
“请这三位同学下课后留一下,我跟你们说一下比赛的具体要求。”韩荔菲说完,放下名单,“现在,请把课本翻到第32页……”
欧阳瀚龙机械地翻开课本。
他的心思却不在这篇熟悉的散文上。
作文竞赛?
他的梦想?
在“梦境”里,他的梦想是守护这个世界,是终结混沌的威胁,是让所有人都能平安地生活。
但在这里呢?
在这里,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他的梦想应该是什么?
考上好高中?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这些听起来那么平凡,那么普通。
但或许,平凡和普通,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些熟悉的文字。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父亲欧阳烁。
在这里,他每天早出晚归,工作很忙,但会在周末陪他们打球,会在他们考试前鼓励他们,会在他们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
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生活……
或许,这就是他的梦想。
守护这份平凡,守护这份幸福,守护这个家。
下课铃响了。
韩荔菲布置了作业,宣布下课。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去操场做课间操。
欧阳瀚龙、冷熠璘、南宫绫羽三人留在教室里。
韩荔菲走到他们面前,从文件夹里拿出三份资料。
“这是作文竞赛的具体要求。”她把资料分给三人,“比赛分初赛和决赛。初赛是校内选拔,每个年级选出五篇优秀作品,参加市级的决赛。决赛的前三名有机会参加省级比赛。”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主题是‘我的梦想’。要求真情实感,有思想深度,字数不少于800字。初赛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五,你们有一周的时间准备。”
冷熠璘接过资料,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韩老师,我会认真准备的。”
南宫绫羽也轻声说:“谢谢老师。”
欧阳瀚龙看着手里的资料,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韩老师,我……一定要参加吗?”
韩荔菲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为什么这么问?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的语文成绩不错,作文也写得很好,为什么不想参加?”
“我……”欧阳瀚龙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他刚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现实的世界?难道要说,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平凡的生活,不想参加任何竞赛?
“瀚龙,”韩荔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初三的学习压力很大,但这样的机会不多。你的文字很有灵性,我觉得你可以试一试。就算不获奖,也是一次锻炼。”
她的眼神很真诚。
那是老师对学生的那种期望和鼓励的眼神。
欧阳瀚龙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在“梦境”里,韩荔菲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在他第一次完成任务时,在他迷茫和动摇时
那眼神如此相似。
让他无法拒绝。
“……好吧……我会参加的。”
“好。”韩荔菲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去吧,去做课间操。”
三人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去了操场。广播里正在播放运动员进行曲,节奏明快,充满活力。
他们三人并排走着,但谁都没有说话。
冷熠璘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南宫绫羽走在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欧阳瀚龙走在最后,看着两人的背影。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在“梦境”里,他们曾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冷熠璘是那个可靠的大少爷,南宫绫羽是那个温柔而坚强的小公主
但在这里,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太多的交集。
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会多说一句话。
这样的关系……
至少,他们都能平安地活着,都能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学生。
蓝白色的校服方阵整齐地排列着,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体育老师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指挥。
“初三年级,以班级为单位,迅速集合!”
各班体委开始整队。
欧阳未来已经站在三五班的队伍里,正踮着脚朝他们挥手。
“快点快点!”
三人加快脚步,跑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
“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动作。
欧阳瀚龙跟着节拍,伸展手臂,弯腰,踢腿。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环顾四周。
教学楼里,还有几个迟到的学生正急匆匆地往操场跑。主席台上,体育老师一边做操一边巡视。
一切都是那么普通,那么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仿佛通过这样的仪式,他能更深刻地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这个平凡而美好的世界。
课间操结束了。
学生们解散,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欧阳未来跑到欧阳瀚龙身边,好奇地问:“韩老师跟你们说什么了?”
“作文竞赛的事。”欧阳瀚龙说,“我们三个被推荐参加。”
“哇!臭老哥你行啊!”欧阳未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争取拿个奖回来!”
“尽力吧。”欧阳瀚龙说。
“对了,”欧阳未来突然想起什么,“中午我要去学生会开会,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你自己吃吧。”
“什么会?”
“下个月校园文化艺术节的事。”欧阳未来说,“我是文艺部的干事,要帮忙策划节目。”
欧阳未来在学生会文艺部,这是欧阳瀚龙知道的事。她从小就喜欢跳舞,小学时学过民族舞和拉丁舞,初中后加入了街舞社,后来被选进学生会文艺部。
“知道了。”欧阳瀚龙说。
“那你中午跟谁一起吃饭?”欧阳未来问。
“不知道,可能自己吃吧。”
两人说着话,回到了教室。
第三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姓李,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两年,教学风格活泼,很受学生欢迎。她走进教室,用流利的英语跟大家打招呼。
“Good morning, everyone!”
“Good morning, miss Li!”
课堂气氛轻松愉快。
欧阳瀚龙的英语成绩一般,不算差,但也不算好,算是他最大的短板。他认真地听着课,记着笔记,偶尔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也能勉强应付。
时间在朗朗的读书声中缓缓流逝。
第四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性,讲课逻辑清晰,但语速很快。欧阳瀚龙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当物理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电路图时,欧阳瀚龙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明媚。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他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课堂。
中午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讨论着中午吃什么,去哪里吃。
欧阳未来已经跟几个学生会的同学一起走了,临走前还朝欧阳瀚龙挥了挥手。
欧阳瀚龙慢慢收拾着东西。
他环顾教室,看到冷熠璘和南宫绫羽也收拾好了书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地离开。
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还有不少学生,但已经不像课间那么拥挤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独自下楼,穿过主干道,走向食堂。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青州一中的食堂很大,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大众窗口,饭菜便宜实惠;二楼是小炒和特色窗口,选择更多,价格也稍贵一些。
欧阳瀚龙看了看长长的队伍,决定去二楼。
二楼果然人少一些,但窗口前也排了十几个人。他选了一个队伍相对短的窗口,排在后面。
排队的时候,他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看到荦泠大学霸今天早上的微博了吗?”
“看到了!她发了几张照片,是在商场试衣服的。哇,那件裙子好好看!”
“是啊,荦泠学霸平时都不怎么打扮的,今天居然化了妆,还买了新衣服。听说她跟其他的两个大学霸一起去逛街了,被她们硬拉去的。”
“啊啊,有一个学霸我知道,薛泺我知道,是荦泠大学霸的闺蜜嘛,那个性格超活泼的。另一个是谁?”
“好像叫华翠璃,也是她们项目组的,家里好像挺厉害的,长得也漂亮。不过我怎么感觉荦泠学姐是被另外两个人拉出去的?”
“哈哈哈,她那种性格,肯定是被迫营业。”
“是啊,照片里她的表情都可无奈了,但还是挺好看的……”
欧阳瀚龙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学校中的学生都关注过燕京大学的学霸,他的姐姐自然也在其中,学生们也经常和他们进行交流取经。
姐姐欧阳荦泠,平时确实不怎么打扮。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或简单的便服,素面朝天,头发随便一扎。只有重要的场合,比如答辩、会议、或者家庭聚会时,才会稍微收拾一下。
而薛泺和华翠璃,他记得这两个名字。
薛泺是姐姐的大学同学兼闺蜜,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经常来家里玩。华翠璃是姐姐项目组的成员,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很好,人也漂亮能干。
她们三个在一起,总是薛泺在说,华翠璃在笑,姐姐在旁边无奈地摇头。
这样的画面,很温馨。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一样,平凡,真实,温暖。
轮到欧阳瀚龙了。
他要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西兰花,一碗米饭,一碗免费的汤。
端着餐盘,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是街道,车来车往。
他慢慢地吃着饭。
糖醋排骨酸甜适口,肉质鲜嫩。清炒西兰花清脆爽口,带着淡淡的蒜香。米饭软硬适中,汤虽然清淡,但很解腻。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在品尝的不仅仅是食物,而是这份平静的、平凡的、真实的日常。
饭后,他去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
然后回到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一些同学回来了。有的在午休,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看书,复习功课;有的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
欧阳瀚龙走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课外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他最近正在看。
翻开书,熟悉的文字跃入眼帘。
“三十七岁的我坐在波音747客机上……”
他看了几页,困意渐渐袭来。
昨晚确实没睡好。那个漫长的噩梦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即使现在醒了,身体依然感到疲惫。
他合上书,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同学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纸张轻轻的翻动声。
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终于睡了个好觉
午休结束的铃声把他叫醒。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偏斜,在教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下午的课开始了。
第一节是化学,第二节是历史,第三节是自习。
时间在讲课声、翻书声、写字声中缓缓流逝。
欧阳瀚龙认真地听着每一节课,记着笔记,完成课堂练习。
他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享受这种只需要思考学习,不需要思考生死存亡的状态。
享受这种平凡而安宁的日常。
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写完了当天的作业。
然后拿出作文竞赛的资料,开始构思那篇关于“梦想”的作文。
他的梦想……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
“守护平凡。”
然后又划掉了。
太直白,也太沉重。
他想了想,重新写:
“我想成为一个能让家人幸福的人。”
这个好一些。
真实,朴实,符合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心境。
他开始在草稿纸上列提纲,写思路。
时间在笔尖下悄悄溜走。
放学铃响了。
欧阳瀚龙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欧阳未来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臭老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慢!”她抱怨道。
“写作文提纲。”欧阳瀚龙说。
“作文竞赛那个?”
“嗯。”
“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构思。”
两人说着话,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阳光洒在校园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笑声和呼喊声远远传来。
他们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回家的公交车比早晨的空一些,他们找到了座位。
车子缓缓行驶,窗外的风景在后退。
欧阳瀚龙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这一天,很普通。
上课,下课,吃饭,写作业。
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感到无比珍贵。
因为他知道,在另一个“梦境”里,这样的普通是多么奢侈。
车子到站了。
他们下车,走回小区。
傍晚的小区很热闹。下班的人们提着菜回家,孩子们在游乐区玩耍,老人们在散步聊天。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了一样,绚烂夺目。
他们走进单元门,坐电梯上楼。
打开家门。
温暖的灯光,熟悉的布置,饭菜的香气。
母亲岳莹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爸爸已经到家了,姐姐也刚回来。”
“爸爸回来了?”欧阳未来欢呼一声,冲进客厅。
欧阳瀚龙也走进客厅。
父亲欧阳烁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笑容:“瀚龙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欧阳瀚龙说。
“姐姐呢?”他问。
“在房间里换衣服。”母亲从厨房里说,“她今天跟你们的薛泺姐姐和华翠璃姐姐去逛街了,买了不少东西,累坏了。”
正说着,欧阳荦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欧阳瀚龙看到她时,愣了一下。
姐姐确实打扮过了。
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微卷曲,显然是做了造型。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整齐,嘴唇涂了淡淡的唇彩。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款式简约但剪裁合身,衬托出她修长的身材。脚上是一双浅咖色的平底鞋,手里还拎着几个购物袋。
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姐,你今天好漂亮!”欧阳未来惊叹道。
欧阳荦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她摆了摆手:“被薛泺和华翠璃硬拉着去的,她们非要给我买衣服、做头发、化妆……累死我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但眼神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愉悦。
毕竟,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
只是她平时太忙,没时间也没心思打扮罢了。
“很好看。”欧阳瀚龙轻声说。
欧阳荦泠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谢谢。快去洗手,吃饭了。”
晚餐很丰盛。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可口。
一家五口围坐在餐桌旁。
欧阳烁开了瓶红酒,给自己和岳莹倒了一点,给三个孩子倒了果汁。
“来,”他举起酒杯,“庆祝荦泠回家,也庆祝我们一家人又能在一起吃饭。”
“干杯!”
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欧阳瀚龙看着这一幕。
温暖的灯光,丰盛的饭菜,家人的笑脸。
父亲在讲他出差时的趣事,母亲在关心姐姐的身体,妹妹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八卦,姐姐在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这就是他的梦想。
平凡,简单,但无比珍贵。
他低下头,认真地吃着饭。
每一口都很珍惜。
饭后,他们一起收拾碗筷,一起洗碗。
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聊天。
欧阳未来缠着姐姐讲她逛街的趣事,讲薛泺和华翠璃又怎么“欺负”她了。
父亲在看新闻,母亲在织毛衣。
欧阳瀚龙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现。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晚上九点,他们各自回房休息。
欧阳瀚龙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鸣笛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只有平静的睡眠。
在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如果这是梦,请永远不要醒来。
而窗外,夜空中的星星静静闪烁,仿佛在守护着这个平凡而温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