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凌清墨这一声呼唤,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劫后余生的庆幸、目睹前辈牺牲的悲怆、以及肩负如山使命的沉重,复杂难言。她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幽蓝色的眸子中,水光隐现。
光幕之中,澹台明镜在短暂的失神与震惊之后,已然迅速恢复了身为宗主的沉稳与威仪。但她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却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在看清凌清墨身后,那同样躬身行礼、气度沉凝、周身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却隐隐令她心悸的浩瀚道韵的陌生青年时,变得更加幽深、复杂。
“清墨,起身。还有……这位道友,也请起身。”澹台明镜的声音,透过“玄影鉴”光幕传来,依旧清越,却多了一份凝重与探究。她目光扫过这处只有宗门最高权限者才知、才可启用的“玄冥秘藏”殿堂,又落在凌清墨与阿土身上,尤其是两人周身那难以掩饰的、经历大战与生死蜕变后的独特气息,以及凌清墨体内那股与碧波师叔“沧浪镇海印”同源、却又似乎更加精纯、古老的“守护”道韵,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凌清墨与阿土依言直身。
“清墨,你……”澹台明镜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爱徒身上,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平安归来,便好。只是……碧波师叔的‘沧浪镇海印’气息……还有你修为、道韵的剧变……此地‘玄影鉴’的突然启动……究竟发生了何事?‘隐波潭’之变,详情如何?碧波师叔与赤蛟长老他们……现在何处?”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直接,显示出这位宗主内心是何等的不平静。显然,“隐波潭”出事、碧波真人与赤蛟长老等人失联,早已惊动了水月仙宗高层,甚至可能已引发了不小的震荡与担忧。
凌清墨与阿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阿土微微点头,示意由凌清墨来主导汇报,毕竟她才是水月仙宗弟子,与澹台明镜沟通更为直接。
凌清墨会意,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以最清晰、最简练、却又最完整的方式,开始向澹台明镜禀报。
从“隐波潭”遗迹入口的诡异平静,到深入潭下遭遇“四海商会”与黑袍人伏击,碧波真人、赤蛟长老率众血战;到陈澜、周明等人冒死突围,与阿土相遇,共闯“葬神谷”,遭遇“圣蚀之核”与“圣主”虚影,阿土以自身“混沌”道韵本源,配合“玄冥镇圭”之能,强行净化邪力,自身却濒临崩溃;再到他们循着碧波真人留下的线索,找到“玄渊裂隙”入口,经历“云汐”牺牲,开启“隐波潭”下核心遗迹,得见“源初之骸”,获“玄冥真解”传承与“镇圭”仿品……
讲述至此,澹台明镜的脸色已然变得极为难看,眼中寒光闪烁,既有对“圣主”势力与“四海商会”勾结的滔天怒意,也有对碧波真人、赤蛟长老、云汐等宗门弟子惨烈牺牲的深深悲恸,更有对“源初之骸”与“圣主”阴谋的强烈忌惮。
“后来呢?”澹台明镜的声音,已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肃杀之意,“你们……如何从那等绝境中脱身?又为何会来到这‘玄冥秘藏’?碧波师叔的‘沧浪镇海印’气息,又为何会与你气息交融?”
凌清墨继续讲述。从朱管事与两名金丹黑袍人携“圣蚀之核”强行破阵闯入,阿土临危突破,凝聚“混沌玄冥道丹”,以初成的“道剑”净化“圣蚀之核”,瞬杀三名强敌;到遗迹崩塌,他们被迫逃亡,误入“玄渊裂隙”深处,得遇神秘的“玄冥胎藏”空间,历经九死一生的修复与涅盘,双双道基重生,修为大进;再到最终,循着“胎藏”中那枚神秘“道胎”的指引,穿过不稳定的空间通道,抵达“玄冥归寂之地”,见到碧波真人坐化遗蜕、无字石碑遗言,以及石台上的三样遗泽……
“……碧波前辈,为掩护云汐师姐传递信息、为稳住‘源初之骸’封印阵眼、更为将对抗‘圣主’、守护此界的最后希望与使命,托付于后来者,已于那‘玄冥归寂之地’坐化。其遗蜕,与无字石碑、寒潭,共同构成那处阵眼之核心。其最后遗言,弟子与阿土道友,皆已亲见。”凌清墨的声音,带着沉痛的敬意,将那无字石碑上显现的碧波真人遗言,一字不差,清晰复述。
当听到碧波真人“焚道阻敌”、“以残躯为引,以毕生道果为祭,暂稳此‘阵眼’”、“待有缘”、“承吾遗志,持此重器,寻‘薪火’,聚同道,破邪谋,镇‘源初’,阻‘圣主’”等字句时,光幕中的澹台明镜,已然闭上了双目,身形微微颤抖,眼角,似有晶莹之光,一闪而逝。
静默,在“玄影鉴”连接的两端弥漫。只有那乳白色的明珠光芒,静静流淌,照耀着秘藏殿堂的古老与肃穆,也映照着光幕两端,师徒二人、乃至旁听的阿土,心中那沉甸甸的悲壮、责人、与无声燃烧的火焰。
许久,澹台明镜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极致冷静、却又蕴含着火山般怒意与决心的光芒。所有的悲伤、震惊、难以置信,似乎都被她强行压下,化为了身为宗主、必须在此刻做出的、最清晰、最理智、也最有力的判断与决策。
“碧波师叔……高义。”澹台明镜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坚定,“他为宗门、为此界,付出了所有。其遗志,水月仙宗,上下谨记,万死不负!”
她的目光,转向阿土,仔细打量,仿佛要将他看透:“这位,便是墨承山的阿土小友?清墨所言,你于‘葬神谷’净化邪力、于‘隐波潭’下临阵突破、凝聚……‘混沌玄冥道丹’、力挽狂澜,后又于‘玄冥胎藏’中涅盘重生,得碧波师叔遗泽认可,与清墨共承使命……此事,可属实?”
阿土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同样躬身一礼:“墨承山弟子阿土,见过澹台宗主。凌师姐所言,俱是事实。晚辈侥幸不死,得碧波前辈遗泽,不敢或忘前辈托付,更不敢负墨承山教诲。对抗‘圣主’,守护此界,晚辈愿与凌师姐、与水月仙宗、与所有正道同道,并肩而战,百死不悔!”
他声音平静,却自有一种历经生死、道基重铸后的沉稳、坚定、与浩瀚道韵自然流露。眉心“玄渊之契”印记虽隐,但其周身那种独特的、包容混沌、深邃玄冥、不灭薪火的复合道韵,却做不得假,让见多识广、修为已至元婴的澹台明镜,也暗自心惊,确认了凌清墨所言非虚。
“好!好一个‘百死不悔’!”澹台明镜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希望的锐芒,“碧波师叔眼光,果然独到。你能得‘玄冥真解’补全传承,能掌‘玄冥道鉴’之石,能与清墨同承遗志,便是天命所归,亦是此界之幸!墨承山……教得好弟子!”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急促、凝重:“时间紧迫。清墨,阿土小友,你们听好。自‘隐波潭’异动、碧波师叔等人失联,已过去近半月。我宗早已察觉不对,派遣数批精锐弟子前往查探,皆杳无音信,甚至……有两位金丹期的内门长老,也在靠近‘隐波潭’区域后,魂灯骤灭!”
“如今,‘沉眠古战场’外围,已然暗流汹涌。‘四海商会’明面上虽暂无大动作,但其暗中调动频繁,与数个邪道、魔道势力接触密切。更有确切消息,在‘古战场’其他几处上古禁地、遗迹附近,也出现了类似黑袍人、及那‘圣蚀之核’气息的活动迹象!‘圣主’所图,恐怕远超‘源初之骸’,其触角,已然深入沧澜界多处上古隐秘之地!”
“而你们带回的消息——‘源初之骸’、‘圣主’欲借‘万秽之门’接引其‘混沌归墟’本体意志降临、碧波师叔以身为祭暂稳阵眼、‘玄冥真解’与‘镇圭’仿品为破局关键、‘玄冥道鉴’可寻‘薪火’……这一切,与宗门秘录中记载的、某些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关于上古末期那场灭世灾劫的、模糊预言与禁忌记载,隐隐吻合!”
澹台明镜的语速越来越快,显示出事态的紧急与严重性:“碧波师叔的阵眼,虽能暂缓‘源初’复苏与‘圣主’感应,但绝非长久之计。一旦阵眼彻底松动,或被‘圣主’寻到其他破除之法,‘源初之骸’彻底复苏,与‘圣主’里应外合,‘万秽之门’洞开,其‘混沌归墟’意志降临……那将是比上古末期灾劫,更加恐怖的、席卷诸天万界的、真正末日!”
“我们必须抢在‘圣主’之前,行动起来!”澹台明镜目光如电,扫过凌清墨与阿土,“清墨,你即刻以碧波师叔遗留权限,打开‘玄冥秘藏’核心禁制,取走其中所有关于上古灾劫、‘玄冥’大道、‘源初’、‘圣主’、‘万秽之门’、‘薪火’传承的、最核心、最机密的典籍、玉简、乃至可能存在的、上古遗留的信物、密钥!此乃碧波师叔赋予你的使命,亦是你身为水月弟子、承其遗泽,必须完成的职责!”
“是!弟子遵命!”凌清墨肃然应道。
“阿土小友,”澹台明镜看向阿土,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托付,“你非我水月弟子,但既承碧波师叔遗泽,得‘玄冥真解’与‘道鉴’之石,便是此局关键之人。我以水月仙宗宗主之名,请求你,与清墨同行,助她完成秘藏典籍的收取。之后,你们需立刻离开此地,前往一处安全所在,先行消化此行所得,尤其是碧波师叔留下的三样遗泽,务必尽快提升实力,明悟‘道鉴’指引,寻得那‘薪火’线索!”
“离开此地后,你们不可直接返回水月仙宗山门,亦不可前往墨承山!”澹台明镜的语气斩钉截铁,“‘隐波潭’之事,动静太大。‘圣主’势力必然已知晓碧波师叔传承被人取走,也必然在疯狂搜寻你们的下落。水月仙宗与墨承山,恐怕早已在对方监控之下。你们贸然现身,不仅自身危险,更会为宗门引来灭顶之灾!”
阿土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澹台明镜的顾虑。他们如今,身怀重宝,知晓绝密,已然成为了“圣主”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此局未来的关键“变数”。在实力未足、准备未周之前,隐藏自身,暗中积蓄力量,寻找盟友与“薪火”,才是上策。
“晚辈明白。”阿土沉声道,“但不知宗主所言‘安全所在’,是何处?我与师姐,又该如何与宗门、与墨承山,保持联系,互通消息?”
澹台明镜略一沉吟,道:“从此地‘玄冥秘藏’离开,有一条单向的、极其隐秘的、直通‘镜湖’湖心的上古传送阵。‘镜湖’位于我水月仙宗势力范围边缘,与‘沉眠古战场’、墨承山势力范围交界之处,是一处三不管的、但灵气相对充沛、环境复杂的巨大湖泊。湖心有一小岛,名曰‘听雨轩’,乃我宗一位早已坐化的隐世前辈,昔年静修的别府,布有上古隐匿阵法,等闲难以发现。你们可暂居彼处,作为临时落脚与闭关之所。”
“至于联系……”澹台明镜指尖光芒一闪,一枚温润的、月白色、雕刻着细密水文符文的玉佩虚影,自她掌心浮现,随即,穿过“玄影鉴”光幕,化作一道凝实的流光,飞向凌清墨。“此乃‘水月同心佩’的子佩,与为师手中的母佩相连。在‘听雨轩’的隐匿阵法内,你们可凭此佩,单向、隐秘地,与为师传递简短讯息。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或有关键进展,不得轻易使用,以防被‘圣主’势力以秘法侦测、追踪。”
凌清墨伸手接住那枚月白色玉佩,触手温凉,其中蕴含的灵力与澹台明镜的气息,让她倍感安心。“弟子谨记。”
“墨承山那边……”澹台明镜看向阿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墨承山的情况,有些特殊。自‘隐波潭’出事以来,墨承山对外封锁了消息,异常安静,甚至拒绝了包括我宗在内的、多个友好宗门的探询。有传闻,墨承山内部,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故。但具体详情,不得而知。”
阿土心中一沉。墨承山出事了?师尊、师兄师姐们……他们怎么样了?
“阿土小友,你如今是‘圣主’势力重点搜寻的目标,在查明墨承山内部确切情况、确保安全之前,不宜直接联系。”澹台明镜看出阿土的担忧,放缓语气道,“待你们在‘听雨轩’安顿下来,修为有所精进,可尝试以‘玄冥道鉴’之石,或你自身与墨承山的因果联系,进行更隐秘的感应、探查。亦可待为师这边,探明更多情况后,再作计较。”
“眼下,你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提升实力,参悟遗泽,寻找‘薪火’!”澹台明镜语气再次转为严厉、急迫,“清墨,速去收取秘藏核心典籍!阿土小友,你为她护法,同时,可尝试初步炼化、沟通那‘玄冥道鉴’之石,看能否从中得到关于‘薪火’、或当前局势的、更明确指引!”
“记住,你们的行踪,你们的收获,你们的存在本身,从此刻起,便是最高机密!除了为师,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你们的确切下落与完整经历!即便是宗门内其他长老、弟子,亦不可轻信!‘圣主’势力渗透之深,远超想象,我水月仙宗内部……也未必干净!”
最后这句话,澹台明镜说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隐痛与无奈。
凌清墨与阿土,心中俱是一凛,重重点头。他们明白,从现在起,他们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圣主”与“源初”之劫,更要警惕可能来自内部的暗箭与背叛。前路,果然步步荆棘,凶险莫测。
“去吧。清墨,开启秘藏核心的权限口诀与手法,碧波师叔既已将‘沧浪镇海印’气息与‘守护’权限赋予你,你当可凭自身新生道种,感应、激发秘藏核心的封印。一切小心。”澹台明镜最后叮嘱道,目光在爱徒与阿土身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他们的身影牢牢刻印,“此界安危,正道存续,或许……便系于你二人之身了。珍重!”
话音落下,“玄影鉴”光幕微微波动,开始缓缓变淡、消散。澹台明镜的身影,也随之隐没于光幕之后,但那道凝重、决绝、充满期待与托付的目光,却仿佛仍停留在这秘藏殿堂之中。
“玄影鉴”石板,重新恢复了那漆黑如墨、光滑如镜的沉寂模样。
殿堂中,重归寂静。唯有阿土与凌清墨,并肩而立,望着那面漆黑的石板,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澹台明镜最后话语带来的沉重压力,与那不容退缩的、如山使命。
“师姐,开始吧。”阿土转头,看向凌清墨,眼中混沌星芒与幽蓝道韵交织,平静中蕴含着无比坚定的力量,“我们先完成澹台宗主的嘱托,收取秘藏典籍。然后,去‘镜湖’,去‘听雨轩’。前路再难,你我同行,何惧之有?”
凌清墨迎上他的目光,幽蓝色的眸中,那经历涅盘后的纯净、坚韧、守护之光,更加明亮。她轻轻颔首,握紧了手中的“水月同心佩”,转身,面向秘藏殿堂深处,那面看似普通、却必然隐藏着核心封印的石壁。
新生道种缓缓旋转,丹田中“玄冥镇圭”仿品微微共鸣,一股源自碧波真人遗泽的、古老、纯粹、守护的“沧浪镇海印”道韵,自她体内悄然升起,与这“玄冥秘藏”殿堂深处,某种沉睡的、同源的封印之力,产生了清晰的、呼唤般的共鸣……
薪火归宗,暗流已起。
镜湖波澜,将由此地,悄然扩散,直至……席卷整个沧澜,乃至那更加不可测的、命运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