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王贲率领百人卫队,押送着三十车钱粮,浩浩荡荡出咸阳北门。队伍中,有十名看似普通随从的黑衣人,正是黑冰台密探。为首者代号“影”,是黑冰台地字一号杀手,武功深不可测。
“将军,此去北境千里,路途艰险,务必小心。”影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石摩擦。
王贲策马在前,闻言点头:“影先生放心,王某虽年轻,却也历经战阵。倒是诸位,此行要隐匿身份,暗中行事,委屈了。”
“为陛下分忧,何来委屈。”影淡淡道,兜帽下的双眼扫视着官道两侧的山林,“倒是将军,明面上是抚民使,实则是追查军械、揪出内鬼,这担子不轻。”
“正是如此,才需诸位相助。”王贲紧了紧缰绳,“陛下赐我黑冰令,便是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队伍出城三十里,在一处驿站歇脚。驿丞早已备好热汤饭食,王贲正用饭时,忽听驿外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
亲兵来报:“将军,外面有一老一少,说是从云中郡逃难来的,想讨口饭吃。驿卒要赶他们走,起了争执。”
王贲起身出驿,只见驿门外,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护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与驿卒推搡。那少年面黄肌瘦,眼神却异常倔强。
“住手!”王贲喝止驿卒,上前问道,“老人家从云中郡来?”
老者见王贲身着官服,慌忙跪下:“军爷,小老儿确是云中郡人。匈奴破寨,儿子战死,儿媳被掳,只剩我与孙儿逃出。一路乞讨至此,求军爷赏口吃的……”
王贲心中一酸。北境战乱,最苦的永远是百姓。他吩咐亲兵:“取些干粮和银钱来。”又对老者道,“老人家,云中郡如今情势如何?”
老者接过干粮,千恩万谢,才道:“匈奴来得突然,李牧将军虽奋力抵抗,但匈奴军中似有高人,用咱们秦军的攻城器械破寨。最可恨的是,有汉奸带路,专攻守备薄弱处。小老儿听说,匈奴左贤王帐下,有个中原军师,姓徐,会用兵,懂器械,李牧将军就是中了他的埋伏……”
“姓徐的军师?”王贲与影对视一眼,“可知具体名讳?”
“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那军师四十来岁,左脸有疤,说话带陇西口音。”
陇西口音?王贲心中一动。陇西是郑氏地盘,郑安平的老家。难道……
“老人家可还记得那军师长相?”
老者摇头:“小老儿没见过,是听寨中逃出的军爷说的。对了,那军爷还说,匈奴用的强弩,和秦军制式一模一样,射程远,力道大,咱们的盾牌根本挡不住。”
王贲面色凝重。秦军强弩乃机密,匈奴如何得来?必是有人私贩军械!
他让亲兵安置祖孙二人,回到驿站内室,与影密谈。
“影先生怎么看?”
“左脸有疤,陇西口音,懂军械,会用兵。”影缓缓道,“三年前,陇西军中有个姓徐的校尉,因私自倒卖军械被革职,脸上留了道疤,从此下落不明。若真是他,此事必与郑氏有关。”
“郑安平?”王贲倒吸一口凉气,“他可是太后的兄长,陛下已下诏调他回京,他敢抗旨?”
“若真与匈奴勾结,抗旨算什么。”影冷笑,“郑氏在陇西经营三代,根深蒂固。郑安平掌三万边军,若真反了,蒙恬将军两面受敌,北境危矣。”
王贲霍然起身:“我这就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请陛下早作决断。”
“不急。”影按住他,“无凭无据,仅凭难民一面之词,动不了郑安平。况且,若他真有反心,此刻必已警觉。咱们此行,须暗中查证,拿到铁证,方可一击必中。”
“可若他真与匈奴勾结,匈奴破云中、雁门,直逼咸阳,如何是好?”
“所以陛下才派我们来。”影眼中寒光一闪,“查明军械去向,斩断匈奴臂助。至于郑安平……若他真反,自有蒙恬将军对付。陇西军虽有三万,但蒙恬将军麾下三十万百战之师,岂是易与?”
王贲这才稍稍安心。他虽是勇将,但毕竟年轻,于这等错综复杂的权谋斗争,经验尚浅。有黑冰台相助,方能成事。
休整完毕,队伍继续北上。越往北,景象越是荒凉。时值深秋,草木枯黄,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偶尔见到的百姓,也是面有菜色,眼神惶恐。
“匈奴连年犯边,边民苦不堪言。”王贲叹道,“陛下初登基,便逢此大难,真是……”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影淡淡道,“陛下少年英主,若能平定北境,肃清朝堂,大秦必迎来盛世。”
王贲点头,心中豪气顿生。是啊,陛下以弱冠之龄,扳倒赢稷,诛杀赵高,何等英武。自己受陛下重托,岂能辜负?
又行三日,进入上郡地界。上郡守将乃是王贲族叔王陵,闻侄儿到来,亲出十里相迎。
“贲儿!”王陵年约四旬,虎背熊腰,声如洪钟,“一别三年,都长这么高了!听说你在咸阳立了大功,陛下封你为抚民使,好啊,给咱们老王家争光!”
王贲下马行礼:“叔父!”
叔侄相见,分外亲热。入城后,王陵设宴接风,席间,王贲屏退左右,低声说明来意。
“查军械?”王陵脸色一变,“贲儿,此事非同小可。不瞒你说,上月我也收到北境急报,说匈奴用秦弩破寨,就觉蹊跷。咱们大秦的军械,怎会落到匈奴手里?”
“叔父可知,近年来可有军械失踪?”
王陵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有。去岁,陇西军械库曾报失一批强弩,约三百张。上报朝廷后,不了了之。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军械库重地,岂会轻易失窃?但那是郑安平的地盘,我也不好深究。”
“郑安平……”王贲眼中寒光一闪,“叔父,我此行奉陛下密旨,彻查此事。您在上郡多年,可曾发现郑氏有不臣之举?”
王陵四下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郑安平此人,骄横跋扈,将陇西视为自家地盘。朝廷政令,合意的就执行,不合意的就阳奉阴违。去岁陛下登基,他连贺表都迟了半月才送。这还不算,我听说,他暗中与匈奴有贸易往来,用粮食、铁器换马匹、毛皮。”
“私通匈奴?”王贲拍案而起,“他好大的胆子!”
“嘘——”王陵忙按住他,“无凭无据,不可妄言。郑氏在朝在野势力庞大,太后尚在,动他不得。除非……”他看向王贲,“你有铁证。”
王贲冷静下来:“叔父说得是。我此去北境,就是要找这铁证。只是,若郑安平真与匈奴勾结,匈奴此次犯边,他会不会……”
“里应外合?”王陵神色凝重,“不无可能。若真如此,北境危矣。贲儿,你打算如何?”
“先去云中,与蒙恬将军会合,查明军械去向。同时,暗中查访那姓徐的军师。若真是当年陇西那个徐校尉,郑安平脱不了干系。”
“好!”王陵道,“我拨五百精兵给你,护你周全。另外,我在北境有些老部下,可为你暗中查访。记住,此事机密,万不可打草惊蛇。”
“多谢叔父!”
当夜,王贲与影密议。影认为,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姓徐的军师,此人是关键人证。若能生擒,便可撬开他的嘴,供出幕后主使。
“可匈奴大营守卫森严,如何擒人?”
“此事交给我。”影道,“黑冰台最擅潜行暗杀。将军只管明面抚民,吸引注意,我自会设法入敌营探查。”
“太危险了!匈奴大营数万铁骑,万一……”
“将军放心,黑冰台行事,自有分寸。”影淡淡道,“三日后,我们到云中郡。将军可见机行事。”
王贲知黑冰台手段,不再多言。次日一早,队伍离开上郡,继续北上。越接近北境,战争气息越浓。沿途可见逃难的百姓,携家带口,往南迁徙。有时还能遇见溃散的秦军,衣衫褴褛,丢盔弃甲。
王贲拦住一队溃兵,问明情况,方知云中郡已失守大半,蒙恬将军虽率援军赶到,但匈奴兵力占优,且熟悉地形,秦军作战颇为吃力。
“匈奴怎么熟悉地形?”王贲追问。
“有汉奸带路!”一个满脸血污的校尉愤愤道,“那狗贼对云中的山川地形了如指掌,专带匈奴走小路,绕到咱们背后偷袭。李牧将军就是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的!”
“可知那汉奸是谁?”
“都叫他徐先生,左脸有道疤,看着像军人出身。他娘的,好好的秦人不做,去做匈奴的狗!”
果然是那姓徐的!王贲怒火中烧,强自镇定,安抚溃兵,让他们归队休整。
又行两日,终于抵达云中郡治所云中城。此时的云中城,已是一片战备景象。城墙加固,城门紧闭,城外营寨连绵,蒙恬的援军已到,与守军会合,共约五万人。
王贲亮明身份,入城拜见蒙恬。蒙恬正在帅府与诸将议事,见王贲到来,大喜过望。
“王将军!陛下终于派援军来了?”
王贲苦笑:“蒙将军,末将此行,明为抚民,实为查案。”他将黑冰令和赢正密旨呈上。
蒙恬看罢,神色凝重:“陛下圣明。我军与匈奴交战数场,发现匈奴所用器械,确是我大秦制式。尤其是强弩,与三年前拨给北境的那批一模一样。我当时就怀疑军械库有问题,但战事吃紧,无暇深究。”
“将军可知,那批强弩为何会落入匈奴之手?”
蒙恬屏退左右,低声道:“我暗中查过,那批强弩从咸阳武库拨出,经陇西转运至北境。在陇西地界,曾‘遭遇马贼’,损失三百张。当时负责押运的,是郑安平麾下都尉郑彪。”
“郑彪?郑安平的侄子?”
“正是。”蒙恬冷笑,“什么马贼,能劫走三百张强弩?分明是监守自盗。只是当时先王病重,朝局混乱,无人追查,不了了之。”
王贲心中了然。此事必是郑安平所为。他私通匈奴,盗卖军械,牟取暴利,如今更可能与匈奴勾结,图谋不轨。
“将军,陛下已下诏,调郑安平回京。若他抗旨不尊,该当如何?”
蒙恬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谋反。我麾下三十万大军,正可清理门户。只是……”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陇西位置,“陇西地形险要,易守难攻。郑安平若据险而守,一时难以攻克。而北境匈奴虎视眈眈,我军若分兵,恐两面受敌。”
这正是赢正最担心的。王贲沉思片刻,道:“为今之计,当先破匈奴,再平内乱。但郑安平与匈奴勾结,必会掣肘。需设法稳住他,至少在我军与匈奴决战时,让他按兵不动。”
“如何稳住?”
“陛下已下诏,调他回京任卫尉丞。他可借口军务繁忙,拖延时日,但不敢公然抗旨。我可派使者前往陇西,宣旨抚慰,许以重利,麻痹其心。同时,暗中搜集他私通匈奴的证据,待北境战事平定,一举拿下。”
蒙恬点头:“此计可行。只是这使者人选……”
“末将愿往。”王贲道,“我乃抚民使,代表陛下抚慰边关将士,去陇西名正言顺。且我年轻,郑安平必不设防,我可暗中查访。”
蒙恬打量王贲,见他目光坚定,气宇轩昂,赞道:“虎父无犬子。好,就由你去。我派一队精兵护卫,再让黑冰台暗中随行,务必小心。”
“末将领命!”
当夜,王贲与影商议。影认为,王贲明面上宣旨抚慰,吸引郑安平注意,黑冰台则暗中查访郑氏与匈奴勾结的证据。尤其是要找到郑彪,他是押运军械的负责人,必知内情。
“郑彪现在何处?”
“据探子报,郑彪上月离开陇西,说是去关中探亲,但实际去向不明。”影道,“我怀疑,他可能去了匈奴大营。那姓徐的军师若真是当年徐校尉,与郑彪必有关联。”
“所以,关键还在那徐军师身上。”
“正是。将军去陇西,我去匈奴大营,双管齐下。”
“太危险了!”王贲再次反对,“匈奴大营数万兵马,你孤身一人,如何行事?”
影微微一笑,忽然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王贲只觉颈后一凉,一柄短剑已架在脖子上。
“将军现在觉得,我能行吗?”
王贲骇然。他自幼习武,身手不凡,竟未看清影是如何移动的。黑冰台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神技,王某佩服。只是匈奴大营非同小可,先生务必小心。”
“放心,我自有分寸。”影收回短剑,“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在云中城西二十里的土地庙留下记号。将军从陇西回来,可去那里查看。”
“好!”
次日,王贲率百人卫队,离开云中,往西向陇西进发。影则换了一身匈奴服饰,混入一队匈奴商队,往北而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先说王贲。陇西地处边陲,民风彪悍,郑氏在此经营三代,根深蒂固。郑安平的都尉府设在狄道城,城墙高厚,守备森严。
王贲一行到狄道时,郑安平亲出城门迎接。此人年约五旬,身材高大,满面虬髯,一双虎目精光四射,确有边关大将的威仪。
“王将军少年英雄,老夫久仰大名!”郑安平声如洪钟,热情地握住王贲的手,“陛下派将军抚慰边关,老夫代陇西将士,谢陛下隆恩!”
王贲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郑都尉镇守边关,劳苦功高,陛下常挂念。此次特命末将前来,一是宣旨,二是抚军。”
“哦?陛下有旨?”郑安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复如常,“请将军入府宣旨。”
都尉府大堂,王贲宣读圣旨。诏书中褒奖郑安平戍边之功,升其为卫尉丞,即日回京赴任。陇西军务,暂由副将代理。
郑安平听完,面色不变,躬身道:“臣郑安平,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下匈奴犯边,北境不宁。陇西虽非前线,但亦需防备。臣若此时离任,恐军心有变。可否容臣稍作安排,待北境战事平息,再回京赴任?”
王贲早料到此着,笑道:“都尉忠心为国,陛下自然体谅。陛下有口谕,都尉可酌情处置,但最迟不得超过三月。毕竟卫尉丞掌管宫禁宿卫,职责重大,不宜久悬。”
“三个月……”郑安平沉吟片刻,笑道,“够了。请将军回禀陛下,臣三月内,必回京复命。”
“如此甚好。”王贲道,“另外,陛下知边关艰苦,特拨钱粮抚军。末将带来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请都尉分发将士,以慰辛劳。”
郑安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掩饰得很好:“陛下厚恩,臣代将士们叩谢!”
宣旨完毕,郑安平设宴款待。席间,他频频敬酒,言语间试探王贲来意。王贲只说是奉旨抚民,顺便体察边关防务,绝口不提军械之事。
酒过三巡,王贲故作随意道:“都尉戍边多年,可曾与匈奴交手?”
郑安平叹道:“交手多次。匈奴来去如风,善骑射,不好对付。不过陇西地势险要,他们占不到便宜。”
“听说此次匈奴犯边,军中似有中原人相助?”
郑安平手中酒杯一顿,旋即笑道:“谣言罢了。匈奴野蛮,岂会用我中原人?纵有一二败类,也成不了气候。”
“也是。”王贲点头,“我大秦将士忠勇,怎会投敌?来,都尉,再饮一杯!”
宴毕,郑安平安排王贲在府中歇息。王贲回到客房,屏退左右,仔细回想今日所见。郑安平老奸巨猾,滴水不漏,但听到“中原人”时那一顿,已露破绽。此人心中有鬼。
夜深人静,王贲换上衣衫,潜出客房,在都尉府中探查。都尉府占地颇广,庭院深深,守卫森严。但王贲武功不弱,加之黑冰台传授的潜行术,倒也如入无人之境。
他先到书房,翻查文书,但并无发现。又到军械库,见库中弓弩刀枪,一应俱全,但数量与账册对不上,明显有亏空。他暗中记下,继续探查。
行至后院,忽闻厢房中有人说话。王贲隐在暗处,屏息静听。
“……大哥也太小心了。那王贲乳臭未干,懂什么?应付过去就是了。”一个粗豪的声音道。
“你懂什么!”另一个阴沉的声音道,“王贲虽年轻,却是王翦之子,蒙恬亲信,深受陛下信任。他此来,明为宣旨,实为查探。白日宴上,他故意问起匈奴军中汉奸,分明是起疑了。”
王贲心中一凛。这声音,正是郑安平。
“疑就疑,他能怎样?咱们在陇西经营三代,根深蒂固,他还敢动手不成?”
“糊涂!如今陛下已疑心咱们,下诏调我回京,这是明升暗降。我若抗旨,便是谋反;若奉旨,便是自投罗网。为今之计,只有……”
声音忽然压低。王贲运功于耳,凝神细听。
“……与左贤王约定,下月初五,他佯攻雁门,吸引蒙恬主力。我则率陇西军南下,直取咸阳。事成之后,划秦岭以北归匈奴,以南归我。届时,我登基为帝,封你为秦王,共享天下。”
“大哥英明!只是,太后怎么办?她毕竟是你妹妹……”
“妇人之仁!她眼中只有赢稷那个逆子,何曾想过郑家?赢稷死了,她病恹恹的,不成气候。事成之后,尊她为太后,养在深宫便是。”
王贲听得心惊肉跳。郑安平竟真要反!而且与匈奴勾结,约定下月初五起事。今日已是廿三,离初五仅剩十二天!
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出!
他正欲离开,忽听郑安平喝道:“谁?!”
王贲一惊,知自己气息外泄,被发现了。他身形急退,但郑安平已破窗而出,一刀劈来。
“好贼子,竟敢偷听!”郑安平刀势凌厉,招招夺命。
王贲拔剑相迎,两人在院中激战。郑安平不愧边关大将,刀法刚猛,力大招沉。王贲虽年轻,但得王家真传,剑法精妙,一时不落下风。
但打斗声惊动守卫,一时间,数十名护卫涌入院中,将王贲团团围住。
“王贲,你深夜窥探,意欲何为?”郑安平持刀而立,冷笑道,“可是奉了陛下之命,来查老夫?”
王贲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索性豁出去了:“郑安平,你私通匈奴,盗卖军械,图谋造反,该当何罪!”
“哈哈哈!”郑安平大笑,“黄口小儿,血口喷人!老夫戍边多年,忠心耿耿,岂容你污蔑?来人,将此贼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护卫一拥而上。王贲挥剑力战,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不支。眼看就要被擒,忽然,数道黑影从天而降,剑光闪处,数名护卫倒地。
“黑冰台!”郑安平脸色大变。
来人正是影留下的黑冰台密探。为首者沉声道:“将军快走,我等断后!”
王贲知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虚晃一剑,纵身跃上墙头。郑安平欲追,被黑冰台密探拦住。这些密探武功高强,且悍不畏死,郑安平一时难以脱身。
王贲逃出都尉府,不敢停留,直奔城门。但郑安平已传令紧闭城门,全城搜捕。王贲无奈,只得躲入一家客栈。
客栈掌柜见他满身是血,大惊失色。王贲亮出黑冰令:“我乃陛下钦差,郑安平谋反,速帮我出城!”
掌柜是黑冰台暗桩,见状不敢怠慢,将王贲藏入地窖,又安排人手,准备助他出城。
地窖中,王贲包扎伤口,心急如焚。郑安平下月初五就要起事,时间紧迫,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出。但城门已闭,如何出城?
正焦急时,掌柜下来,低声道:“将军,有个法子。每日清晨,有粪车出城倾倒,将军可藏身粪车中,混出城去。”
王贲一怔。他出身将门,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但想到军情紧急,一咬牙:“好!”
次日清晨,王贲忍辱负重,藏入粪车。恶臭扑鼻,几欲作呕,但他强自忍耐。粪车出城时,守卫果然不愿细查,挥手放行。
出城十里,王贲从粪车中爬出,浑身污秽,但顾不得许多,直奔云中方向。他要尽快将消息传给蒙恬,早作防备。
再说影。他混入匈奴商队,顺利进入匈奴大营。匈奴大营设在云中郡北的草原上,绵延十里,旌旗招展,人喊马嘶,好不壮观。
影扮作商人,在营中贩卖茶叶、盐巴,暗中观察。他发现,匈奴军中果然有中原人身影,多是在工匠营,负责修理、制造攻城器械。其中一人,左脸有疤,四十来岁,正是那姓徐的军师。
影暗中跟踪,见徐军师住在中军大帐旁的一座独立营帐,守卫森严。他耐心等到深夜,用迷香迷倒守卫,潜入帐中。
徐军师正在灯下看地图,见影进来,大惊,欲呼救,影已一剑抵住他咽喉。
“别动,也别喊,否则死。”影的声音冰冷。
徐军师脸色煞白:“你、你是谁?”
“找你的人。”影低声道,“徐校尉,三年前你私卖军械,被革职查办,如何到了匈奴军中?”
徐军师浑身一颤:“你、你是朝廷的人?”
“是。郑安平让你盗卖军械给匈奴,如今又要与匈奴勾结谋反,是也不是?”
徐军师眼中闪过慌乱:“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影剑尖一送,刺破他皮肤,鲜血渗出,“郑彪已招了,你再隐瞒,只有死路一条。若肯招供,我可求陛下饶你一命。”
“彪、彪少爷招了?”徐军师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是、是郑都尉让我干的。他让我盗卖军械给匈奴,所得钱财,三七分账,他七我三。后来,他又让我投靠匈奴,做内应,许诺事成之后,封我为一郡太守……”
“下月初五,郑安平与左贤王约定起事,是也不是?”
“是、是……左贤王佯攻雁门,吸引蒙恬主力。郑都尉率陇西军南下,直取咸阳……”
影又问了些细节,徐军师一一招供,与王贲听到的一般无二。影让他写下供词,画押按印。
“我、我都招了,你能保我不死?”徐军师颤抖着问。
“看陛下旨意。”影收起供词,一掌切在他后颈,将他打晕,扛在肩上,潜出营帐。
但刚出营帐,就被巡逻队发现。
“有奸细!”匈奴兵大喊,顿时,警号长鸣,整个大营骚动起来。
影将徐军师背在背上,施展轻功,向营外冲去。但匈奴兵如潮水般涌来,箭如飞蝗。他虽武功高强,但背着一个人,行动不便,左肩中了一箭。
危急时刻,忽然,一队黑衣人杀出,为首者正是王贲留下的黑冰台密探。
“影先生快走,我等断后!”
影知道此时不是客气的时候,一点头,背着徐军师,杀出重围。黑冰台密探且战且退,但匈奴兵越聚越多,最终全部战死。
影逃出匈奴大营,不敢停留,连夜奔回云中。到云中时,已是第三日清晨,他肩头中箭,失血过多,几近昏迷。守城士兵认出他,忙开城放入。
蒙恬闻讯赶来,见影重伤,徐军师被擒,又惊又喜。忙召军医为影治伤,又提审徐军师。
徐军师已如惊弓之鸟,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与影所得供词一般无二。蒙恬听罢,拍案而起。
“好个郑安平,当真要反!”他当即下令,全军戒备,又修书急报咸阳。
恰在此时,王贲也赶回云中。他一路风餐露宿,几经波折,终于将消息带到。叔侄相见,各述经历,均是唏嘘。
“郑安平下月初五起事,今日已是廿八,只剩七日。”蒙恬神色凝重,“我已传令各军,严阵以待。但陇西军若南下,咸阳空虚,如何是好?”
王贲道:“我已让黑冰台密探八百里加急,将消息传回咸阳。陛下必有安排。当务之急,是尽快击退匈奴,再回师平定郑安平之乱。”
“谈何容易。”蒙恬摇头,“匈奴左贤王麾下三万铁骑,皆是精锐。我军虽众,但骑兵不足,野战难以取胜。只能据城而守,消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退。但如此一来,必迁延时日,恐咸阳有变。”
众人一筹莫展。忽有军士来报:“将军,营外有一女子求见,说是苗疆蓝灵儿,有破敌之策。”
“蓝灵儿?”王贲一怔,“她不是在苗疆吗?”
蒙恬却大喜:“快请!”
蓝灵儿步入帅帐,一身苗装,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她向蒙恬、王贲行礼,开门见山。
“灵儿得知匈奴犯边,特从苗疆赶来相助。我有破敌之策,但需蒙将军配合。”
“姑娘请讲。”
“匈奴骑兵厉害,但战马怕一样东西。”蓝灵儿取出一只竹筒,打开,里面是一些红色粉末,“这是用苗疆特殊药材制成的药粉,撒在地上,战马闻到,就会受惊发狂,不听指挥。我可连夜在匈奴必经之路撒下药粉,待其战马惊乱,将军率军掩杀,可获全胜。”
蒙恬将信将疑:“此药可灵?”
“一试便知。”蓝灵儿自信满满,“但需在无风之夜施为,否则药粉飘散,效果不佳。今夜子时,北风稍息,正是时机。”
蒙恬与王贲对视一眼,眼下别无良策,不妨一试。
当夜子时,月黑风高。蓝灵儿率一队轻骑,悄然出城,在匈奴大营前的旷野上,撒下红色药粉。事毕,退回城中。
次日清晨,匈奴左贤王果然率军来攻。三万铁骑,铺天盖地,声势骇人。
蒙恬按兵不动,待匈奴骑兵进入药粉范围,忽然下令擂鼓。鼓声震天,匈奴战马闻到药粉气味,顿时惊乱,嘶鸣不止,不受控制。骑兵阵型大乱,自相践踏。
“就是现在,杀!”蒙恬挥剑大喝。
城门大开,秦军如潮水般涌出,杀向乱作一团的匈奴军。匈奴兵猝不及防,溃不成军。左贤王见势不妙,率亲卫突围,却被王贲截住。
“左贤王,哪里走!”王贲挺枪便刺。
左贤王是匈奴猛将,挥舞弯刀力战。两人大战三十回合,王贲越战越勇,一枪刺中左贤王肩头。左贤王负伤而逃,王贲欲追,被蒙恬叫住。
“穷寇莫追,速速清理战场!”
此役,秦军大获全胜,斩首万余,俘获无数。匈奴残部溃逃三百里,不敢回头。
蒙恬犒赏三军,尤其重谢蓝灵儿。蓝灵儿却道:“将军不必谢我。灵儿此来,一是为报陛下恩德,二是有要事相告。”
“何事?”
“灵儿在楚地查探,发现幽冥堂与芈氏勾结,似有大阴谋。芈氏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恐有不轨。另,灵儿查到,鬼罗刹并未离开中原,而是潜伏在楚地,与芈氏家主芈槐往来密切。”
蒙恬和王贲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北境未平,楚地又生变,真是多事之秋。
“此事须速报陛下。”蒙恬当即修书,将北境大捷及楚地异动,八百里加急报往咸阳。
咸阳宫中,赢正接到捷报,大喜,重赏蒙恬、王贲及有功将士。但看到楚地异动,又皱起眉头。
幽冥堂、芈氏、鬼罗刹……这些毒瘤,必须尽快铲除。
“传李斯、蒙毅。”赢正沉声道。
不多时,李斯、蒙毅入宫。赢正将北境大捷及楚地异动告知,道:“北境暂安,但郑安平反心已露,必须尽快平定。楚地芈氏与幽冥堂勾结,亦不可留。二位有何良策?”
李斯沉吟道:“郑安平之乱,蒙恬将军可平定。但楚地之事,需谨慎。芈氏在楚地根深蒂固,若贸然用兵,恐激起民变。不如先派使者,责其不臣,观其反应。若芈氏服软,可徐徐图之;若其顽抗,再行征讨。”
蒙毅道:“臣愿率军前往陇西,助蒙恬将军平乱。”
赢正思忖片刻,道:“就依丞相之言。至于陇西,蒙毅,朕封你为讨逆将军,率五万精兵,即日出发,与蒙恬会合,平定郑安平之乱。记住,郑安平在陇西经营多年,颇得民心,若能生擒,最好。若不能……”他眼中寒光一闪,“格杀勿论。”
“臣领旨!”
蒙毅退下后,赢正独坐殿中,手指轻叩御案。芈氏、幽冥堂、鬼罗刹……这些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再难,也要动。
“陛下,”柳青端茶进来,见他眉头紧锁,柔声道,“又在忧心国事?”
赢正握住她的手:“青儿,你说,做一个明君,为何这么难?”
“因为明君要担天下重担,要解万民疾苦。”柳青依偎在他怀中,“但正因为难,才显可贵。陛下,无论多难,我都会陪着你。”
赢正心里一暖,揽住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