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腊月三十，除夕。
幽州城内外一片喜庆，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福字。
华盖观内更是张灯结彩，一派庄严肃穆之气。
这一日，是青竹下山以来，第一次正经在道观中过年。
三清派虽分太清、玉清、上清三脉，但同出一源。
此番除夕祭祖，三脉掌教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齐聚一堂，共祭三清祖师。
今年恰逢井陉大捷，太清骑士团扩军，大部分人都在幽州，刘若拙便有意让青竹主持，将祭祖大典设在华盖观举行。
天还未亮，青竹便起身沐浴更衣。
司裴赫亲自伺候他穿戴，一件绛紫色的法袍缓缓披上肩头。
这法袍以以蜀锦织就，上绣日月星辰、五岳真形，袖口处以金线绣着八卦图案，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这通天冠沉得很，打造的时候，师父吩咐多加了两斤纯金，你且忍忍。司裴赫踮起脚尖，将一顶紫金冠戴在他头上。
一听这话，青竹为之气结，虽说是东瀛的银矿伴生有黄金，也不至于如此奢靡吧。
这顶通天冠以乌木为骨，外裹紫金，冠顶高耸，两侧垂下白玉珠串，行走间叮咚作响。
青竹平日里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但今日是正式场合，容不得他随性。
粉底云履踩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
青竹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柄身以象牙雕成，尘尾乃天山雪蚕丝所制，洁白如雪。
他走到铜镜前，端详镜中人影。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
绛紫道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通天冠更添几分威严。
当真有一派少掌教的气派。
师父，时辰到了。赵德鸣在门外轻声禀报。
青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华盖观三清殿前，早已布置妥当。
殿门正中悬挂着三清道祖匾额，两侧楹联上书一气化三清，万法归玄门。
殿前广场上搭起了九层法坛，每层皆以黄绫铺就，坛顶供奉着三清祖师金像——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尊金像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刘若拙身着玄色道袍，头戴逍遥巾，早已等候在法坛之下。
冯道也像模像样的穿了一身道袍，跟老友并列站着。
他身旁站着浮光师叔，太清一脉的浮游师叔，以及玉清一脉的浮尘真人。
浮尘真人也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乃是玉清宫的领军人物。
他身后站着十余名玉清弟子，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筑基有成之辈。
上清一脉的代表是闾丘云婵，石重裔也换了身道袍跟在她身后，看着一脸正经的青竹，忍不住想笑。
云婵身着青色道袍，头戴芙蓉冠，面容端庄，气质出尘。
上清宫毕竟远在吴越，云婵师姐作为闾丘掌教嫡女，代表玉清宫参见，足见对这次祭祖的重视。
更让青竹意外的是，连远在崂山的华绥师叔祖都赶来了。
华绥师叔祖已年过七旬，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
他是刘若拙名义上的师叔，太清宫名义上的观主，虽说只是个养老的道人。但此次特意赶来，可见对青竹主持这个仪式的重视。
弟子青竹，拜见师叔祖，拜见师父，拜见相爷，拜见各位师叔师伯。青竹上前行礼，收束性子，一一施礼，到底是成家生子，不复当年顽劣模样。
刘若拙老怀大慰，笑道：时辰不早，开始吧。
祭祖大典，依道教仪轨，分为请神、献供、诵经、送神四个环节。
青竹作为少掌教，今日担任主祭。他缓步登上九层法坛，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暗合八卦之数。
坛顶早已摆好了供品。
五果，苹果、橘子、香蕉、葡萄、石榴，象征五福临门。
五谷，稻、黍、稷、麦、菽，寓意五谷丰登。
三牲，牛头、羊头、猪头，以表虔诚。
此外，还有香炉、烛台、净水、鲜花等物，一应俱全。
青竹在蒲团上跪下，身后众人依次排列。
刘若拙、浮光、浮游代表太清一脉，浮尘代表玉清一脉，闾丘云婵代表上清一脉，分列两侧。
德鸣和赵匡胤作为青竹的嫡传弟子，恭敬地站在师父身后。
司裴赫抱着小建崇，与几位女眷站在殿前观礼。
小建崇今日也穿了一身小道袍，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青竹看了看这个架势，心想，今日是祭祖啊，怎么搞得像是登基仪式？
吉时已到——浮光高声唱道。
青竹手持拂尘，向东方三揖，口中念道：混沌初开，阴阳始分。三清道祖，万法之宗。弟子青竹，率三清派众弟子，恭请祖师法驾，受我香火。
说罢，他将拂尘一摆，点燃三炷高香，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缭绕。
接下来是献供环节。
青竹依次将五果、五谷、三牲献上，每献一样，都要念诵相应的祝词。
献五果，愿祖师佑我三清派，五福临门，道法兴隆。
献五谷，愿祖师佑我北七州，五谷丰登，百姓安康。
献三牲，愿祖师佑我玄门弟子，修为精进，早证大道。
献供完毕，便是诵经。
青竹盘膝坐下，开始诵念《三清宝诰》。
这是道教祭祖的核心环节，以经文沟通天地，祈求祖师庇佑。
无上三天，玄元始三炁太上道君……
他的声音清朗悠扬，内气充足，此时刻意用内劲发音，真如同黄钟大吕一般，颂声在法坛上回荡。
随着诵经声起，坛下的刘若拙、浮光、浮尘、闾丘云婵等人也纷纷闭目诵经，一时间，整个华盖观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
德鸣和赵匡胤虽然年轻，但也跟着师父诵念。
这些经文他们早已烂熟于心，此刻诵来，与师父的真气相互应和。
小建崇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父亲，虽然听不懂，却也乖巧地不吵不闹。
诵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青竹起身，向三清金像三跪九叩，完成了最后的送神仪式。
礼成——浮光高声宣布。
殿前观礼的众人纷纷朝着青竹行礼，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华绥师叔祖走上前来，拍了拍青竹的肩膀：不错，真气浑厚，气度沉稳。哪里看出来是当年那个用鱼胶粘符纸的皮猴子。
刘若拙笑道：当年在崂山驱虎庵倒是让我宠得没规矩，这不现在也成家立业了，转了性子。
青竹连忙道：师父这时节，晚辈都还在呢，您揭我老底。
闾丘云婵也上前道贺：嗯，有模有样，跟我爹那样子有得一拼，师姐恭贺少掌教新禧。
师姐您这就折煞我了。青竹拱手道，今日您代表闾丘师叔，怎么也是我向您恭贺。
浮尘真人捋须微笑：今日三脉齐聚，实乃我三清派盛事。青竹师侄，看来掌教是准备把大位传给你了。
众人寒暄一番，便移步至偏殿用斋。
除夕的斋饭甚是丰盛，道门随不戒荤腥，但是修道之人大多还是以清淡为主，火工道人做了荤素两种席面，还有各种素菜点心，琳琅满目。
青竹陪着华绥师叔祖、刘若拙等长辈坐了一桌，德鸣和赵匡胤则与年轻弟子们另坐一席。
有长辈在场，自然规矩多，司裴赫带着建崇去了后院陪着女眷们用饭。
修行人吃年夜饭自然讲究，青竹先是代表刘若拙，祝酒三道，再由众家弟子一一上前敬酒。
青竹的酒量自然不在话下，杯来盏干，来者不拒。
一顿斋饭吃了近一个时辰，众人把酒言欢，气氛融洽。
宴会结束，司裴赫带着小建崇先回府邸休息，女眷们不参与后续的守岁科仪。
待长辈们离席，青竹站起身来，看向德鸣和赵匡胤：吃饱喝足了？
两人连忙起身：师父，弟子们准备好了。
青竹点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的年轻弟子们：三清派门下，凡筑基有成者，随我上山守岁。
众弟子齐声应道。
守岁，是道教除夕夜的重要科仪。
道家认为，除夕之夜是阴阳交替、新旧更迭的关键时刻。
此时天地气机最为活跃，若能静坐吐纳，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而守岁观日出，更是道家修行的重要法门，迎接新年第一缕朝阳，吸纳初生之阳气，对修为大有裨益。
幽州城外不远有一座玉泉山，山顶平坦，视野开阔，是守岁的绝佳之地。
青竹带着德鸣、赵匡胤以及三十余名筑基弟子，沿着山道拾级而上。
此时夜色已深，寒风凛冽。
但众弟子都是修道之人，体内真气运转，倒也不惧寒冷。
山道两旁点着火把，照亮前行的路。
青竹走在最前，绛紫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师父，赵匡胤跟在身后，忍不住问道，守岁观日出，当真能有所裨益？
青竹头也不回，笑道：修行之事，贵在积累。守岁观日出，不过是借天地之机，顺势而为。你小子还想着走捷径。
赵匡胤嘿嘿一笑：弟子不敢。
玉泉山不高，说话间，众人已抵达山顶。
玉泉山顶是一片开阔的石台，中央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平整如镜，正是打坐的好地方。
青竹走到巨石最高处，拂尘一摆，盘膝坐下。
众弟子听令，按八卦方位落座，闭目凝神，吐故纳新。
众弟子依言而行，在青竹周围围成一圈，各自寻了平整之处坐下。
德鸣和赵匡胤坐在青竹身后左右两侧，是距离师父最近的位置。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远处幽州城的爆竹声依稀可闻，但山顶之上，却是一片宁静。
青竹闭目凝神，开始运转体内真气。
他修炼的是太清一脉出自《太上感应篇》，讲究天人合一，感应天地气机。
此刻正值除夕之夜，阴阳交替之际，天地间的灵气格外活跃。
随着呼吸吐纳，青竹感觉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体内，在经脉中流转。
他的丹田之中，一团先天真气缓缓旋转，如同一个漩涡，不断吸纳着外来的灵气，将其炼化、提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夜色开始褪去。
青竹知道，日出将至。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东方。
天边，一抹红霞正在酝酿。云层被染成了金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
众弟子纷纷睁眼，面向东方，调整呼吸。
片刻之后，一轮红日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
初升的朝阳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金色的阳光洒向大地，也洒向玉泉山顶。
就在第一缕阳光照在青竹脸上的瞬间，他感觉体内的真气猛然一震。
那是天地阳气与体内真气产生了共鸣！
青竹不敢怠慢，立即运转功法，引导这股阳气在体内流转。
所过之处，经脉舒张，真气澎湃，整个人如同沐浴在温泉之中，舒畅无比。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弟子们也各自有了感应。
有的弟子面露喜色，显然有所收获；有的弟子眉头紧锁，正在努力炼化；还有的弟子浑身微微颤抖，似乎到了突破的边缘。
青竹无暇顾及他人，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修炼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气机波动。
青竹蓦然回头，只见赵匡胤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颤抖。
真让这小子摸到了门槛？青竹心中一凛。
这小子，竟然在这个时候要突破！
赵匡胤筑基圆满已有数月，根基扎实，突破是迟早的事。
但青竹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守岁观日出的时候，被天地阳气牵引，引发了突破的契机。
此刻，赵匡胤的丹田之中，真气翻涌如沸，不断冲击着头顶的百会穴。
那是筑基突破到炼精化气的关键关卡，一旦冲开，真气便可上达泥丸，化为先天一炁，修为将有一个质的飞跃。
但这个过程极其凶险。
若是无人护法，真气失控，轻则冲关失败，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错乱神志。
青竹来不及多想，长身而起，一步跨到赵匡胤身前。
他右手并指如剑，一指点在赵匡胤的颅顶百会穴上。
收敛心神，意守丹田！青竹低喝一声，体内精纯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赵匡胤体内。
他的真气如同一道温和的洪流，进入赵匡胤的经脉之中，帮助其梳理紊乱的气息，调和阴阳，炼化龙虎。
赵匡胤浑身一震，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
青竹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真气的输入。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既要帮助赵匡胤冲破关卡，又不能让自己的真气喧宾夺主，压制他自己的突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当金色的阳光洒满山顶。
忽然一阵西北疾风吹过，赵匡胤猛然打了一个寒噤。
就听他丹田里“嚯啦”一声，随后一股真气从丹田直贯颅顶。
那股翻涌的真气，在青竹的压制下，缓缓上达泥丸，与天地阳气交融，化为一道纯净的先天一炁。
轰——
赵匡胤感觉脑海中一声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下一刻，他猛然张开嘴，喷出一口白色的蔼气。
那蔼气凝而不散，直冲天际，怕不有丈余之高！
这是体内浊气排出，先天一炁初成的征兆。
紧接着，赵匡胤放声长啸。
那啸声清越悠扬，久久不绝，在玉泉山顶回荡，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青竹收回手指，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许久之后，赵匡胤的啸声才渐渐平息。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精光闪烁，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就英气勃勃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师父……赵匡胤盘膝未动，激动地看着青竹。
青竹笑着摆摆手：收着一点，好容易练成先天一炁，别给都喊散了。
赵匡胤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弟子太激动了……
德鸣走上前来，满脸羡慕：恭喜师弟！筑基圆满才几个月，就突破到炼气化神，这份天资，师兄是自愧不如啊。
赵匡胤连忙道：师兄过奖了。若非师父及时出手相助，我恐怕已经走火入魔了。
青竹道：你能突破，是你自己的根基扎实。为师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环顾四周，对其他弟子道：今日匡胤突破，是我三清派喜事。但修行之路漫长，你们都要以此为鉴，脚踏实地，不可急于求成。
是，师父（师叔）！众弟子齐声应道。
青竹抬头看了看已经升起的朝阳，笑道：走吧，下山回去。大年初一，给掌教真人拜年拿红包去。
众小道士更是轰然应诺，运起身法，飞也似的往山下跑，一路上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赵匡胤跟在青竹身后，感受着体内流转的先天一炁，自是欢欣鼓舞。
德鸣搂着他肩膀，小哥俩跟在青竹身后，学着他一步三晃的步伐。
青竹回头骂道：“你们也不跟我学点好的，这副做派就别学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