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州知州衙门里,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周德昭正说到兴头上,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莫州的防务部署——坚壁清野,安抚百姓,屯粮积草,开设弩枪工坊……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青竹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明日带骑兵出城武装侦查的路线。
就在此时,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的呼喝:紧急军情!幽州城主府急报!
厅内众人神色一凛,周德昭连忙起身:快传!
一名身披轻甲的传令兵大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块令牌:卑职奉幽州守将王重源大人之命,特来传令!
青竹接过令牌,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北七州防御使的印鉴。
这是王重源的随身令牌,非紧急军情不会轻出。
快报。
亲兵抬起头,声音嘶哑道:契丹全权特使萧翰,率使团三百人,已于昨日抵达古北口,预计五日内抵达幽州。事关重大,请青竹大人即刻入城商议。
厅内一片死寂。
青竹的手指微微收紧。
非得从幽州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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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放下令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契丹那个皇帝耶律德光,必然会派人来问责安重荣杀使之罪。
安重荣那疯子一刀砍了契丹使者,天下震动。
在相国府做了各种情况的推演分析。
冯道最不希望出现的情况,就是萧翰选择从古北口入境。
古北口是什么地方?那是幽州辖地,冯相国的封地范围。
明明云州那边已经割让了九个州给契丹,萧翰完全可以从那边大摇大摆地从并州进中原,何必非要走我相国府的地盘?
这是故意的。
从古北口入境,既是对冯道的试探,也是逼着咱们表态。
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但冯道的北七州实际上保持独立,一直自治,现在基本上属于独立于大晋朝廷和契丹朝廷之外的第三方势力。
契丹此举,可谓事搂草大兔子,借这个事,试探冯道的立场。
耶律德光,真特娘的好算计……青竹喃喃自语,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
大帅,周德昭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咱们怎么办?
青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事不宜迟,必须立刻前往幽州。
本想在莫州前线探探虚实,看来时不我待啊周府君。青竹转过身,声音沉稳而果断,许仲,传令下去,留下两百太清骑士在莫州协助守城,由你统领,继续武装侦查。其余一百亲卫,随我轻装出发,连夜赶往幽州。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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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天还未亮,莫州北门悄然开启。
青竹一身玄色棉甲,外罩黑色大氅,跨坐在青骢马上。
身后,一百亲卫骑兵排成纵队,鱼贯而出。
朔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正月初的河北,积雪未消,天地间一片苍茫。
马蹄踏碎玉,翻掌起冰晶,一队骑兵就在学院里疾驰而去。
大帅,亲卫头子策马跟上来,扯着嗓子汇报道:熟悉地形的兄弟说,过了前面那个土坡,离幽州约莫三百里了,正常速度明日可达。
青竹点点头,勒紧缰绳,下狠心道:走。今晚不宿营,看看能不能赶早。
骑兵队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疾驰。
沿途经过涿州地界,看到的同样是坚壁清野的景象——村庄结寨自保,百姓迁入城中。
北七州,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青竹心中暗叹。
真特娘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狗屎的安重荣,落在某家手里,把你拔光了,泼上水,绑在雪地里抽你皮鞭。
要是没这破事,老子这会在家逗儿子玩呢。
青竹心里发着狠,也顾不上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到幽州,与王重源商议对策。
骑兵队星夜兼程,只在驿站稍作休整,猛灌了几碗热汤,换马不换人。
亲卫们都是太清骑士团中的精锐,训练有素,即便在寒风凛冽的冬夜,也毫无怨言。
好在都是骑术精湛,马蹄也做了防滑处理。
外加北七州近些年官道都做了夯土处理,异常平整,终于在初更之时,抵达幽州城下。
大帅,亲卫指着远方,高声禀报道,前面那个灰墙就是幽州城。
青竹眯起眼睛,极目远眺。
即便隔着十几里,他也能感受到那座城池散发出的磅礴气势。
与莫州相比,幽州城的规模大了何止五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青竹的眉头渐渐舒展,他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他记忆中的幽州城吗?
三年前他随冯道出使契丹来过一次,那时的幽州虽然也是重镇,但城防远不及今日。
如今望去,整座城池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永定河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青竹勒马停在护城河外,仰头望去。
幽州城周长三十里,城墙高四丈,底宽六丈,顶宽三丈,通体由青砖包砌,夯土填芯,坚固异常。
城墙外凸出密密麻麻的马面,每隔三十步一座,如同巨兽身上长出的利刺,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网。
每三座马面之上,都矗立着一座城楼。
这些城楼不高,但结构坚固,覆盖着厚厚的铁皮,包以青砖,既能掩护守军,又能形成交叉火力。
青竹粗略一数,光是肉眼可见的,一面墙二三十个城楼是有的。
跟莫州一样,每座城楼之上,都配置着两台八牛弩,此时没上弦,仰角朝天,仿佛蛰伏的野兽一般。
青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城下护城河宽五丈,深三丈,引永定河水灌注,即便在这寒冬腊月,河面上也只是结了一层薄冰,依旧水流潺潺。城墙四角有望楼,高五层,可俯瞰方圆二十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守军的眼睛。
城门四座,每座城门都设有瓮城,当真攻守兼备。
千斤闸、铁闸门俱全,即便敌军攻破外门,还有内门阻隔,根本无从下手。
青竹望着密密麻麻的城楼和八牛弩阵列,已经麻木了。
这种防御强度,谁拿人命来攻城,这是不是防御有些过度了?
冯道这些年的经营,已经把北七州打造成了铁桶一般。
走吧,入城。青竹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城门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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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本在宵禁,这个节骨眼上,自然防守森严。
青竹出示令牌,守城将士确认无误,立刻放行。
一百亲卫留在城内大营休整,青竹也在大营里匆匆洗了把脸。
幽州城内繁华依旧,但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街上巡逻的兵丁比往日多了数倍,百姓行色匆匆,不敢在外久留。
青竹只带了两名护卫便,直奔城主府。
府门前,一名中年将领已经等候多时。
此人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面容沉稳,正是刚刚任命的幽州守将、北七州防御使王重源。
竹帅,星夜兼程,一路辛苦。王重源拱手相迎,他就在汴梁冯道身边,只是负责步卒训练,与青竹见过几面。
王重源身后站着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背着光,没太看清,待认清人脸,青竹赶紧翻身下马,还了一礼:王将军久候了。见过浮尘师叔。
毕竟是师叔辈的人物,礼数青竹倒是不缺。
见过少掌教,军情紧急,请厅内说话。
城主府议事厅内,炭火正旺,烧的上好铁皮炉,不觉得气闷。
王重源将青竹让到主位,青竹坚决不肯,自己坐在下首。
王重源挥退左右,只留下幽州城内最核心的几个人。
竹帅,王重源开门见山,咱们就不绕弯子了,相国在信札当中也明确说过,所以萧翰此行的目的,想必您也清楚。
青竹点点头:表面上是问责安重荣杀使之罪,要求石敬瑭给说法。
不错。王重源眉头紧锁,但实际上,这是契丹在探查我北七州的虚实,探探我们相国府的意思。
怎么还想让相国府给他们当马前卒?青竹接过话头,声音有些不屑,虽说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但是北七州一直都是相国的地盘,怎么契丹还想借机生事。
王重源点点头表示赞同:相国大人看得通透。这是最让我等忌讳的情况。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的沙盘前,指着幽州城北的方向:萧翰此人,不可小觑。他是契丹国舅,述律太后之侄,耶律德光的表弟。全权特使,可代表契丹皇帝和太后做决定。为人骄横跋扈,但颇有智谋,不好对付。
青竹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古北口的位置,说道:这块是古长城,相国当年重修过,他选择从古北口入境,若是我们选择迎接,他一路南下,岂不是尽窥我部防御力量的虚实。
正是。王重源叹了口气,古北口是我幽州辖地,他从这里走,既是对相国的试探,也是侦查。若我们放行,天下必会猜疑相国已经暗地里倾向契丹。若是不放行,怕也是麻烦得紧。
青竹沉默片刻,问道:何出此言?
“当年相国刚刚从李嗣源手中拿到这块封地,武备不彰,更兼那会阿保机大王还在世,相国给人家写过奏表。”浮光师叔说道,“那会还是冲着掌教的交情,契丹人才好多年不难下打草谷。”
青竹满头黑线,还有这等破事?
唉,那也没办法,那会形势比人强啊,强横如相国和师父,老哥俩也得朝别人低头。
如今这个局势,还能有什么招,眼看众人都瞅着自己,青竹轻咳一声,问道:“王将军,对于契丹使团入境,您是什么看法?”
王重源沉吟道:毕竟是使团,强行驱离有违国之礼仪。横竖也不过三百人的队伍,放过去而已……不然怕耶律德光又得耍手段。
青竹摇了摇头:使团嘛,自然是不能撕破脸,但是我觉得,如果北七州的防御底细都被人看了去,我方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最好让他碰个软钉子,退回去从云州入关。
王重源一愣:软钉子?竹帅有何妙计?
青竹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王重源凑上前,青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王重源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最后抚掌笑道:妙!此计甚妙!
几个人又商议了许久,定下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