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的寝宫中,药味浓重得几乎化不开。
青竹跟在冯道与师父身后,踏入寝宫殿门的那一刻,眉头便皱了起来。
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几个宫女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那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味道。
龙榻之上,石敬瑭躺在锦被之中,双颊凹陷,眼窝深陷,原本魁梧的身形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宛如汗牛喘气。
官家,冯道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老臣不揣冒昧特来拜见。
石敬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如今浑浊而黯淡,他看了看冯道,略略点点头,又迟疑的向冯道身后望去。
那个模糊的影子,身形非常熟悉啊,待石敬瑭聚拢了目光,眼中闪出光芒来。
刘……真人……他挣扎着要起身,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锦被。
刘若拙摇了摇头,走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敬塘……官家躺着便好。贫道稽首了。
石敬瑭却固执地撑起上半身,双目中竟泛起一层莹光,声音略显嘶哑道:真人……真的是你,多年不见,真人风采依旧。
唉,山野粗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能有什么变化。刘若拙一边说着,一边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住他的脉搏,眉头渐渐皱起。
那脉搏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片刻后,他收回手,叹息一声:官家这是常年忧思所致,心病难医。
石敬瑭苦笑,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真人慧眼……我这些日子,确实……想得太多。朝政、契丹、储位……朕闭上眼睛,全是这些。
整日里琢磨这些,食少事烦,刘若拙摇摇头,运起真气,渡了一道平和的真气送入石敬瑭掌心,安得长久?
石敬瑭的身子微微一震,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一道清凉之意,冲开胸中臆块,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喘息均匀之后苦笑道:“当年雪夜下汴州,那会天寒地冻,身披重甲,我都没觉得寒冷,如今高床暖被,感觉四肢冰凉冰凉。”
那夜风雪真大,听着石敬瑭叙旧,刘若拙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微微笑道,三百骑,雪夜疾行,马蹄声都被风雪吞没。那会心血旺盛,周身之气遍布四肢百骸,正是气血足的时候。
那会我还是真人麾下听用的骑将,石敬瑭的声音颤抖着,那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真人从城头跃下时,衣袂翻飞,如同天神下凡……
说到这里,石敬瑭有些气血翻腾,脸色涨红,咳嗽了起来。
刘若拙立掌拂在他身后几处大穴,用精纯的先天之气压住了翻腾的气血。
刘若拙沉默片刻,缓缓道:行了,当年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放空思虑,抱元守一,或许你的病情还有所转机。
唉,真人啊!可我……石敬瑭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比病痛更加深刻,我虽然位登九五但是……我向契丹人称臣……我自称儿皇帝……结果满朝节度使都心生愤懑……这江山,怕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悔恨、太多的不甘。
那是你的选择,刘若拙的声音平静,不带评判,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当年你不割地,耶律德光岂会出兵助你?你安分守己,李从珂就能饶了你?你只是选择了活下去,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代价。
我不能歇……石敬瑭摇头,那枯瘦的头颅在锦枕上微微晃动,储位未定,朝局不稳,齐王与桑维翰暗中勾结,安重荣在成德蠢蠢欲动……我若走了,这天下……这天下谁堪大任……
瞎操心。刘若拙站起身,跟冯道对视了一眼,知道石敬瑭并没说什么实话。
冯道转过脸去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相国!”石敬瑭在病榻上继续说道,“朕的意思你是知道的。”
不一会,一个两三岁的孩童被一位宫装妇人抱了过来。
石敬瑭授意,让冯道抱着。
“相国,可行否?”石敬瑭近乎哀求道。
冯道笑了笑,逗着怀中的孩子,一句话也接。
刘若拙瞅了瞅身后的青竹,又瞅了瞅病榻上的石敬瑭和冯道怀中的幼子,心中却有不忍之意。
唉,官家若是能自己养着孩子长大,方才是正理。也罢,你我相识一场。个中机缘还是得有一番了断。”刘若拙刚刚渡给石敬瑭不少真气,此时也不由剧烈咳嗽起来,他坚持说道,“贫道为布下祈禳阵法,或可为官家延年益寿。能延多久,看天意,看造化。
石敬瑭闻言,喜出望外,他久闻刘若拙有夺天地造化的神妙,如今愿意为他开坛祈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勉力挤出一丝笑容:如此,敬塘多谢真人。
青竹连忙上前施礼道:“回禀官家,家师早年重伤未愈,祈禳之法,由贫道代劳可好。”
好……好……石敬瑭点点头,重新躺回榻上,那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有劳真人了……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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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之中,七星灯已点燃,太乙坛已摆好。
七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灯火摇曳,在墙壁上晃动着影子。
太乙坛上供奉着三清牌位,香炉中插着九支高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殿顶盘旋不散。
刘若拙因旧伤无法亲自主持,只能坐在一旁指点。
他的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玄色道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片。
青竹儿,北斗位点灯,南斗位焚香,记住口诀——太乙生风,北斗移辰,祈天延寿,护佑真龙。
青竹盘坐在阵法中央,双手打出法诀真印,太清真气在体内流转。
他按照师父的指示,一步步完成科仪,额头渐渐见汗,道袍也被汗水浸透。
引气入灯,以意守心,不要分心!刘若拙的声音越来越低,指点也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冯道站在殿门处,静静观望,不发一言。
他的目光在刘若拙与青竹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阵法持续了一个时辰。
刘若拙的身形开始摇晃,他伸手扶住椅背,指节发白。
青竹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向师父,只见刘若拙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形微晃,却仍在强撑。
师父……
专心!刘若拙低喝,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阵法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
青竹咬牙,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阵法上。他引动体内真气,按照师父教导的法门,将一缕缕清气注入七星灯中。
灯火摇曳,忽明忽暗,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终于,最后一个法诀打完,七星灯齐齐一亮,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随即恢复如常。
青竹长舒一口气,连忙起身扶住刘若拙:师父,您的内伤——
无妨。刘若拙摆摆手,目光却投向龙榻方向,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石敬瑭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竟有了几分血色,那原本干裂的嘴唇也湿润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朕……饿了。
殿中众人一愣。
传膳!内侍总管的尖锐嗓音远远传了出去。
片刻后,一碗小米粥、一碗白米饭、几样清淡小菜呈了上来。石
敬瑭竟坐起身,拿起筷子,将那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还喝了一碗鸡汤。
刘若拙与冯道对视一眼,都不确定这是阵法之效,还是心理作用。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兆头。
真人……石敬瑭放下碗筷,望向刘若拙,眼中有了几分神采,朕觉得……好多了。胸口不那么闷了,也有了些力气。
官家好生休养。刘若拙微微躬身,贫道告退。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脚步却有些虚浮,一番祈禳仪式确实损耗心力。
青竹连忙上前搀扶,低声道:师父,我搀着您。
胡闹,刘若拙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滚,为师还没老到那份上。
话虽如此,他的身形却晃了晃,不得不靠在徒儿肩上。
冯道望着两人的背影,又望向石敬瑭,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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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书房。
石重贵端坐在书案后,一身玄色常服,面色阴沉如水。桑维翰站在一旁,神情凝重,手中的折扇早已收起。
一个黑衣人从窗外翻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殿下,眼线来报。
冯道携刘若拙、青竹入宫探病,刘若拙在偏殿布下祈禳阵法,由青竹主持科仪。阵法毕,官家竟进了一碗米饭,气色好转。
石重贵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书案边缘的手指节发白:刘若拙……那个老道士还有这等手段?
据说刘若拙当年阵斩李存勖,受了严重内伤,今日是强撑布阵,已伤及元气,出宫时需青竹搀扶。黑衣人低头道,青竹那小子,倒是得了真传。
石重贵沉默片刻,冷冷道:下去吧,继续盯着阳庆观,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
黑衣人退出后,桑维翰低声道:殿下,冯道与刘若拙相交四十年,若官家真被延寿,局势恐有变数……
无妨,石重贵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鸷,本王等得起。十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中的上弦月,低声自语:刘若拙……神神鬼鬼的……哼。还以为跟当年似的可以力挽狂澜,颠倒乾坤。
桑相,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你说……当年的逆七星阵法确实有效?
桑维翰额头见汗:臣……臣不知。
你不知,祆教那帮人不是说是他们独创的法门么?石重贵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请动他们出手,本王可是费了好大功夫。
桑维翰看着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石重贵,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接话。
窗外,夕阳西下。
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消失在暮色中。
石重贵望着那乌鸦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