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树下的宫殿,年幼的伊芙利特透过窄小的窗格望向外面的世界。
她所在的地方是精灵王都琳德最尊贵的雪宫,这是王族的居所。
但她却在今日被禁足,不得迈出大门一步。
因为今天是原初精灵伊露维塔的诞辰,每年的这一天,王城琳德都是人声鼎沸。
精灵们拿出了酿造工艺最好的美酒祭祀先祖。
他们会庆祝过去一年内的丰收,祈求先祖护佑。
祭祀们会跳起驱逐妖邪的舞蹈,对着圣树唱起礼赞。
华美的赞诗回荡在整个王城的天空。
王室的成员也会一起出席这场盛大的祭典。
“母后,为什么我们不能跟着父王一起参加祭典?”
年幼的伊芙利特望向一旁的母亲。
“因为我们是暗精灵,跟她们不一样。”
罗莎莉亚公主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我们都是自然之神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想参加祭典!”
伊芙利特眼里满是不甘。
她生来就没有等级的观念,也不像母亲这样逆来顺受。
“伊芙利特,我们并不属于这里。”
“精灵的信仰不是我们的信仰。”
罗莎莉亚公主抱着女儿,轻轻安抚着她的情绪。
“就算我们穿上精灵的衣服,用精灵的语言,遵守她们的礼仪,她们也不会接纳我们。”
她只是被女王送来和亲的工具。
精灵与暗精灵都厌倦了战争,所以才需要名义上的同盟。
而她的女儿伊芙利特,也只是用来维系双方王室体面的工具罢了。
“可是我出生在这个地方啊。”
伊芙利特觉得很委屈。
罗莎莉亚公主指向一只笼中的鸟。
“你看,这只鸟儿一出生就在笼子里。”
“它不知道自己会飞,它以为这个笼子就是它的世界。”
“其实不是的。”
罗莎莉亚公主笑着摇头。
“伊芙利特,你是自由的鸟儿。”
“终有一天要从笼里飞出去。”
伊芙利特并不能理解母亲的话。
她只是懵懵懂懂地问:“可是父王和伊雯姐姐对我很好啊。”
“那你觉得我对这只鸟儿好吗?”
罗莎莉亚公主问。
“它不是母后最爱的鸟儿吗?”
伊芙利特不解。
“我给它喂食,只是因为我需要它来消解无聊生活中的苦闷。”
“我需要它的声音来打破我一成不变的宁静。”
“我需要它来消解这座王宫里的孤独。”
“我并不爱它。”
“我爱的只是拥有它的权力。”
罗莎莉亚公主望向宫门外的侍卫。
在琳德,母女俩是没有自由可言的。
她们每时每刻都在侍卫的监视之中度过。
“正如你的父王,爱的也是权力。”
“如果我真的爱这只鸟儿,我应该打开笼子,让它飞远。”
罗莎莉亚望向笼中的鸟儿,眼里浮现出一抹同情。
“伊芙利特,成为笼中的飞鸟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
罗莎莉亚打开了笼门,将笼里的飞鸟放到了窗台。
伊芙利特望向那只鸟儿,它只是自顾自地在啄食。
窗外的天空,没能吸引它丝毫的兴趣。
“可怕的是我们忘记了飞翔的能力!”
罗莎莉亚眼神坚定。
“当你在牢笼之中待久了,它就会磨灭你追寻自由的意志。”
“你会习惯牢笼的安稳,习惯被人投食,从而畏惧自由的天空。”
王城的祭坛中央,伊雯公主在王后黛绮丝的带领下走向祭坛,她手中高举着为众灵祈福的火把。
她是王国未来的继承人,早早就跟随着父亲处理政务。
在政务大臣们的眼中,伊雯公主是完美的继承人选。
她聪慧伶俐,拥有着极为成熟的政治手腕和心智。
魔法天赋更是无与伦比,远超历代先祖。
在琳德的民众眼里,伊雯公主则有亲民近民的美德。
“伊雯,过去的一年里,我让你和琳德的子民们一起下地劳作,你有学到什么吗?”
黛绮丝带领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向圣坛。
“回禀母后,唯有深入精灵们的日常生活,了解底层子民生存的艰辛,我们才能治理好这个国家。”
“王是不可以高居在宫殿之中的。”
“唯有心系万民,才能成为贤明的君主。”
伊雯诚恳地说。
“王后陛下,公主大人如此贤明,必然会带领精灵一族走向昌盛!”
埃隆祭司面露欣慰。
黛绮丝闻言,满意地点头。
她对伊雯的教育格外严苛,一心将她当做下一任的女王在培养。
见女儿有些闷闷不乐,黛绮丝便问道:“怎么?你有心事?”
“母后,我觉得伊芙利特也应该出席祭典。”
“她和罗莎莉亚公主也是我们王室的成员。”
伊雯沉吟了片刻,忍不住说道。
埃隆和众精灵长老的脸色立刻变了。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献给自然之神的圣典,怎么能让那些背弃神的弃族参加?”
“她们信仰的是黑暗之神。”
黛绮丝微微蹙眉。
“信仰,又是信仰。”
“我们能选择的才是信仰,伊芙利特能够选择自己的出身吗?”
“她也是父亲的血脉,是我的妹妹。”
“为什么您和父王不愿意在这个场合带着她出现?”
伊雯不能理解。
她无比渴望牵着妹妹的手,带着她走上祭坛。
她希望母亲能接受她,更希望琳德的子民们能接受她。
“啪!”
黛绮丝一巴掌打在了女儿的脸上。
“混账!”
“我绝不会认同她是王室的成员!”
“女王的位置,只能由我们一脉继承!”
黛绮丝冷冷地道。
她不容许暗精灵的血脉污染王室,不容许那对母女挑战女王的王座,更不能容许伊雯挑战自己的权威。
“母亲,今天是祭典的日子,您息怒。”
“妹妹只是一时胡言!”
希芙赶忙出来打圆场。
见伊雯一直不为所动,希芙又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不停用眼神暗示。
伊雯这才用火把点燃了祭坛,少女的面容在火光中摇曳生辉,脸颊上留着鲜红的掌印。
夜幕降临,古城之中高举着的火把犹如繁星照耀。
精灵们围着火把起舞,在宴会上痛饮佳酿。
“伊芙利特,我要跟你的父王出席一场会议,你留在屋子里别乱跑!”
罗莎莉亚公主叮嘱完,便出了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啄食的小鸟和孤单的少女。
伊芙利特望着窗外飞舞的明灯,眼里被火光点亮。
母亲说,这个王宫里有很多人想要杀她。
唯有待在这里,她才是安全的。
牢笼约束了自由,但也将危险挡在了外面。
王室的宴会上,黛绮丝和精灵族的元老们相谈甚欢,这些都是她拉拢的政治筹码,是为了伊雯能顺利登基做的准备。
伊雯一点也不喜欢宴会的氛围,她厌恶母亲和元老们的虚伪。
在黛绮丝的世界里,只有权力和算计。
“姐姐,我溜了,帮我打下掩护。”
伊雯摇晃着希芙的胳膊,快速眨着眼撒娇。
“行吧,拿你没办法。”
希芙一向宠溺妹妹,总是会在母亲面前帮她说话。
在姐姐的掩护下,伊雯谢绝了大臣之子的邀约,悄悄离开了宴会大厅。
离开大厅之后,她快速奔跑起来,像一只跳脱的兔子。
“伊芙利特!”
伊雯的声音从窗外响起。
“伊雯姐姐!”
伊芙利特的眼眸变得明亮起来,她从窗外探出头。
“给!”
伊雯踮起脚,从窗口递过来一杯冰糕。
这是她从宴会上带出来的,是精灵用酒和灵果加上冰块做成的一种甜点,尝起来很像人类世界里的刨冰。
她知道伊芙利特尤其喜欢这种小吃,所以每次都会给她带。
“谢谢姐姐!”
伊芙利特拿着冰糕,眼里有些犹豫。
“可是母后不让我私自吃东西!”
“被她发现,我会被打屁股的。”
少女压低了声音。
“没事的,我跟你一起吃。”
伊雯主动挖了一勺送到了自己口中,证明那冰糕没有毒。
“嗯嗯!”
伊芙利特也放下心来,满足地吃起冰糕。
姐妹俩隔着一堵墙聊着天,冲上天空的烟花将伊雯的背景染得姹紫嫣红。
伊芙利特伏在窗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
她很喜欢人类世界里的烟花。
“伊芙利特,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伊雯觉得妹妹整天被关在这个房间里,一定很无聊。
“可以吗?”
伊芙利特有些犹豫。
“没事的,你母后现在跟着父王在参加会议。”
“我们偷偷溜出去玩,不会被发现的。”
伊雯笑容爽朗。
“可是房间里有禁制。”
伊芙利特说。
“没事!看我新学的魔法!”
伊雯念动咒语,一股清风突破了禁制,将伊芙利特从窗口里带了出来。
少女降落的瞬间,恰好被伊雯抱在了怀里。
“嘿,走,姐姐带你玩!”
伊雯牵着妹妹的手,在夜幕下的王城飞奔。
中庭的空中花园里,姐妹俩彼此追逐嬉戏。
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是伊芙利特在琳德最快乐的时光。
当她单独出门的时候,周围总是会传来鄙视和厌恶的目光。
暗精灵的肤色对于崇尚洁白的精灵而言就是原罪。
但有伊雯陪在她身旁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
唯有在她这里,伊芙利特才能感受到平等的存在。
姐妹俩跑累了,就一起躺在草坪上仰望着圣树。
“伊芙利特,你想跟我一起在祭典上点燃圣火吗?”
伊雯问。
“我可以吗?”
伊芙利特眼里满是期待的光辉,但又觉得自己不配。
她很想得到父亲的认可,被她牵着手一起走上祭坛。
她也很想得到黛绮丝王后和精灵们的认可。
伊芙利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公主,她只希望精灵们能将她视为与自己对等的存在。
她不是瘟疫,不是奴隶,不是垃圾。
她也是自然之神的孩子。
“可以的!”
“姐姐会牵着你的手,一起走上去!”
“谁敢反对,就是与我为敌!”
伊雯握紧了妹妹的手,小脸很是认真。
“可是,我的肤色和精灵们不一样。”
伊芙利特自卑地低下头。
“那有什么关系呢?”
“从某种意义上讲,木炭和钻石都是一样的,只是它们的原子排列顺序不同而已,却因而有了高低贵贱。”
“在那些庸俗的种族主义者眼里,你是木炭。”
“但是在我的心里,我可爱的妹妹就是闪闪发光的钻石!”
“伊芙利特,相信我。”
“终有一天,我要彻底地解放所有的暗精灵。”
“缔造出一个精灵与暗精灵和平共处的王国!”
伊雯的眼神很是坚定。
母亲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非但没有让她的打消念头,反而让她的意志更加坚定。
“嗯,我相信姐姐!”
伊芙利特连连点头。
当她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是不敢的。
但是有姐姐在,她就敢。
但是,伊芙利特没有等到那一次祭典。
因为在那不久之后,精灵王便因为战争中留下的恶疾陨落。
黛绮丝王后开始摄政,接过了族内的大权。
失去了王保护的罗莎莉亚和伊芙利特,成为了迫害的对象。
王宫里点燃了烈火,罗莎莉亚打开了牢笼。
她将鸟笼放在窗口,那只忘记飞翔的鸟儿,终于张开了翅膀。
她望向那辆渐渐远离王城的马车,喃喃地道:“飞吧,飞远一点!”
乘坐马车出发的路上,伊芙利特掀起窗帘,不断回望那座燃烧的宫殿。
自此之后,她就和伊雯断了联系。
姐妹再见的那一刻,是在千年后的战场上。
精灵与暗精灵平等相处的国度不仅没有到来,双方的仇恨反而越积越深。
她们都忘了曾经的誓言。
可是,伊芙利特现在突然又想起来了。
……
“伊芙利特!”
视线陷入昏暗之前,伊芙利特听到的是伊雯近乎嘶哑的声音。
伊雯抱着伊芙利特,身上的银色战甲和白裙都被染成了猩红。
伊芙利特的腹部被撕开了一个大洞,伤口泛起乌黑。
浓郁的死亡气息正在往他的全身蔓延。
就连大地母神的领域,也阻止不了生机的流逝。
就像指尖流逝的细沙,不管怎么抓紧都无济于事。
伊雯用手捂住她的伤口,掌心血流如注。
她不断输入自己的魔力为她治愈,却没有任何效果。
“没用的……”
伊芙利特抬起勉强能动的左手,试图将她的手掌拨开,她不想让她浪费魔力。
伊雯面露执拗,仍旧自顾自地输送着魔力。
“中了冥神之枪,即便是大地母神,也回天乏术。”
“这一招能彻底杀死她的魔力回路,失去了魔力回路,再强大的治愈魔法也无济于事。”
尤莉安娜淡淡地道。
“不会的……不会的……”
伊雯满脸泪痕,紧紧抱着妹妹的身躯,试图留住她最后的体温。
“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这样做?”
伊芙利特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你说过,终有一天,要缔造一个精灵与暗精灵平等相处的国度。”
“我就是为此而战的。”
“我希望自然之神的孩子们,可以不再歧视彼此,不再互相伤害。”
伊芙利特说完,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眼皮也变得愈发沉重。
伊雯也记起来了,那是年少时她许下过的愿望。
但母亲黛绮丝和姐姐希芙的死,让她开始仇恨暗精灵。
她早已忘记的事,妹妹却一直记得。
没有了伊雯和伊芙利特的限制,尤莉安娜和冥皇龙在战场上无人能挡。
精灵们的军队节节败退。
耳畔满是剧烈的轰鸣,伊雯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抱着妹妹的手止不住颤抖。
命运从未给过任何人完满履行约定的机会。
她和妹妹约定好的时间,已经逾越了千年。
不久之前,伊雯还在央求伊芙利特,让她一定要来参加琳德的祭典。
伊芙利特终于答应了下来,并且叫了她姐姐。
但是,她却死在了这场祭典之前。
冥神之枪的死亡气息,从伊芙利特的伤口扩散到了全身,将她的皮肤染上一抹妖冶的紫色。
伊雯将全部的魔力灌输到了她的胸口,护住了她的心脏,对抗着那股死气。
“大地母神!”
“求求你救救她!”
伊雯泪如雨下。
呦呦挥动着法杖,不断将生命元素灌入伊芙利特的体内。
“不行,她的回路全部被摧毁了,根本吸收不了我的治愈魔法。”
呦呦抿着嘴唇,眼里满是悲悯。
“没有人可以挡住我的冥神之枪!
“受死吧!伊雯!”
尤莉安娜神色漠然,再度将黑色的死亡之枪投下。
精灵们纷纷面露惊骇。
“女王大人!”
“小心!”
呦呦和梅琳同时出手抵挡,海皇之盾和大地之盾同时展开。
可冥神之枪却依然洞穿了她们的防御。
那是99级的法神最强的一击,唯有真神方能抵挡。
然而,冥神之枪即将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它定格在了半空之中。
世界在此刻被按下了静音键,战场上的声音也全部消失了。
“昔日,原初精灵伊露维塔就是死在这一招之下。”
“今天,我就送你们去见祂。”
尤莉安娜下达审判,投下死亡之枪。
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之中,大地之盾被直接贯穿。
伊雯扛起精灵圣盾挡在了琳德面前。
“螳臂挡车!”
尤莉安娜冷笑道。
她已经预见了伊雯被贯穿的那一幕。
然而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一个黑洞凭空显现,将冥神之枪吞入了其中。
“什么?”
她抬头望去,却见苏泽清和黑白双子出现在了战场上。
在苏泽清的身后,悬浮着一轮银色的圆环。
尤莉安娜顿时想到了某种可能。
“难道你让时间倒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