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湿、带着腐烂草木和淡淡腥气的空气钻入鼻腔。
楚云在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中恢复了些许意识。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上方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从天空垂落的、如同蛛丝般飘荡的淡淡灰雾。
身下是冰冷坚硬、长着湿滑苔藓的岩石。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腹部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他尝试动一下手指，却发现全身如同散架，龙元枯竭，经脉刺痛，连抬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尤其是丹田处，秩序龙吟剑沉寂黯淡，剑身裂痕密布，灵性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仅靠他残存的龙元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联系，没有彻底崩碎。
强行施展“开天辟地”以及最后调动秩序本源干扰传送带来的反噬，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观察四周。
这是一处荒凉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被灰雾笼罩的山壁，岩石呈暗褐色，缝隙里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淡、形态扭曲的矮小灌木。
地面崎岖不平，堆积着厚厚的枯叶和腐朽的断木，散发着陈腐气味。
空气中弥漫的灰雾削弱了光线和感知，视野不过数十丈远。
更远处，依稀有倒塌的石墙、断裂的石柱轮廓隐现于雾中，像是一片废弃的建筑群。
这里是哪里？
赤焰阁的传送阵将他送到了何处？
看环境，绝不像是雷火门势力范围内常见的炽热火山区，反而阴冷潮湿，透着一股荒芜死寂。
楚云心中念头急转，首要任务是恢复行动能力，确定位置，并尽快疗伤。
他强忍着剧痛，尝试运转《神龙诀》。
功法刚一动，经脉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丹田空虚，龙元近乎枯竭，仅能催生出一丝微弱的气流，聊胜于无。
他想起玲珑塔。
塔内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三十倍，且有浓郁的灵气，是疗伤的绝佳之地。
但此刻他状态太差，甚至连开启玲珑塔进入其中的力量都有些不足。
而且，塔内第九层的玲珑女帝……他不太确定对方此刻是否会理会自己的状态。
按照过往经验，女帝基本只在他真正濒死、有远超自身境界的敌人出手时才会干涉。
“不能依赖她，必须靠自己。”
楚云咬牙，放弃了立刻进入玲珑塔的念头。
他需要先恢复一点力量。
他艰难地挪动脖颈，目光扫视身边地面。
在一块潮湿的岩石下，他看到几株颜色灰暗、叶片肥厚、边缘带着锯齿的奇异植物。
凭借多年历练和丹道知识，他认出这是一种名为“腐骨草”的偏阴寒属性灵草，虽然不算珍稀。
但蕴含的草木精气对于补充元气、稳定伤势有一定效果，只是药性偏阴寒，与他修炼的至阳龙元略有冲突。
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艰难地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岩石和湿滑的苔藓，一点点挪动，终于抓住了那几株腐骨草。
入手冰凉滑腻，带着淡淡的腥气。
他直接将腐骨草塞入口中，用力咀嚼。
苦涩、腥咸、带着浓郁阴寒气息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刺激得他胃部一阵抽搐。
但他强行咽下，运转起那一丝微弱的龙元，开始炼化药力。
阴寒的药力入体，与体内残存的至阳龙元发生冲突，带来阵阵冰火交织的刺痛感。
楚云脸色白了又红，额头渗出冷汗。
但他以顽强的意志控制着，引导着那丝丝缕缕的草木精气渗入干涸的经脉和破损的脏腑，滋润着近乎枯竭的身体。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将几株腐骨草的药力勉强炼化吸收了一小部分。
体内总算有了一丝微弱但真实流动的暖流，虽然混杂着阴寒气息。
让他感觉有些不适，但至少恢复了些许气力，剧痛也有所缓解。
他尝试着撑起身体，靠着背后的岩石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息了好一阵。
必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这山谷雾气弥漫，视野不清，谁知道暗处隐藏着什么危险。
远处那些建筑残骸或许能提供暂时的庇护。
楚云深吸几口气，忍着全身酸痛，扶着岩石，一点点站了起来。
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那些建筑残骸所在的位置，蹒跚走去。
山谷地面湿滑，布满苔藓和腐叶，楚云走得十分艰难，几次差点滑倒。
灰雾飘荡，遮蔽视线，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踩枯叶发出的细微声响。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那些建筑残骸的轮廓更加清晰。
那是用某种灰白色石材建造的遗迹，规模不小。
但损毁严重，大部分墙壁都已坍塌，只留下断壁残垣。
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青黑色苔藓和藤蔓，显得古老而破败。
楚云靠近一处相对完整、还有一半穹顶的石室废墟。
石室内部空间不大，地上堆积着尘土和碎石，但至少能遮挡风雨和雾气。
他走进石室，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背靠墙壁坐下。
总算有了个暂时安身之所。
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和力量。
他盘膝坐好，再次尝试运转《神龙诀》。
这一次，有了腐骨草药力打底，功法运转顺畅了一丝。
但他很快发现，这山谷中的天地灵气异常稀薄。
且属性偏向阴寒晦涩，与他功法所需的至阳灵气格格不入，吸收炼化效率极低。
照这个速度，想要恢复到足以自保的程度，不知要猴年马月。
他皱眉思索。
储物法器还在身上，但里面疗伤的高阶丹药。
早在之前的连番大战和疗伤中消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辅助修炼和回复灵力的普通丹药。
对于他现在这种本源亏损、经脉受损的重伤，效果有限。
看来，只能冒险进入玲珑塔了。
塔内灵气充沛且精纯，时间流速也快，是疗伤的最佳选择。
虽然开启塔门和维持自身在塔内存在需要消耗力量，但此刻恢复了一丝龙元，或许勉强能做到。
他沉下心神，沟通识海深处的玲珑塔。
暗金色的塔身微微震动，传来一丝亲切的回应。
他集中意念，引导着那一丝恢复的龙元，注入塔身。
嗡。
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晕从他身上泛起，下一刻，他的身影从石室角落消失。
玲珑塔第一层，时间流速三十倍的空间。
精纯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让楚云精神微微一振。
他直接出现在平时修炼的区域，盘膝坐下，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精纯的灵气。
灵气入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丹田，带来阵阵舒泰之感。
他立刻吞下几枚回复灵力和疗伤的丹药，配合塔内灵气，全力运转《神龙诀》和《龙神九变》，修复着体内的伤势。
时间在塔内缓缓流逝。
外界一个时辰，塔内已过去一天多。
楚云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体内龙元开始缓慢但坚定地恢复、增长。
破损的经脉在龙元和药力的滋养下慢慢愈合，脏腑的创伤也逐渐稳定。
但秩序龙吟剑的破损和强行施展绝招对根基造成的震荡，却非短时间能够完全恢复。
他沉浸在疗伤中，心神内守，忘却了外界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塔内或许已过去数日。
楚云体内的龙元恢复了约莫三成，伤势也好了小半，至少行动无碍，拥有了一定的战斗力。
他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是时候出去看看了。
一直在塔内也不是办法，必须弄清楚身在何处，以及雷千山死后东灵域的局势。
他心念一动，身形从玲珑塔内消失，重新出现在那间破败石室中。
外界天色依旧灰蒙蒙，雾气弥漫，似乎时间并未过去太久。
楚云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力量恢复了不少，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
他走出石室，更加仔细地打量这片遗迹。
雾气似乎比之前又淡了一些，能见度提高到了百丈左右。
遗迹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除了石室，还能看到疑似大殿、回廊、高台的残骸，依稀能分辨出曾经的格局和气派。
石材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雕刻纹路，风格古老，不似近现代所有。
他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石板路向前探索。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腐朽气息，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广场。
广场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灰色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石碑。
石碑高约两丈，通体灰白，表面布满风霜侵蚀的痕迹。
楚云走近，拂去石碑表面的青苔和灰尘，露出上面镌刻的古字。
字迹古朴苍劲，是一种流传不算广的古篆体。
楚云辨认着上面的文字：
“雾隐宗……山门遗址……”
“传承断绝……弟子离散……封山……勿入……”
后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雾隐宗？
楚云在记忆中搜索，无论是东灵域、南灵域，还是其他几域的一流宗门名录里，似乎都没有这个名字。
看这遗址的破败程度，以及石碑上透露的信息，这个宗门恐怕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覆灭或者迁移了。
这里，很可能是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宗门遗址。
楚云心中稍定。
如果真是早已废弃的遗址，那么暂时安全，雷千山的人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这里。
但此地灵气稀薄阴寒，不适合久留疗伤，而且也需要尽快弄清具体位置，设法与白无痕、鹰九霄或者青林城取得联系。
他继续在遗迹中探索，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或者有价值的东西。
穿过广场，后方是一片更加残破的建筑群，似乎曾经是炼丹房、炼器室、藏书阁等功能性建筑，但如今都已坍塌，被藤蔓和尘土覆盖。
楚云用神识仔细探查了几处坍塌的废墟，除了发现一些早已失去灵性的普通器具碎片和腐朽的典籍残页，一无所获。
时间的伟力，早已磨灭了一切。
就在他准备放弃，离开这片遗迹，去探索山谷其他区域时，神识扫过一处位于山壁根部的、被几块巨大落石半掩的洞口时，微微一滞。
那洞口隐蔽，若非刻意探查很难发现。
洞口处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阵法波动痕迹。
而且，洞口内的气息，似乎与外界这阴寒稀薄的灵气略有不同，隐隐透出一丝……精纯的温热？
楚云心中一动，立刻来到洞口前。
他仔细观察，洞口边缘的石头上，确实有几乎被磨平的阵法符文残留，是一种隐匿和防护性质的阵法。
但早已因岁月和缺乏维护而失效。
洞口内一片黑暗，深不见底。
他凝聚目力，同时将神识小心探入。
洞口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石壁光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越往深处，那股温热的精纯气息似乎越明显。
难道这雾隐宗遗址下面，还别有洞天？
楚云略一沉吟，决定进去一探。
以他目前恢复三成的实力，只要不遇到太强的危险，自保应该有余。
而且，若下面真有精纯的灵气源或者遗宝，对他的恢复大有裨益。
他指尖亮起一点暗金色光芒，照亮前方，迈步走入甬道。
甬道向下延伸，坡度平缓，走了约莫数十丈，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潺潺的水声。
空气中的温热气息越发明显，阴寒之感大减。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
洞窟顶部垂落着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洞窟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清澈水潭，水潭上方氤氲着淡淡的白色雾气，那是浓郁到几乎液化的灵气！
潭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洁白的细沙和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潭水中央，有一眼泉眼正在汩汩涌出清澈的泉水。
整个洞窟内的灵气浓度，远超外界，甚至比玲珑塔第一层也不遑多让。
而且属性中正平和，温热纯阳，正是修炼的绝佳宝地！
楚云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没想到在这荒凉死寂的遗址下方，竟然隐藏着这样一处灵气盎然的洞天福地！
这眼灵泉，品质极高，源源不断散发的灵气滋养了整个洞窟。
难怪上面的雾隐宗会选择在此建立山门，只可惜如今宗门已灭，灵泉依旧。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在此地疗伤恢复，速度必将大大加快。
他快步走到灵泉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泉水。
泉水入手温热，蕴含的精纯灵气顺着皮肤毛孔渗入体内，让他精神一振，体内龙元都活跃了几分。
“好泉！”
楚云赞道。
他不再犹豫，直接在灵泉边寻了一处平坦干燥的石台，盘膝坐下。
此地隐秘，灵气充沛，正是闭关疗伤、恢复实力的绝佳所在。
他再次吞服丹药，运转功法，开始全力吸收灵泉散发出的精纯灵气，修复伤势，恢复龙元。
这一次，有如此高品质的灵泉相助，恢复速度比在玲珑塔内还要快上几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窟内寂静无声，只有灵泉汩汩涌动的声音和楚云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他身上的气息，正在以稳定的速度，一点点变得强盛起来。
然而，楚云没有察觉到的是，在他沉浸于疗伤恢复之时。
洞窟深处，一片阴影笼罩的角落，一双暗红色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正悄然睁开，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