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
常宫神社大殿前的广场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
随着沈凌峰带着乔正雄、小野、井上真一等十名核心成员跨过那道高高的木制门槛,整个广场上数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汇聚在了领头那个披着猩红披风、戴着金色半脸面具的男人身上。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在沈凌峰脸上的金色面具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并没有因为这数百道怀着敌意、审视、嘲弄或愤怒的目光而产生丝毫的局促。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极其沉稳,皮靴踩在铺满洁白枯山水白砂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微小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被无限放大,仿佛踩在每一个人的心跳节拍上。
坐在左侧最中央长野明太,停止了把玩手中的折扇。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凌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
“哼,装神弄鬼的东西。”长野明太在心里暗自冷哼。
在他看来,沈凌峰这身打扮简直就像是马戏团里哗众取宠的小丑。
什么金色面具,什么猩红披风,不过是弱者为了掩饰内心恐惧而穿上的滑稽戏服罢了。
右侧的武道家席位上,那些身穿各色武道服的宗师名家们,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哗众取宠,简直有辱斯文!”那位体型庞大的柔道宗师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抱怨道,“真不知道柳生大师为什么要和这种不入流的决斗,这简直拉低了我们整个九州武术界的格调。”
“看他那虚浮的步伐,身上连一丝一毫的武者气血和杀气都没有,估计连我道场里刚入门的白带弟子都不如。”另一位空手道名家满脸不屑地附和。
然而,与周围人的轻视和嘲弄截然不同,一直盘腿坐在广场一侧、犹如一尊石雕般的柳生四郎,在沈凌峰踏入广场的那一瞬间,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锐利的眼睛!
宛如两柄深藏于剑匣之中、历经岁月淬炼终于出鞘的绝世名剑,在睁开的刹那,仿佛有一道实质般的锋芒在空气中闪过。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因为他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而骤降了几度。
柳生四郎没有去看沈凌峰那张扬的披风,也没有在意那张诡异的金色面具。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沈凌峰的眼睛上——那双透过面具缝隙露出来的、深邃如渊的眼睛。
作为一名将剑道修炼到极高境界的宗师,柳生四郎看人,从来不看外表,只看“神”。
在其他武道家眼中,沈凌峰身上没有杀气,是个不折不扣的外行。
但在柳生四郎的感知里,眼前这个男人,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没有杀气,是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把这场决斗当成一回事;没有气血翻涌,是因为对方的气息已经内敛到了一个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程度。
更让柳生四郎感到心惊的是,他之前在道场里静坐时所感知到的那种笼罩在整个福冈市上空的诡异压迫感,在这一刻,竟然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场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你来了。”
柳生四郎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韵律,仿佛一座正在缓慢苏醒的活火山。
他拿起那把连同刀鞘在一起的“村雨”名刀,走到广场中央,目光平视着在他对面站定的沈凌峰。
“你就是答应挑下我这封战书的,‘腾龙正骑会’首领?”柳生四郎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沈凌峰微微扬起下巴,金色的面具在阳光下闪烁,他语气平淡地吐出一个字:“是。”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柳生四郎神色一肃。
他将手中的长刀交到左手,然后双脚并拢,身体前倾,对着沈凌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武士见礼。
这一个动作,顿时让全场一片哗然。
“柳生大师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给那个小混混鞠躬?!”
“这太荒唐了!剑圣的尊严何在?!”
在场的极道头领几乎要当场炸锅,几个脾气火爆的甚至已经半站起了身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长野明太也是看得眉头一皱,心里暗骂柳生四郎迂腐。
在他看来,对于这种马上就要变成死人的垃圾,直接拔刀砍了就是,搞这些繁文缛节简直是浪费时间。
但柳生四郎却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
他直起身子,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肃穆。
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既然站到了这个决斗场上,那就是他必须全力以赴去面对的对手。
这是他对剑道的尊重。
“柳生一刀流,柳生四郎。请阁下指教。”柳生四郎沉声说道,随后,他的目光扫过沈凌峰空空如也的双手,微微皱眉,“阁下的武器呢?如果阁下忘记带了,我也可以让人立刻去取。刀枪剑戟,阁下可以随意挑选。”
沈凌峰听闻,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柳生四郎,而是转过头,目光在偌大的神社广场上扫视了一圈。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广场边缘、靠近大殿台阶处的一排作为景观盆栽种植的翠竹上。
那些竹子长得十分茂盛,枝叶青翠欲滴。
沈凌峰没有理会众人疑惑的目光,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到那排翠竹前。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随意地捏住了一根只有大拇指粗细、长约一米左右的竹枝。
“咔嚓。”
一声清脆的折断声响起。
沈凌峰毫不费力地将那根竹枝折了下来,然后左手顺势在竹枝上一捋,将上面多余的细叶全部剥落,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略带弹性的青色竹竿。
他拿着这根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笑的竹枝,重新走回到柳生四郎面前,随手挥舞了两下,竹枝在空气中发出“嗖嗖”的微弱破空声。
“就用这个了。”沈凌峰语气随意地说道,仿佛他刚刚挑选的不是决定生死的武器,而是一根用来剔牙的牙签。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整个广场才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屋顶的狂笑和怒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我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长野明太毫无形象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他指着沈凌峰,对身边的野田喘着气说道,“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那个白痴,他居然折了一根竹子当武器!他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野田也是笑得直不起腰:“组长英明!您之前说得太对了,这家伙就是来破罐子破摔的!他知道自己必死,索性用这种哗众取宠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左侧的极道分子们跟着爆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哄笑。
“喂!你们那什么‘正骑会’是不是穷得连把西瓜刀都买不起了?要不要大爷我借你一把啊?”
“用竹子去打剑圣的名刀‘村雨’?他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
而右侧的武道家们,则是彻底被激怒了。
他们脸上的鄙夷已经变成了出奇的愤怒。
“竖子狂妄!简直狂妄到了极点!”那位合气道名家气得胡子直发抖,“这是对武道、对柳生大师最恶劣的侮辱!柳生大师,请立刻拔刀,斩杀此等狂徒,以正我武道之名!”
“杀了他!用他的血来洗刷这份耻辱!”
柳生一刀流的弟子们更是个个双眼喷火,大弟子岛津正夫手握着刀柄,指关节捏得发白,如果不是顾忌师父在场,他早就冲上去把沈凌峰大卸八块了。
面对全场排山倒海般的嘲笑和愤怒,站在广场另一侧的乔正雄、小野和井上真一等人,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怵,但依然死死地咬着牙,挺直腰板站在原地。
他们相信老大,既然老大选了竹子,那就一定有老大的道理。
处于风暴中心的沈凌峰,连一丝气场都没有外泄,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周围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柳生四郎看着沈凌峰手中那根翠绿的竹枝,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向心如止水的他,在这一刻,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轻视的愤怒。
他练剑五十载,斩杀过无数强敌,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拿着一根随手折下的竹枝站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