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还牵着。
祝母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顿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祝父从里屋出来，看见两人站在玄关，也看见了那只牵着的手。
他愣了一下，别开眼，清了清嗓子：“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比往常安静。祝母没怎么看他们，也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祝听汐碗里，动作和平时一样，只是没抬头。
祝父几次想开口说什么，看了看妻子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祝听汐帮母亲收拾碗筷。祝母接过她手里的碗，说：“你去歇着吧，我来洗。”
祝听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弯在水槽前，水流哗哗地响，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水汽里。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夜里，祝听汐刚洗完澡，门被敲响了。是祝母。
“小汐，睡了吗？”
她赶紧去开门。祝母穿着旧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妈跟你说会儿话。”
祝听汐坐过去，心跳有点快。
“你们兄妹俩啊，”祝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从小就比旁人亲近。妈现在也不反对你们亲近，只是毕竟都大了，有些事情，还是要有分寸。”
她停了一下，没有转头看女儿。
“前阵子，隔壁李阿姨介绍了一个姑娘，人长得漂亮，又有文化，在银行上班的。配你哥，绰绰有余了。”
祝听汐低着头，安静地听完了。
“妈，”她开口，“我跟他在一起了。不是兄妹那种，是谈恋爱的那种。”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祝母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陆知凡在一起了。”
祝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全是坚定。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他先提的还是你先提的？”
“我先提的。”
“我不同意。”
“你这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从小他就在我家长大，你反倒成了他的童养媳了？”
祝听汐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没准别人说他是我童养夫呢，我又不吃亏。”
可看见母亲那生气的眼神，她没敢再开口。
“正好时间不长。我去跟他说，让你们断了。”
祝听汐急了：“妈，你和他说什么？是我执意要和他在一起的。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我和他在一起，你不应该最放心吗？你为什么就是不同意？”
祝母终于没忍住：“因为他是个瘸子！”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他要是怪，就让他来怪我。他要是让人赔，就让我来赔他——我赔他一条腿。”她的声音发颤，“而不是让我的女儿赔上一生。我不想，不想你跟他出门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说你有个瘸子丈夫。小汐，你听妈的。若是以后你们有了孩子，孩子会怪你的，怪你给他找了个瘸子爸爸。我的闺女，值得更好的。”
祝听汐收回脸上的笑容：“如果我将来的孩子会这样想，那只能是我的不对，是我没教好。他的腿是为了护我伤的。他不偷不抢，现在有自己的事业，别人凭什么看不起他？”
祝母看着她的眼睛：“你当真是铁了心……”
祝听汐郑重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妈，我希望你支持我这一次。不要让别人的眼光，毁了自己的幸福。”
祝母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些手背上的青筋和褐色的斑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她老了。
“你小时候，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摔了，他第一个过来扶你；哭了，他默默递手帕。那时候我总不想你和他亲近，日子过得苦，不想管他，又狠不下心。可终究，还是我对不起他。”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拧开。
“妈不拦你了。”她说，“可是外头那些闲话，你要自己想清楚。”
第二天出卧室的时候，祝父已经坐在客厅里看新闻了。
“你妈跟我说了。”
祝父调低了电视音量：“我心里是觉得有些别扭的。不过你们都是大人了，自己拿主意就好。”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知凡那人，踏实，靠得住。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靠谱。”
祝听汐走到沙发背后，弯下腰，搂住父亲脖子抱了抱：“谢谢爸爸。”
祝父耳根有点红，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日子又过了几天，家里的气氛慢慢恢复到往常。
祝母还是会念叨，但不再提那些相亲的事了。
她偶尔会盯着陆知凡看几眼，陆知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里端着水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祝听汐在旁边偷偷笑，被他看见了，轻轻瞪了她一眼。
饭桌上，祝母忽然开口：“你腿还疼吗？”
陆知凡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下雨天会有一点，平时没事。”
“那过几天去拍个片子看看，我认识一个老中医。”
“……好。”
祝听汐低着头扒饭，嘴角弯着，没让人看见。
陆知凡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后来陆知凡跟祝听汐结婚后，日子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清早出门，晚上回家，偶尔一起吃饭、看电影，和父母聊聊天。
至于其他人。
张建国快四十岁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教小学语文的女人。不算漂亮，但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婚礼那天，陆知凡和祝听汐坐在第一桌，张建国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喝多了，话也多了，不合时宜，“还好小兰当年没跟我，不然她也等不起”。
祝听汐笑着回敬了一杯。她心想，有些人往前走，有些人停一停再往前走，各有各的时区。
倒是周晓芸，活得最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四十五岁了，保养得像三十出头，恋爱谈了一茬又一茬，专挑那种二十五岁上下、在圈子里半红不黑的十八线小男星谈。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朋友来报：“晓芸又换了。”她也不在意，喝着红酒说：“生命在于体验嘛。”
有一次聚会，祝听汐问她：“你就没想过定下来？”
周晓芸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红酒杯：“定什么定。跟他们谈谈恋爱挺好的，又帅又不缠人。等他们真红了，我就换下一个。”
她歪着头笑了笑，没看祝听汐，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合适在一起，为了年纪、为了体面，把自己塞进一段没那么喜欢的关系里，然后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
她转过头：“你们俩是互相喜欢才在一起的，我可不想将就。”
祝听汐没说话，只是举杯跟她碰了一下。
沪城的秋天又深了些。陆知凡来接她，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腕上还戴着那块表。
祝听汐走出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