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快,祝听汐已经上初三了。
放学铃一响,她背着书包刚出校门,就看见张建国斜跨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支着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小妮子,今天脸又绷得跟鼓似的,谁惹你了?”张建国咧嘴一笑,蹬着车慢悠悠跟在她身边。
祝听汐不理他。
“嘿,还不理人。”他继续叨叨。
祝听汐终于瞥他一眼:“你天天这么闲?不上班?”
张建国现在在一家新开的涉外酒店当保安,仗着人高马大、会来事儿,偶尔溜出来一两个小时也有人帮他遮掩。
“这不专门来接你嘛!不识好人心,你看校门口那些晃荡的,把你拐跑了咋办?”他振振有词。
祝听汐翻个白眼:“净瞎说,我才多大。”
看她脸色松动,张建国蹬快两步,骑到她前头,回头笑道:“别人我不管,你可得看好了。要不那个姓陆的回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祝听汐脚步猛地顿住,看向他。
自从陆知凡走后,接送她上下学的任务就莫名其妙落在了张建国头上。
小学时,他说怕她被“拐子”卖。
上初中了,又说怕学校门口的不良少年骗她这种无知少女。
如今十五岁的姑娘,脸上早已不是小时候那种没心没肺的乐天笑容。
她轻轻嗤笑一声:“他啊?还没死在外头呢?”
张建国反而笑得更开了。他从小就觉得她像只脾气好的猫,总想逗弄看看她真急眼了是什么样。
可就算生气,她伸爪子也是收着指甲的,一不逗就缩回去。
只有什么时候会真挠出血印子呢?大概只有提到陆知凡的时候。
他把胳膊伸到她眼前,指着上面一个淡淡的牙印:“喏,你当年咬的,印子还在呢。总得等他回来看见他这‘恶妹妹’干的好事。”
祝听汐懒得理他,知道他没皮没脸,直接跳上自行车后座,拍了拍他后背:“快骑,老驴头。”
“得嘞!”张建国一蹬脚踏,车子轻快地滑出去。
夏风拂过面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路边迅速倒退的风景,声音很轻地问:“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张建国蹬车的节奏慢了一拍:“……不知道。”
那晚陆知凡主动找他,塞给他一些钱,说要出远门,拜托他以后接送祝听汐。
他无所谓,本来就挺待见这小丫头,还有钱拿,何乐不为?
这几年,陆知凡确实隔三差五寄钱回来,他也没问是哪来的。
只是这小丫头嘴上不提,心里却总悬着。
后来一次回信,他问了陆知凡是不是找到亲生父母了。
陆知凡回信说没有,是下了矿。
前不久又说矿上的活不长久,可能要去北京,钱会晚点。
这些,张建国没敢跟祝听汐说。
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带着了然:“张哥哥,以后你别收我哥的钱了。我有零花钱,给你。他一个人在外面……挺难的。”
张建国心里一惊,车龙头晃了一下:“你……你知道他没去找……”
“我知道。”祝听汐声音平静,“他就是想挣钱,才编了这个谎,怕我们拦着。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去找那两个人的。”
张建国一时语塞,有点心虚地嘟囔:“嗐……你哥给的钱,我、我也没乱花,给你存着呢……”
话说得有点没底气,他确实盘算过攒起来将来娶媳妇用,没那么无私。
自行车在熟悉的巷口停下。
祝听汐跳下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家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的落寞。
张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祝听汐回到家,就见父母聚在桌边低声商量着什么。见她进来,祝母招手:“小汐,快来。”
祝父清了清嗓子:“小汐,你初中马上念完了。是继续读高中,还是读个中专。听说中专出来包分配工作。你们老师说了,你成绩没问题。这事儿,你自己拿个主意。”
祝听汐看看父母,刚要开口,祝母抢先道:“要我说,就得接着念!念高中,考大学!那多体面,咱们家也出个大学生!”
她眼里有光,那是一种过去因困窘而被深埋、如今终于破土而出的期盼。
祝听汐有些惊讶,笑了笑:“妈,那还得念好几年呢,要不少钱。你跟爸年纪都大了……”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祝父摆摆手,语气坚决,“我跟你妈一个意思。你还记得那个沈界吧?人家现在更不得了,听说在念那个……比大学生还高一级的书,那么有见识的人都拼命念,咱家小汐也不差,也该接着念。”
祝听汐笑着摇摇头:“沈界哥哥他一直都很厉害,我哪能跟人家比。”
祝父看着她,叹了口气:“小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眼祝母,才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汇款单,放在桌上。
“今天收到一笔钱,数目不小……应该是小凡寄回来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祝听汐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祝母突然“啪”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眼圈却先红了:“咱家不要他的钱!当初一声不吭就跑了,弄得好像我们亏待了他似的,谁稀罕他的臭钱,拿走!”
她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被戳破某种心事的恼羞。
祝父没劝,只是沉默地坐着。
屋里又静了片刻。祝母别过脸,用手背胡乱抹了下眼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信里说没说,现在在哪儿?人……还好吗?”
祝父摇摇头:“没有。就一张汇款单。可能是……怕我们去找他吧。”
“我就知道!”
祝母的声音又硬起来,却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我就知道那两口子的种,心肠硬,跟那俩没良心的爹妈一样,说丢下就丢下。我们把他养这么大,倒养出个白眼狼了……”
她絮絮地骂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骂他不懂事,骂他狠心,骂他爹妈不是东西。
可那骂声里,没有真正的恨,只有被辜负的委屈,和更深切的、无处安放的牵挂。她骂得越凶,眼眶就越红。
祝听汐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张汇款单上工整却略显僵硬的字上。
她仿佛能透过这两个字,看到那个远在不知何处的少年,是怎样省吃俭用,怎样在昏暗的灯下,一笔一画写下它们。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拿起那张汇款单,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小阁楼。
楼下,祝母的骂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和祝父低声的安抚。
阁楼上,祝听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暮色四合。
手里那张汇款单,带着远方陌生的邮戳和熟悉的字迹,在渐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