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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一响,祝听汐就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可她摸摸书包,里头那个冷红薯是留到中午顶饭的,现在不能动。

“晓芸,走,跳皮筋去!”门口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喊。

“我不去啦。”周晓芸摇摇头,手里正把印着红色格子的作业本角对齐,声音细细的,“我妈说了,新买的鞋不能跳皮筋,底子磨坏了。”

祝听汐看向她的脚。

周晓芸穿的是一双崭新的白色网球鞋,鞋帮干干净净,松紧带紧绷绷的。

配上她那条浅蓝色带暗格的背带裙和领口绣着小花的棉衬衫,整个人就像从年画里走下来的娃娃,清爽得跟这个灰扑扑的教室有些格格不入。

祝听汐没吭声,只悄悄把脚往凳子底下缩了缩。

她脚上的黑布鞋已经挤脚了,鞋头被顶得微微发亮,侧面洗得发白,大脚趾的位置隐约能看到里面袜子的颜色。每走一步路,脚趾都蜷得生疼。

她有时候会恍惚。

这副七岁的小身板里,装着个成年人的魂。可这魂儿也没多大用处。

想事情想多了就犯迷糊,脑子像团浆糊。

许是小册子推她下来时太心急,没给够时间发育,她这辈子也没觉得自己有多聪明,更当不成什么天才。

年龄太小,想换双合脚的鞋,光靠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汐,”周晓芸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用红色毛线拧成的花绳,两头打了个结,“咱俩玩翻花绳吧?”

祝听汐点点头。

她在班上还没交到别的朋友,幸好同桌是周晓芸,从没因为她是乡下来的就不理她。

两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对坐着,手指灵巧地翻动着那根红绳,变出“面条”、“大桥”、“降落伞”。

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追逐打闹着跑过,“砰”地撞了一下她们的桌子。

其中一个平头、穿着旧军装改小外套的男孩,经过时手贱地揪了一下祝听汐的辫梢。

祝听汐猛地回头,那男孩早就猴子似的蹿到教室另一边,和同伙挤眉弄眼地坏笑。

来回几次,周晓芸看不下去了。

她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却因为生气有点抖:“王小军!你再揪人头发,我就去告王老师!”

那几个男孩冲她扮鬼脸,吐舌头,一窝蜂跑出了教室。

周晓芸气鼓鼓地坐下。

她知道,就算告了老师,王老师最多也就说一句“男孩子嘛,皮一点正常”,说不定还会嫌她事儿多。

可她就是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凑近祝听汐,像个小大人似的,认真地传授经验:“小汐,下回他们再扯你头发,你就瞪他们,大声说‘讨厌!’ 他们就知道你不好惹了。”

祝听汐看着同桌稚气未脱却努力严肃的脸,心里暖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周晓芸这才放心似的,拍拍她的肩膀。

七岁的她只知道这种行为“让人不舒服”,还不懂得这叫作“欺负”。

虽然那些人不敢来惹她,但心里那股朴素的正义感,让她没法眼睁睁看着同桌受委屈。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祝听汐就抓起书包往外走。幸好放学早,天还大亮着。

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周晓芸正被一个推着二六式女式自行车的年轻阿姨抱上后座。

那阿姨烫着时兴的小卷发,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看着很利索。

“小汐!”周晓芸坐在后座上,朝她挥挥手,“这是我妈妈。明天见!”

祝听汐赶紧仰起小脸,笑得眼睛弯弯,朝着周晓芸的妈妈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阿姨好!明天见,晓芸!”

周晓芸的妈妈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点点头,便蹬上车走了。

自行车驶出一段,周晓芸搂着妈妈的腰,小脸贴在妈妈的后背上。风把妈妈卷发的香味送到她鼻尖。

“刚才那小姑娘,是你同学?”妈妈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嗯,我同桌,叫祝听汐。”

“她家大人是做什么的?住哪儿啊?我认识不?”

“我不知道她爸妈做什么,”周晓芸老实说,“她没说。”

妈妈顿了片刻,才说:“看着倒是个懂礼数的孩子。”

“她可好了!”周晓芸来了精神,“老师批评她,她也不哭。班上调皮蛋扯她辫子,她都没生气告状。”

“哟,为啥挨批评呀?”

“她老迟到,早上总跑得脸红红的。”

妈妈听了,轻轻“哦”了一声,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许是家离得远吧。”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心里估摸着,那孩子身上的衣服半新不旧,脚上的布鞋也挤脚了,怕是个家里不容易的。

祝听汐没直接回家。她绕了点远路,专往国营工厂后墙根的垃圾堆溜达。

看见踩瘪的牙膏皮、废铁丝,就赶紧捡起来,塞进自己那件旧外套里面缝的大口袋里。

实在拿不了,就用捡来的旧报纸或破布条包成一团,小心地夹在腋下。

她想去陆知凡干活的工地看看,又怕在路上撞见爸爸。

爸爸要是知道她放学不回家在外头瞎晃,肯定要拉下脸骂人的。

等她磨磨蹭蹭走到家那条巷子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鸭蛋青。

家里的煤球炉已经生起来了,摆在狭窄的过道里,炉子上架着黑乎乎的铁锅,妈妈正就着昏黄的灯光炒菜,锅里刺啦作响。

祝听汐赶紧把捡来的宝贝藏好,跑到公用的水龙头下把手洗干净。

她蹭到过道里,对妈妈说:“妈,我帮你扇炉子。”

“去去去,边儿上去,”妈妈头也不回,用锅铲把她往旁边轻轻赶了赶,“油星子蹦出来烫着你。手洗干净了就行,站远点等着吃。”

妈妈回头瞥见她那双总算干干净净的小手,脸上那层常年累月的烦躁仿佛被热气熏化了些,露出点稀罕的柔光:“我们小汐啊,越来越有城里姑娘的样儿了。”

她用围裙擦擦手,朝屋里努努嘴,“去桌上瞧瞧,妈今儿给你买了啥。”

祝听汐跑进屋。破旧的八仙桌上,躺着一方崭新的、白底带小红格子的手绢,叠得方方正正。

“是手绢!妈妈!”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妈妈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着些扬眉吐气的意味,“我看街上那些体面人家的小姑娘,兜里都揣着这个。以后可别再用袖子抹鼻子了,叫人笑话。咱们家小汐,不比别人差。”

祝听汐没说话,攥着那方柔软的新手帕,又跑回过道。

她踮起脚,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妈妈,弯腰。”

妈妈不明所以,略弯下腰。小女孩凑上去,在她沾着油烟气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又响又亮:

“谢谢妈妈!”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眼角的皱纹像被熨平了些。她轻轻拍了下女儿的屁股:“傻丫头,快去摆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