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刘建波眼底的阴霾,王兵看得一清二楚。不止是刘建波,钱明远走出办公室时的不屑,高卫国转身之后的淡然,如同三根细刺,轻轻扎在他的心头。他太清楚了,这三个部门一把手的不满,从来都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他准备推行的一系列工作,针对他打破了他们多年来安身立命的“潜规则”。
钱明远的避责、高卫国的卖惨、刘建波的软抵抗,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心思——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平安安熬到退休,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他们在龙山区深耕数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早已将他们紧紧绑定,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兵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桌案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起一丝青白。他不是不明白基层的难处,也不是不清楚干部调整的敏感性。住建局、城管局、国投集团,都是龙山区的核心部门,这三个一把手,背后牵扯着方方面面的势力,有区委的领导,有市里的关系网,还有基层的利益共同体。若是贸然免除他们的职务,必然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轻则工作陷入停滞,重则影响全区的稳定,他推行的文旅兴区、城建筑基战略,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人才难得啊……”王兵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感慨。他履职龙山区以来,始终想找一批能干事、敢干事、肯干事的干部,可现实却屡屡给了他重击。要么是像钱明远这样的老油条,精通官场圆滑之道,却毫无攻坚破难的能力;要么是像高卫国这样的守摊者,安于现状,不愿突破;要么是像刘建波这样的既得利益者,将部门利益凌驾于全局利益之上,阳奉阴违,软磨硬泡。
他这几天不是没有想过培养年轻干部,可年轻干部要么资历太浅,难以服众,要么被老油条们同化,渐渐失去了棱角与冲劲。基层官场,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利益交织,想要打破固化的格局,何其艰难。
“基层难,难就难在人心不齐,难就难在积弊太深,难就难在没人愿意真正沉下心来,为老百姓办点实事。”王兵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龙山区老百姓的期盼,浮现出区委常委会上,大家对文旅兴区战略的殷切嘱托,心底的无奈渐渐被一股坚定取代。
他不能退缩,也不能妥协。既然组织把他派到龙山区,让他分管城乡建设、城市管理、国资运营这些关键领域,他就必须扛起这份责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面对孤立无援的困境,也要一步步推进改革,一点点破解难题。
钱明远、高卫国、刘建波不肯配合,他不能一味地施压,也不能贸然调整,只能另寻突破口。文广旅局是文旅兴区战略的牵头部门,虽然权力不如住建局、国投集团,但却是统筹协调文旅项目的关键;而乌拉乡的琼花岛花塘遇田园综合体项目,既是琼花岛旅游配套设施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破解征地难题的关键抓手。既然钱明远说征地工作卡在乌拉乡,那他就亲自回到乌拉乡看一看,到底是基层工作真的难做,还是有人故意推诿扯皮。
想到这里,王兵睁开双眼,眼底的疲惫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坚定。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禚新祥的号码,语气不容置疑:“新祥,你过来一下,有两项工作安排。”
不到两分钟,禚新祥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谨慎恭敬的模样,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低声问道:“区长,您吩咐。”
王兵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稳:“第一,通知文广旅局局长孙嘉译,下周一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汇报工作,重点汇报文旅兴区战略的推进情况、琼花岛与银珠花海景区的提升方案,还有年代剧影视基地的对接情况,让她准备好具体材料,不要空话、套话,要实际举措和明确节点。”
“第二,安排一下,下周二上午,我们去乌拉乡调研,重点调研琼花岛花塘遇田园综合体项目,还有琼花岛旅游配套设施工程的征地推进情况。你提前和乌拉乡党委政府对接好,让他们准备好征地工作的详细台账、群众工作的进展情况,另外,通知钱明远,让他一同前往,现场说明项目进场受阻的具体问题。”
禚新祥连忙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着,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他虽跟随王兵不久,但也摸清了这位年轻区长的性格,看似温和,实则极为果断,一旦定下的事情,就必须不折不扣地落实。而且他也看得出来,王兵这两天被住建局、城管局、国投集团的事情憋了一股劲,这次调研和汇报,显然是要找新的突破口,打破当前的僵局。
“区长,我记好了。”禚新祥合上笔记本,抬头说道,“我今天下午就和文广旅局、乌拉乡对接,确保下周的调研和汇报工作顺利推进。另外,要不要通知国投集团的刘董,让他也一同参与乌拉乡的调研?毕竟琼花岛项目涉及资金投放,刘董在场,也能现场沟通资金相关的问题。”
王兵沉吟了片刻,轻轻摇头:“不用通知他。他现在心思不在文旅项目上,就算让他去了,也只会找各种借口推诿,反而影响调研的效率。等我们调研清楚,拿出明确的方案和节点,再找他谈资金的事情,到时候,他就算不想配合,也没有推脱的余地。”
“明白。”禚新祥点头应道。
“还有,”王兵补充道,“对接的时候,不要透露太多我的想法,就按正常的工作安排通知即可。另外,让乌拉乡准备材料的时候,一定要真实、详细,尤其是征地过程中遇到的问题,群众的诉求,不能有任何隐瞒。如果发现他们弄虚作假、敷衍了事,直接告诉我。”
“是,区长,我一定转告到位。”禚新祥沉声应道。
“好了,你去忙吧。”王兵摆了摆手。
禚新祥应声退了出去,办公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王兵拿起桌上那份未拆封的文件,正是钱明远送来的住建局工作汇报册。他随手翻开,里面的内容果然如他所料,全是华丽的辞藻、亮眼的成绩,对老城区雨污分流、琼花岛项目、人才公寓等重点难题,只是一笔带过,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客观困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解决方案。
王兵看了几页,就失去了耐心,随手将汇报册放在一边。他心里清楚,指望钱明远主动拿出解决方案,无异于缘木求鱼。三天之后,钱明远送来的推进方案,大概率也是空话套话,不会有任何实际内容。但他还是给了钱明远机会,既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也是给自己一个观察的时间——他倒要看看,钱明远到底是真的无能为力,还是故意阳奉阴违,敷衍了事。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端,禚新祥拿出手机,先拨通了文广旅局局长孙嘉译的电话。电话接通后,禚新祥的语气依旧沉稳,按照王兵的吩咐,清晰地传达了汇报工作的要求:“孙局长,您好,我是禚新祥。王区长安排,下周一上午九点,您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重点是文旅兴区战略推进情况、琼花岛和银珠花海的提升方案,还有年代剧影视基地的对接情况,王区长强调,要准备具体材料,不要空话套话,重点突出实际举措和明确的时间节点,您这边提前准备一下。”
电话那头的孙嘉译,语气恭敬而温和:“好的,禚主任,辛苦你了。我明白了,我今天就安排科室准备材料,一定按时到岗汇报,绝不辜负王区长的期望。”
挂了孙嘉译的电话,禚新祥又拨通了乌拉乡乡长赵卫国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赵卫国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禚主任,您好,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禚新祥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慌乱,心里微微一动,但并没有点破,只是公事公办地传达了调研安排:“赵乡长,您好。王区长安排,下周二上午,回乌拉乡调研,重点调研琼花岛花塘遇田园综合体项目,还有琼花岛旅游配套设施工程的征地推进情况。请你提前准备好相关材料,包括征地工作的详细台账、群众工作的进展情况、目前遇到的困难和问题,要求材料真实、详细,不得有任何隐瞒和弄虚作假。另外,王区长会通知住建局钱明远局长一同前往,现场沟通项目进场受阻的问题,请你做好对接。”
赵卫国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语气中的慌乱更明显了:“好……好的,禚主任,我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准备材料,一定配合好书记的调研工作,绝不拖后腿。”
“嗯,那就好。”禚新祥淡淡说道,“王区长强调,材料一定要真实、详细,不要搞形式主义,若是发现有弄虚作假的情况,后果自负。你心里有数就好。”
“明白,明白,我一定亲自把关,确保材料真实准确。”赵卫国连忙应声,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挂了电话,赵卫国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他心里清楚,王兵这次亲自来乌拉乡调研,显然是冲着琼花岛征地的事情来的。钱明远把项目进场受阻的责任推给了乌拉乡,说他们征地工作没做好,群众工作不到位,可实际上,征地工作之所以迟迟推进不了,根本不是他们乡的问题,而是有人在背后作祟——琼花岛那片地,涉及到几个当地的大户,还有一些隐性的利益关系,这些人暗中阻挠,要么漫天要价,要么煽动群众闹事,他们乡党委政府多次出面协调,都被对方挡了回来。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些背后作祟的人和区里领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钱明远表面上让他们加快征地进度,暗地里却给那些大户通风报信,默许他们阻挠工作,目的就是为了拖延项目进度,敷衍王兵的安排。赵卫国心里清楚其中的猫腻,可他根本不敢得罪钱明远和背后的领导,只能硬着头皮扛下这个责任,任由钱明远把锅甩到乌拉乡头上。
“这下麻烦了,王兵亲自过来调研,要是让他查出其中的猫腻,我这个乡长,恐怕也难辞其咎。”赵卫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满是焦虑。他现在也探听到了王兵的性格,务实、果断,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被王兵借题发挥,他不仅要承担征地推进不力的责任,还要被追究隐瞒实情、敷衍塞责的过错,到时候,他轻则被批评教育,重则可能被调整岗位。
犹豫了片刻,赵卫国拿出手机,拨通了钱明远的电话。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还有几分讨好:“老钱,不好了,有个事情要告诉你。”
此时的钱明远,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悠闲地喝着茶,手里把玩着一串手串,脑海中还在回味着昨天晚上和老周喝茶时的谈话——老周是当地的一个建筑商,和钱明远合作多年,也是琼花岛征地工作中,暗中阻挠的关键人物。昨天晚上,钱明远已经和老周商量好了,继续拖延征地进度,只要拖过这段时间,等王兵的热情消退,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听到赵卫国急切的语气,钱明远皱了皱眉,语气不耐烦地说道:“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老钱,王区长……王区长下周二要亲自来我们乌拉乡调研,重点就是琼花岛的征地工作,还要你一同前往,现场说明项目进场受阻的问题。”赵卫国连忙说道,语气中满是焦虑,“老钱啊,你看这事怎么办?王区长要求我们准备真实详细的材料,要是被他查出其中的猫腻,我们可就麻烦了。”
钱明远闻言,手里的手串顿了一下,脸上的悠闲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沉吟了片刻,语气不屑地说道:“慌什么?不就是过来调研吗?他一个年轻区长,懂什么基层工作?你按我说的做,材料就按之前准备的来,重点突出群众漫天要价、不配合工作,把责任全推到群众身上,至于那些背后的事情,你半个字都不要提。”
“可是老钱啊,王区长强调,材料一定要真实,不能弄虚作假,要是被他发现了,我们……”赵卫国还是有些担心。
“发现又怎么样?”钱明远打断他的话,语气强硬,“基层工作本来就复杂,群众诉求多样,他就算发现有问题,也拿我们没办法。再说了,你只要一口咬定,征地工作推进不力,就是因为群众不配合,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还能怪我们什么?”
顿了顿,钱明远又补充道:“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在场,要是王区长有什么疑问,我会帮你打圆场。记住,不管他问什么,你都不要乱说话,按照我教你的来,绝对不会出问题。还有,你再去和老周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这段时间收敛一点,不要太张扬,等王区长调研结束,一切就恢复正常。”
听钱明远这么说,赵卫国心里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安:“好……好的,老钱,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