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也跟着沈衍礼咧嘴乐。
好啊。
太好了。
宋娇娇还没死!
只要顺着水流的下游往下找,肯定能找到人。
然而他乐完了就发现不太对劲,要真是这样,傅淮肯定早就找的满天都是了。
这个消息对于沈衍礼而言,就是一株救命稻草,大悲大喜,冲昏了他一切的理智。
沈衍礼被哄着睡觉去了。
郑国偷偷溜到傅淮的房间,看他在抽烟,捏着一张黑白的全家福看。
不是全家福。
就三口人。
“宋娇娇真的没死吗?确定她现在的尸体还没找见吧。”郑国道:“你别瞒着我,我得做几手准备。要真没找着,我现在就通知军区,调人。大家一起找。要真没了,我就想办法再骗骗沈衍礼。”
傅淮抽了最后一口烟——
宋父、宋母很省的,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情,也舍不得写信、发电报,还是村里人觉得事情不对劲,给他去镇子上发电报。
他回来也这么想。
娇娇只是落水了,说不定被冲到别的地方了。
他安抚住爸妈,托了关系找了人,大家一起找。
距离宋家十里外的村子,有个地方特别奇怪。那是一片石头滩,村里人叫停尸滩。因为总有人在那边看见淹死的人,连带着一些孩子。这边的野狗多,那些狗就指望着来这边吃点肉。
傅淮打听过去后。
只听说前段时间冲下来一具尸体,年岁看着不大。泡的鼓鼓囊囊。村里见惯了这种事情,就报了警,尸体拉去了县城里的火葬场。傅淮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把那张妹妹的照片递过去看:“那具尸体,跟她长得像吗。”
村里人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
“这不是一模一样吗?当时捡到的时候,就穿着碎花的衣服。”
傅淮找到火葬场的时候,听人家在配阴婚。
就差一点。
他妹妹的骨灰都保不住。
他抱着那小小的盒子,回去的路上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悔恨、懊恼,痛苦。他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抱起来的不是妹妹,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傅淮的崩溃,众人看在眼里。
所有的安慰都变得苍白。
还是带过他的老班长跟连长劝,当时看宋母的情绪不对劲,这事儿最好是瞒着,让她们找一辈子,虽然是痛苦了点,但总好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宋家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疼了一辈子。
是命根子。
死了,全家都玩完。
傅淮装了、演了,他把妹妹藏起来,藏在家里,准备回浙省把军籍调过来,守着爹妈一辈子。谁曾想,再回来,爹娘都没了。
旁人都说,宋娇娇的坟地里是衣冠冢。
只有傅淮知道。
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郑国听完的脸都白了。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十里。
沈衍礼一天就能找过去,郑国的手都是抖得,点了好几次烟,点不着。他开始崩溃,崩溃中产生了一丝秩序,还有机会,还有一点机会。
“我求你了傅淮,你明天务必要看住沈衍礼,我去找那些村子。”
他要这些人,帮他撒一个弥天大谎!
宋娇娇还活着!
她真的活着!
沈衍礼顺着下游往下找,很多人都见过一个跟娇娇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但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在村里吃了顿饭就说去找家了。一路顺着问到了省城,听人说她买了张车票走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
宋娇娇要去哪儿啊?
沈衍礼想不明白。
他信这些人的话,因为他也失忆过,用了很久才想起来。被水淹医学上说,可能是心肺跟大脑缺氧造成的记忆缺失,有医学案例支撑。
郑国也陪着他找。
借了傅淮的照片,到处贴寻人启事,报纸上、广播里。
沈衍礼就在宋家村,直到村里说水渠又塌了,这大坝修的不好。说起来神神鬼鬼的传说,沈衍礼忽地想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考大学。他是要给宋家村修桥、修大坝的,为了更好的种地,为了村里人能出行方便。娇娇很怕水的,她小时候在水里栽过跟头,这大坝不好,动不动就涨水,跟大坝面一般齐,她回回远远的看见,吓都要吓死了。
郑国甚至为了找宋娇娇,还请了大师。做法事,神奇的很。那符纸烧过后,灰烬里显现出来一个字“北”,大师说,往北找,能找着。
“你说会不会娇娇去帝都找你了,北面,不就是帝都吗。咱们都找半年了,都没瞧见人。她是要去找你的,本来就是去找你的,会不会醒过来,觉得自己家在帝都啊。”
“有可能,有这个可能。”
沈衍礼焦急的在家里踱步。
宋娇娇还那么小,她连省城都没去过两次,要是找到帝都,她怎么办?
城里人多眼杂。
她还是个女人。
沈衍礼觉得等不了了,村里人临走前叮嘱他,好好上学,等着学好了,回来给他们修桥。
沈衍礼时常怀疑自己被骗了,也时常想着撑不下去了。
他开始沉迷神神鬼鬼,希望得到信息。
没人能找着宋娇娇。
她好像存在于这个世界,又找不到踪迹。
沈衍礼要给宋家村修桥,大师说修桥好,积德行善。他不想积德行善,他只想找到宋娇娇。
郑国找到了本书。
他小时候也看过,他跟郑国一起看的,但郑国是个怂包。他看了两页就不敢看了,怕晚上做噩梦,家里总是没人,他害怕。
上面就讲述各种的鬼怪。
其中一段文字讲到了水鬼。
郑国说,修桥可以渡水鬼,宋母不就是被水淹死了吗,水鬼上不了岸,得修桥,修很多桥。
沈衍礼这辈子都在修桥。
他赚来的钱,都修了桥,每一座桥都叫女桥,桥的铭牌上会写“寻人:爱妻娇娇”。
自杀的鬼是入不了轮回的,没有下辈子。
沈衍礼想死,不敢死。
就这么一直找,找啊找,终于他的头发不用染也到了花白的年纪,虽然早了点,还没到四十。可他总觉得,他这具身体撑不下去了。
遭遇了心脉受损、车祸,他始终吊着一口气,找宋娇娇。
傅淮没了音信。
托人打听,也打听不出来。
听说是去了缉毒,那地方,信息属于国家严格保密,为了保护家里人,他们只有一个编码、代号。
似乎活着,也似乎死了。
沈衍礼修了水上、修陆地,一生都在修桥,年年他都回宋家村,年年都会顺着下游走,告诉附近村子每一代人,如果看到一个小姑娘,名叫宋娇娇,一定要告诉他。
他可能现在真的很难看,浑身都是疤。
希望娇娇不会嫌弃。
直到有个小孩说漏了嘴,他早听爸妈说过了,这个宋娇娇早死了,尸体送进了火葬场,有个小年轻当年给了他们一笔钱,跟他们讲,要是碰见有人问宋娇娇的,就说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要回家。
沈衍礼听了后,有些茫然无措,随后便是一副释然的样子。
难怪。
难怪。
难怪宋娇娇总是在这世间躲着,让他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