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蔻跑过来几次去搀扶艾什,都没能把艾什扶起来,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鼻血流进了衣领,把衣服洇湿。
她的状态很不好,灵魂索深入腐化亡灵骑士灵魂后的操控,瞬间几乎抽干了她的灵魂力量,她被蔻蔻努力架着身子,目光向泽瑞尔那边看去。
泽瑞尔还躺在地上,紧闭眼睛,芙涅娅正和卡森,博里克围着他,给他灌下芙涅娅的女巫魔药,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势,艾什无力去再看向他那边,昏昏沉沉地眼皮重到抬不起来。
艾什只来得及捕捉这一幕,如同海浪一般的昏沉立刻翻涌上来,她想要再多看一眼,想要确认他还活着吗,想要开口问一句他能不能坚持下去。
她想要重新站起来,可是自己的双腿却怎么也无法再用力,她对于自己贸然的进攻感到后悔,错误的估计自己的身体能经过新的......战技测试。
直到,眼前的黑暗袭来,她的头垂下,伏在了地面上。
昏迷,多么久远的词汇啊......
短暂醒转,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汗水、淡淡的血腥味,还有芙涅娅魔药独有的苦涩味道。
身体在晃动,依然无力,眼前模糊,然而艾什的耳朵最先恢复,模糊的人声一层一层飘进耳朵。
蔻蔻一直在她耳畔低低唤着迷妄者大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慌张,艾什微微张开眼,眼前是嘶嘶的哭脸,和蔻蔻焦急的脸庞。
以及,臭书震颤书页一段段给出的地狱文,真可惜,艾什看不清,眼前就像是被冰霜覆盖。
蔻蔻时不时伸手探一探艾什的额头,用布擦去她重新淌出来的鼻血,芙涅娅的嗓音冷静而急促,在叮嘱卡森留意泽瑞尔的骨头,提防伤势继续恶化。
博里克偶尔沉声开口,提醒众人前方有岔路,该走哪一条,巴尼把缰绳抖得直作响,而伊拉的声音更是尖锐地叫巴尼慢一点。
这里是......马车里啊......大家回去了......听起来,泽瑞尔还活着,真是......
太好了......
艾什想要出声回应蔻蔻,想要问问泽瑞尔,可喉咙干涩,疼痛,无论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试着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微微颤动,随即又无力垂下,她艰难地扭头,然后每动一下,身体移动哪怕是一点点,全身的疼痛就会加剧。
这种痛......使得艾什眼前再次一黑。
失去身体控制的慌张无声漫开,可她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这份担忧悬在脑海,黑暗让艾什感到的是无力感,席卷而来的疲惫再次吞噬她,再度失去意识。
这一次的昏睡不再是彻底的黑暗死寂。
她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之中,无数纤细、半透明的长线纵横交错,铺满整个视野,像是骨索将她架在一张网上.....
丝线泛着极淡的银灰光泽,悠悠浮动,时不时擦过她虚浮的身体,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足以透入灵魂的寒冷,为什么,会这么冷......我不会因为透支了身体就死了吧?
她心底反复盘旋那个问句,不甘的交集像冷水一样漫上来,难道是这一场莽撞的进攻,一次高估自身承受极限的测试,就要在这里耗尽一切?
她想起安瑟,想起柯米菈,想起倒地前瞥见的泽瑞尔,想起蔻蔻慌张的呼唤,想起马车听到的让她稍稍安心的讯息,泽瑞尔,他还活着。
如果是就此死去了,再也睁不开眼......
不,还不到那天,我还不能死,不是今天!绝对不是!
她拼了命地挣扎,想挣开丝线的裹挟,可这副浮在雾里的躯体,就像是僵硬住了,一点力量也使不出来,只能任由丝线在身侧悠悠游走,裹挟着她往更深、更沉的昏沉里飘。
该死,这不是骨索吗?骨索没有这么软,这他妈是什么?我真死了?!我的灵魂要去虚界了?!
哦不!我他妈没有灵魂!身体里都是灵魂碎片怎么去虚界啊!
安瑟啊!救命啊!你听见了吗?!救命啊......
徒劳地尝试,无用的挣扎,不知在灰雾里漂浮了多久,艾什一直没放弃,她咬牙切齿的咒骂,直到突然一阵颠簸轻轻撞在她身上,将她从混沌里拽出。
这一回醒得极浅,意识像是浮在水面,一触便要沉下去。
耳畔不再是马车晃动时缰绳震颤、众人低语的声响,周遭安静许多,只有断续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的轻响。
有人正用湿布擦拭她下颌凝固的血痕,微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此刻对她来说,像是在炎热的夏天,被冰块拂过面庞,舒适极了。
她费力挣脱开一条眼缝,视线朦胧模糊,只能辨认出几道晃动的人影。
蔻蔻就在身旁,眼眶泛红,正攥着艾什一只手,掌心滚烫,另一只手也被谁握住,哦,是嘶嘶啊,小家伙的蛇尾放在艾什的额头上,怪舒服的。
芙涅娅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低声同旁人交代要艾什好好休息,说艾什灵魂力量消耗过大,暂时没办法帮助艾什,只能慢慢等艾什自己缓过来。
艾什想要转动脑袋,刚有一点转动的动作,浑身的酸痛立刻如同火药爆燃一样炸开,从四肢一路钻到灵魂里,痛得她呼吸一滞,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席卷了她全身。
她心里满是脏话,她听到有人安慰她说泽瑞尔好很多了,但是分不清是谁说的,现在艾什只想骂人,自己这段时间是灵魂吃的少了,但是不至于自己就和活死人一样吧?
哦,我就是和死人差不多的家伙......但是无所谓!让我开口说话啊!
一股空荡荡的不安回荡在心里,她想再试试,可喉咙依旧干涩刺痛,只能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细声,然而自己的意识还很清楚!
蔻蔻见到艾什的动作,立刻俯身,把耳朵贴到她唇边,可艾什已经没有多余气力再重复一遍问话。
啊......麻烦了,这种熟悉的感觉,不要啊!不要让我回去啊!不......啊......他妈的.....
倦意来得飞快,如同暴雪,还没等她看清周遭更多景象,视线又开始发黑,灰雾重新从视野边缘涌上来,将她再次吞没。
再度坠入那片银线交织的虚空,这一回,丝线缠得更紧,有几缕轻轻勾住她躯体的边缘,拉扯得隐隐作痛。
艾什睁着眼,在这片虚无的世界里心中长叹一口气,心中咂咂嘴,心中抠两下鼻子,心中骂几句巴尼,算了,放弃了,能不能再醒过来,看安瑟赐福吧。
安瑟啊!!!!我无比需要你啊!我都即将要到达命运帷幕图书馆了啊!看看我啊!你的好友睁不开眼睛啊!
艾什不害怕死亡,更多的是懊悔,自己忘记立刻用魂雾灯补充灵魂了,唉,笨蛋啊,蠢货啊!
诶?
又一次短暂的苏醒。
周围安静了不少,颠簸感消失了,不再是行进中的马车,身下垫着柔软厚实的床铺,比芙涅娅的床还要柔软,枕头更是很香,没有芙涅娅身上那股女巫魔药和香水味儿。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混着干燥花瓣温和的味道,取代了之前浓烈的血腥与魔药苦味,有人轻轻把艾什的枕头捏软,一只小手小心翼翼拨开贴在她额前的银色碎发。
艾什睁开眼,视线依旧涣散,只能看见嘶嘶疲惫的侧脸,眼袋浮着浓重的青黑色,她小小的身影佝偻着,她眼睛扫过艾什,立刻揉揉眼睛,惊喜地扑上来,把头挤入艾什胸口。
“艾什姐姐?你醒了?” 嘶嘶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不敢太过期盼的希冀。
艾什想要回应,嘴唇蠕动,依旧发不出清晰的话音,她试着再动一动手指,嗯?为什么是再?
这一次,指尖可以微微蜷起,虽然依旧酸痛无力,却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缓慢地转动眼珠,蛇瞳四处寻找,其他人不在,自己好像是在某个房间里,反正绝对不是马车。
失落悄悄浮起,疲惫紧随而至,骨头里那种被抽空的虚乏重新涌上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灰雾再度笼罩,她来不及抓住任何念头,意识又一次滑落,坠入昏睡。
反复,便是这样的持续,艾什索性在雾气中闭上眼。
随便吧,我累了,小意外让我变成这个鬼样子,命运女神大人啊,您啊,一定是没注视我。
有时她醒转几秒,听见芙涅娅说起艾什尽力了,然而她不知道艾什是自己犯蠢。
有时她听见巴尼低声抱怨,说艾什总是会一个人做出决定,艾什不解,我做出什么决定了?我选择地现在这个样子?!
这是意外!是意外!你这像魅魔混血的吟游诗人!
每一次听到,她复杂的心又会被激起醒来的欲望,可随即又被沉重睡意拖入那片银线灰雾。
在那里,丝线始终环绕着她,寒冷如影随形,她在清醒与沉沦之间来回飘荡,分不清梦与现实,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多久。
直到这一次,没有骤然袭来的昏沉,没有裹挟意识的灰雾。
缓慢、柔和的光亮透过窗纱落进玫瑰色的眼睛,不再是之前昏暗颠簸的光影,哈!我他妈能看清了!
浑身依旧酸痛,但是体内却没有深处残留着的.......空洞的疲惫,那股随时会将她拖入黑暗的巨大倦潮,暂时退去了。
艾什缓缓睁大双眼,她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床架是光滑的精制木雕胡桃木,雕着卷曲柔和的丝线与云雾,头顶垂落轻薄的床纱,被风拂得微微晃动。
身下铺着层层柔软床垫和垫被,身上还盖着天鹅绒与丝绸混合的被子,床两侧都有柜子,还有衣柜,梳妆台和镜子,一张桌子以及几个软垫椅。
卧房?自己这是到哪了?别告诉我经历了几年的旅行,最终只是一场梦这样恶心的......哦,看来不是梦,骨索还缠在左小臂,首饰还在身上戴着。
不是那种蠢货小说的结局!真棒!
再看看周围,墙面覆着柔和的浅灰织锦,挂着几幅林间溪流和旧神赐福场景的小幅油画,自己的星星铁盔甲、武器、皮革斜挎包都放在梳妆台边。
四周安安静静,静到艾什能听到窗外树枝树叶摇晃的声音,鸟叫不多,但是.......其他人呢?
她静静躺着,缓慢地吸气,感受这份安稳,艾什两手放在体侧,用力压了压床垫,嗯,力气回来了,头脑清醒,那我就.......
随着腰部和后背用力,带着双腿的曲折,艾什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露出艾什赤裸的身体,艾什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握起。
有力,紧实,哈!我没死!
艾什笑出了声,她用力伸展身体,带出骨头得摩擦声,抻了个自认为极其舒服的懒腰,她咂咂嘴,揉揉眼睛,双手握起又闭上眼垂头。
“你知道吗?安瑟,我又活下来了,感谢你的赐福,当然了,我也要感谢我的朋友们,有时候我想,是他们救下了我,帮了我,你也一定又在注视我,庇佑我,所以,我都要感谢。”
“我能认识你和他们,我真幸运,感谢他们你不许生气啊,因为和你说实话,你才知道凡人是怎么想的,对不对?”
艾什抬头对天空眨眨眼,虽然不知道安瑟到底会不会在天上看着,可是无所谓了,她现在心情极好,肚子很饿,感觉自己能吃掉一头牛,或者,把嘶嘶煮了吃了。
想起吃,艾什坐在床上挠挠头,没看到其他人,她抽了抽鼻子耸肩,决定自己去找他们。
正要下床,房间的门被打开,手里捧着铜盆和毛巾的蔻蔻愣住了,她和艾什对视,艾什也和她对视。
“啊,早上好。”艾什笑着说。
“迷妄者大人,您醒了?啊不不不!您应该穿上您的衣服!”
“嗯?”
艾什低头看看自己,又看不到肚皮,有两团东西挡住,哦——我忘记裸着呢,艾什无所谓地把被子抓到脖颈遮住身体,隋然一笑。
“我又不在乎这种事,我还活着,这就很令人期待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