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点进聊天框,屏幕上跳出小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得飞快,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皱着眉琢磨的模样。
“蕾蕾,我跟你说,我这边前前后后想了一圈,连阿山我都交代过了,让他该打听的打听、该问的问。怎么说呢,真说合衬合适的,确实没几个。这种事说到底还是得相处得来,你之前说的那些本地相亲局,其实真可以去碰碰,说不定就遇上对的了。我们这边倒是扒拉出几个还算不错的,还是那句话,大多都是花花公子性子,真不太适合你。”
凌蕾指尖搭在屏幕上,慢悠悠敲了回复:“行,我自己去看看,你也别跟着费心了。我今天到省城这边了,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小颖的回复就顶了上来:“那挺好的,没什么要带的。你明天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一来一回几句话,聊天就收了尾。凌蕾按灭聊天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耳机里的鼓点还在轻快地跳着,顺着耳骨漫进心里。
她忽然就冒出个念头:其实单身真挺好的。
小颖婚姻圆满,孩子乖巧可爱,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是旁人眼里标准的幸福模样。可凌蕾也看得清楚,这份甜里裹着大半的责任与牵绊,从前说走就走的洒脱,当了妈妈之后早就磨去了大半。反观自己,不用迁就谁的作息,不用记挂谁的三餐,想去哪抬脚就走,想听歌就能安安静静听一下午,这份自在,是围城里的人难求的。
当然她也清楚,人生好像总有这么个必经的过程,旁人催,家里也念。但想多了徒增烦恼,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念头落定,她也不拖沓。点开收藏夹,里面安安稳稳存着一份早就整理好的个人信息,是之前家里催得紧时备好的。她指尖一划全选复制,翻出通讯录里躺了快半年的相亲群,管它有用没用,先把信息发了出去——全当给家里交个差,至于后续如何,她半分都没放在心上。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刚靠回沙发背,耳机里的旋律恰好收尾,自动切到了下一首。
前奏是一段脆生生的板鼓点,带着点市井巷弄的烟火气,第一句唱腔刚落,凌蕾原本放松的脊背瞬间坐直了几分。
是《武家坡·侃大山》。
她本来以为就是小姑娘顺口溜改的小段子,顶多加点民俗调调,可真听全了才知道,姬淇是完完全全把这段家长里短打磨成了一整段有板有眼的民间小调。板鼓打着节拍,嗓儿带着点说书人的松弛劲儿,咬字脆生生的,每一句都踩在韵脚上,听得人忍不住跟着点头。
竹板一打响连环,听我唱段侃大山
武家坡的旧典故,落到民间成笑谈
第一段 · 二仙桥翻脸
忆起当年事一桩,二仙桥畔设席场
席罢宾散未款留,宋婆当场把脸扬
捶胸跺足嚎啕嚷,口骂主家心不良
收拾包袱就要闯,扬言从此断来往
月承慌神追五里,好说歹说苦相劝
千赔不是万致歉,才请大佛转回还
矫情扭捏装可怜,半分小事闹翻天
难缠二字眉间刻,二仙桥畔留笑谈
第二段 · 自幼性难缠
又把陈年旧事翻,宋婆自幼性难缠
高家摆下阖家宴,亲家登门赴席前
满堂亲眷多欢颜,宋婆进门把脸变
本是旁客嗓门宽,张口就把闲言添
「你家谁人坐月子?里外三层闹喧喧
闲杂人等挤满院,扰我清净惹我烦!」
尖酸刻薄招人嫌,无事生非把事掀
小题大做撑脸面,难缠名号代代传
第三段 · 秀宁解劝
二仙桥畔情未断,秀宁上前忙解劝
口称宋姨莫嫌怨,家兄月承性子憨
礼数不周慢待咱,小住三日也安然
你若执意要回还,驱车送你不费难
秀宁心直不转弯,戳破矫情把话谈
同是归家一条路,一班火车座已满
姐夫能把车票办,你怎无票行路难
定是购票迟了点,送你归家也便当
宋婆闻听怒火燃,只当秀宁蹬鼻脸
怎奈亲眷围身边,素来爱面难发难
强忍一腔气炸肝,此事堪堪作罢完
第四段 · 晚年起烽烟
再唱近事笑不完,宋婆八旬情丝牵
老伴辞世岑翁伴,十八尘缘续旧弦
二老年纪近二百,本应安度乐晚年
谁料宋婆闲不住,矫情生事起烽烟
挥金交游街前转,邻里闲言碎语传
搬弄是非品不端,乱道岑翁行不检
人嘴如风传得快,岑翁闻听怒冲天
归家争执红了脸,家丑外扬理不端
第五段 · 离家住医院
宋婆听罢心不甘,留书一纸离家窜
凌家儿女有三双,轮番好言来规劝
「宋姨莫气家父偏,我等赔罪礼周全」
宋婆做作非一般,耍起性子住医院
十天半月不家还,岑翁九旬身孤单
一生清高任劳怨,不愿儿女添麻烦
独居无人心难安,急唤秀宁来照管
秀宁家中百事牵,鸡鸭鹅牛满院欢
无奈抛下家中事,匆匆赶来病床前
三探病房心意虔,送钱送蛋问暖寒
香蛋蒸煮滋味鲜,三餐奉到病床前
谁料宋婆脸翻遍,银钱摔在地当间
给脸不要性刁蛮,世间难寻这般蛮
心性偏狭难周全,只怕晚景泪涟涟
第六段 · 姐弟各纷扰
残局难收乱糟糟,凌家儿女各纷扰
本是同根共担责,分内担子各自挑
先讲大姊年事高,七十有余鬓发焦
本应膝下享清福,旁人伺候度昏朝
古来七十古来稀,哪堪再把家事操
心有余而力不足,步履蹒跚气暗消
再说三郎名岳川,年富力强忙不消
如今已当爷爷辈,掌上孙女是块宝
昔日笑姊太溺孙,今朝自己更着魔
携妻远赴滨州地,伺候孙女半步挪
连带亲家灶边烧,低眉顺眼累折腰
浑不自觉半分毫
唯有二郎名峰远,身居高位日子好
女儿工作稳当当,自家起居能照料
双城相隔路不遥,百善本该孝为先
虽有公务脱不开,应急请假也能调
本该守家伴老父,偏是拎不清轻重
鸡毛拿作令箭抛,远在外地瞎操劳
只动嘴皮不行动,叽叽喳喳乱念叨
嘴上包揽全份事,实际半分不沾巢
老爹家事全不顾,偷闲远赴福建跑
无关活动凑热闹,责任全推大姊挑
张口就说管爹娘,从来该是女儿劳
不分主次糊涂蛋,惹得全家怨气高
第七段 · 偏心孙辈
闲话休提归正传,再唱宋婆这根弦
好说歹说全不听,全家软话都求遍
油盐不进性执拗,一心钻在牛角尖
早有旧言曾许下,岳家孙辈是靠山
要靠他养老送终,承欢膝下度余年
峰远有女名叫岚,是她心尖一块甜
岑翁常把银钱给,宋婆待她不一般
皆因自家两个儿,终究难靠也难攀
大郎只生一娇女,跟她不亲少搭言
二郎丁克无后嗣,百年之后无靠山
才把凌家孙辈盼,指望养老有归年
眼瞎心盲辨不清,好坏是非全颠翻
大姊有子名慕泽,年岁虽长懂礼贤
逢年过节必探望,给钱给物情不偏
家中有事随叫到,孝顺二字不亏歉
偏是仰岚两兄妹,一毛不拔铁公鸡般
拿那远路当借口,从来不肯摆席面
就算回乡来探看,还要爷爷把钱添
月入过万好光景,吝啬更比寒石坚
宋婆偏把他们疼,鬼迷心窍不回还
第八段 · 献计与执拗
旁有智者把计献,一语点破这机关
「仰岚在她心中重,千钧分量不一般
要请宋婆回家转,只得服软说好言
就说岑翁有不是,宋奶你是擎天柱,离了你家天就坍」
宋婆本就爱奉承,这话定能入她心间
谁知峰远听了语,憨脾气上来翻了脸
「我家女儿金贵体,侄儿也是好儿男
怎能给她去服软?小辈哪管上辈的烦」
这话听来似有理,为了老父也该弯
偏他死活不肯让,只把大姊推在前
恨不能把老父亲,绑在大姊的身旁边
第九段 · 收尾
再说岑翁年事高,神志清明思绪全
金窝银窝千般好,不如自家老窝安
独居在家众人牵,又气宋氏闹翻天
离婚归家两条路,痛痛快快给句言
若是要离便爽利,莫再纠缠把脸翻
若是归家收性子,安稳度日享晚年
怕只怕她闹过火,覆水难收后悔难
【落板】
正是那:
家务事如乱麻团,清官难断这桩冤
且看岑翁了断后,能否云开见晴天
一整段唱完,尾音随着板鼓轻收,凌蕾愣了好半天没回过神。
高,实在是高。不愧是顶流的手笔,韵律、气口、那股子市井侃大山的鲜活劲儿,一切都恰到好处,厉害得自然,半点不刻意。比起澜心当初随口编的顺口溜,姬淇不仅补全了章法、理顺了韵脚,连人名全换成了化名,半点不沾真人的边——可凌蕾听着,每一段对应的是谁,门儿清。
听到“一毛不拔铁公鸡般”那句时,她先是气笑了,指尖差点按了暂停。心说澜心这小丫头,把自家那点私事全抖落进去也就算了,怎么连亲姑姑都不留情面。好歹原稿是澜心写的,怎么也不知道笔下留点德。
可气劲儿刚冒头,转念一想,又慢慢泄了劲。
还真没说错。
爷爷今年九十多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自己这些年在外面,逢年过节回去,哪次不是空着手?就连一盒糖都没买过。别说给老人带礼物塞钱了,前几年自己来滨城工作都快十年了,过年还腆着脸跟爷爷要红包,也就这两年才消停。说一句只索取不付出,半分不冤枉。
凌蕾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知错不改的性子。错了就是错了,现在补救,怎么都不算晚。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下次回老家,得给爷爷和宋奶奶都备上像样的礼物,再偷偷给爷爷塞笔钱,老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踏实。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专辑封面。这张叫《嗑儿》的专辑,哪里是随便唱唱的闲嗑,字里行间全是人情世故。剩下两首还没听,想来也定然是水准之上的作品。就这一首,已经实实在在给她上了一课。
窗外的阳光斜斜移了半寸,落在手机屏幕上,映出她若有所思的眉眼。耳机里循环到了前奏,板鼓又脆生生地响了起来,这一次,她听得比刚才更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