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
距离剑心的屋舍几百米外,一片密林里。
雪还在下,没完没了,地上的积雪已经能没过小腿肚。
火雷鬼蹲在一棵老松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手里揉搓着两颗乌黑的铁弹丸,百无聊赖地看着旁边的人。
百兽鬼正低着头,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摆弄着一只末端沾着些暗绿色的粉末芦苇吸管。
火雷鬼看了一会儿,冷笑道:“别白费力气了。你那条蛇多半已经死了,你再怎么用气味引它也回不来。”
百兽鬼没搭理他,闷着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一股极淡的腥气散开来。
闻到这股气味,从百兽鬼袖口里缓缓钻出两条通体漆黑的蛇,蛇信子在空气里探了探,顺着他的手指往纸包的方向游过去。
“放弃吧,你把药量加到十倍也没用。”
火雷鬼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弹丸抛起来又接住。
“早就跟你说过,把蛇派出去就是白费力气,你非不听。蛊毒那家伙虽然是个新人,但老子也不得不认,他制毒的水平确实高。连他都说自己的毒拿青木夏川没办法,你那条蛇那点毒量,还不够给他塞牙缝的。”
百兽鬼摆弄了半天,他放出去的那条蛇始终没有回来,于是只能作罢。
不过他也没搭理身边的火雷鬼,而是转过头,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抓了一把杂粮,摊在掌心里,喂起了停在他肩膀上的那只乌鸦。
火雷鬼把手里的弹丸捏得嘎吱响,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雪。
“你能不能开口跟我说句话?整天摆弄这些畜生,我看你自己都快变成畜生了!”
百兽鬼缓缓转过头来,声音嘶哑得像野兽的低呜,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颗一颗蹦出来的。
“忍者守则第十一条。隐藏……比战斗更……重要。说话……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得了吧,忍者守则?”
火雷鬼一听这四个字,像是被人捅了肺管子,声音都拔高了。
“你现在跟我提忍者守则?那你告诉我,按照忍者守则,我们的主君应该是谁?主君只有一个,就是当代将军!我们就不该替一桥庆喜卖命!
黑岩和夜一郎这群小子说服了天藏大人,让整个甲贺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桥庆喜一个人身上,你说,他们遵守忍者守则了吗?”
火雷鬼像是打开了憋了很久的话匣子。
他絮絮叨叨地往外倒,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还有半点对前辈的尊重。就说咱们这代人吧,咱们当年是怎么上位的?
那是堂堂正正对上一任发动挑战,光明正大打出来的位子。可黑岩这群新人,有几个是走这条路爬上来的?
依我看,土之助说得没错,笕十藏那个老家伙,说不定就是被黑岩给害死的。”
火雷鬼所说的《忍者守则》是忍者之神服部半藏给忍者立下的几条铁律。
其中第一条就是“主君的命令高于一切”。
如今的甲贺忍者们早就把这条准则扔到了脑后,在幕府内部的权力争夺中选了赢面更大的一桥庆喜,把注全压了上去。
火雷鬼作为十人众中的老人,他的作风很老派,一直把忍者准则奉为圭臬。
可黑岩这帮人的公然站队,让他信了几十年的东西在一瞬间变得像个笑话。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把任务当成命的忍者。
可现在,他不过是个很擅长用火器的老头子罢了。
百兽鬼听完了这一长串牢骚,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还是那个嘶哑的、一字一顿的声音:“我不关注这些。我只关注任务。”
火雷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自讨没趣。
他跟百兽鬼都是十人众里的老派,按理说该抱团才对,但他是真跟这个人处不来。
不光是跟他,另外九个人也都跟百兽鬼处不来。
这人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那群畜生就是他的一切,有时候火雷鬼甚至觉得,他就是一只野兽,只不过碰巧披了张人皮而已。
一阵扑翅声从头顶传来。
一只乌鸦穿过层层雪幕,从远处飞回来,落在百兽鬼伸出的手指上。
百兽鬼侧过头,像是在听乌鸦说了什么,然后转头,用那副嘶哑的嗓子吐出两个字。
“来了!”
火雷鬼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容。
“总算是来了。现在就看看黑岩那套计划,到底能不能成吧。”
火雷鬼接着说道:“其实说真的,我倒是真得希望,黑岩的计划失败,你知道我和地脉把这片区域全部埋上火雷费了多的力气吗,要是青木夏川就这么死在了河上彦斋手里,我可就白忙活了。”
“其实我也不希望,青木夏川死在河上彦斋手里。”
百兽鬼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嘶哑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点模糊。
火雷鬼转过头,略带惊讶地看着他。
百兽鬼平时从来不表达自己的意见,讨论作战方案的时候永远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被点名了才会用最短的句子回一句“可以”或“不行”。
这次居然破天荒地主动说了句自己的想法。
百兽鬼朝密林深处打了个呼哨,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我的宝贝们,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了
“那就希望这个青木夏川,跟传说中一样有本事吧。”
火雷鬼从怀里取出一只黄铜单筒望远镜,往雪地里一趴。
镜筒对准了前方那座被大雪半埋的屋舍,屋内的人影都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儿,火雷鬼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用你的乌鸦传信,告诉黑岩,他那只小老鼠失手了。没拿到青木夏川的刀。”
“哼。”火雷鬼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让那个小鬼去把青木夏川的刀骗出来,我一开始就觉得不靠谱。一个武士,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把刀交给别人?”
百兽鬼没有搭理他,只是默默放出了自己用来传信的乌鸦。
又过了一会,火雷鬼趴在地上的身体突然一激灵,
“卧槽,这一刀真快啊!”
这里离那间屋子有好几百米,中间隔着密林和风雪,可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火雷鬼仍然能感受到那一刀的速度。
那种刀锋破开空气时特有的、让人后颈发凉的锐利,他猛地从雪地里抬起头,朝百兽鬼吼道。
“快传信!青木夏川没死,准备执行备用计划!”
“妈的,我总算理解为什么他们说青木夏川是个怪物了,挨了这么一刀还能战斗,简直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