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兵。
这两个字在青年的口中平平淡淡的,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
但玄微子的手却猛地一颤,搁在膝上的拂尘险些滑落下去。
“你...”玄微子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后面的话竟问不出来了。
不是不敢问,而是不知如何问。
青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所以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开口,将新天地之事,缓缓道出。
从四灵开天,生成世界,到首序之争,再到朱雀玄武落败...
最后,发出邀请。
玄微子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穿过松林,吹得他的白须微微飘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青年,又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拂尘,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他自认学究天人,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天地竟不止一方!
而在另一方天地,天道还没有成形,创世四灵还在争主次。
“没想到,贫道竟有这样的机会,亲眼见一见天地初生的模样。”
玄微子把拂尘拿起来,从青石上缓缓站起身:“既如此,那便去看看。”
青年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而后,转过身,引着玄微子穿过松林。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声音从林中深处传来。
是兽声,极轻极弱。
青年停下脚步,侧头望了一眼。
松林深处,一团白色的东西正从枯草丛中往外爬。
那是一只白虎幼崽,身量不过巴掌大小,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爬得跌撞而笨拙。
玄微子也看见了。
他以为青年并不会在意,毕竟那只是一头寻常的幼虎。
但青年却停下了步子,继而转身走过去,弯腰将那只幼崽拎了起来。
小白虎被捏住后颈,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了几下,便老老实实地不动了,只是喉咙里,还是会发出极细的呜咽。
青年低头看了它片刻,淡淡一笑,而后便将它搁在自己的肩头。
小白虎似乎是怕掉下去,赶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领,脑袋也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随后,青年伸手往前方一点,虚空顿时裂开了一道光隙。
他朝着玄微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大步走了进去。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褪去,光从前方涌来。
天穹在最高处铺展,大地上山川起伏,河流奔涌,空气中弥漫着开天辟地时残留的本源之气。
玄微子站在新天地的天地之间,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动,他望着这片正在成形中的天地,久久忘了开口。
......
同一时刻,外界的时间刻度上,又过去了三年。
距离凌云坠入断崖,已是整整八年。
八年间,河东前线仍旧对峙,战局一如往昔。
但关中的粮路已经悄然打开。
那些从窦家、元家、宇文家仓库里运出去的粮食,走吕梁山的余脉,过汾水,再渡黄河,绕过正面关卡,最终出现在雀鼠谷左翼大营的粮仓里。
关中世家运得小心,李世民的人接得也小心——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不是探子报的,而是右翼一个回乡探亲的校尉说漏了嘴。
他的话从太原的市井,流进唐国公府,流到李建成的案头。
李建成得知后,立刻去了一封措辞严厉的文书,质问粮食来源,质问为何不报太原,搬出了“与外人接触”的罪名。
而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事情完全出乎了他的掌控,他需要将李世民叫回太原。
但李世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乖乖回去?
看完文书后,他只淡淡回了四个字“战事吃紧”。
这四个字一出,直接就把李世民与太原之间最后那根弦给割断了。
自那以后,太原的那些不合理的指令到了雀鼠谷,李世民的措辞可就没有之前那般客气了,直接驳回,态度很硬。
几乎是太原说什么,李世民就挡什么。
......
太原城里的老臣终于坐不住了,裴寂最先开口的,他年纪大,资格老,说话不绕弯。
在议事厅里,他当着众人的面对李建成说:“大公子,李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猜忌。唐公在时,从未对二公子有过半点怀疑。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唐公九泉之下见了,怕是合不上眼。”
刘文静比裴寂委婉些,意思却是一样的——内部分裂只会给朝廷可乘之机。
唐俭则是一字不差地听完了李世民回批的那些驳文,从粮草调配到兵力部署。
最后,他把粮草调拨的旧账放在李建成的案上,说了一句:“二公子无错。这些年,他不容易。”
说完,便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最终就连窦氏都出面了。
她对李建成说:“建成,那是你的亲弟弟啊。”
见所有人都替李世民说话,李建成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但又无可奈何,这就是天命所归!
最终,迫于形势,他不再追究关中粮草的事,送往雀鼠谷的文书的措辞也缓和了些。
雀鼠谷那边,李世民也收敛了,毕竟是亲兄弟。
但撕破的脸皮还能重新粘上吗?
粘不上的。
因为,记忆不会消失。
......
大兴城。
大兴宫偏殿东厢。
杨素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他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什么都算到了。
窦家、元家、宇文家的粮车能穿过层层关卡运到雀鼠谷,没有朝廷的默许,一粒米都过不去。
他默许了,不但默许,还给这三家行了方便——换防的时候故意留出空隙,巡查的时候特意绕开粮车必经的几条小路,甚至在黄河渡口调走了原本驻扎在那里的一队斥候。
这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而他的目的也很简单——粮车到了雀鼠谷,太原方面早晚会知道。
届时,李建成自然会想,关中是朝廷的地盘。
在朝廷的地盘上,窦家、元家、宇文家往外运粮,而且还是运到雀鼠谷,朝廷为什么不拦?
是没有发现?
还是拦不住?
或者...是不想拦?
前两种可能都站不住脚,唯一能说的通的,就是朝廷...不想拦。
若真如此,李世民是不是已经和朝廷有了某种默契?
否则,那些粮草凭什么能送到雀鼠谷?
这便是杨素要的效果。
粮草只是饵,离间才是钩。
可如今,其手中密报的最后一行却是这样写着:太原城中虽议论纷纷,然唐公夫人窦氏出面,老臣裴寂、刘文静、唐俭等力劝,李建成似无意深究此事,亦未疑李世民通敌。
杨素把密报折好,放在案角,皱着眉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司徒公。”代王杨侑的声音从案旁传来。
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汉书,但没有在看。
从杨素拆开密报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观察老师的表情:“李建成没有上当?”
“没有。”杨素淡淡道,目光沉凝,“他把粮草的事压下去了,也没有往李世民通敌的方向想,老臣似乎算漏了什么...”
说着,他又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算漏了。
可他怎么都不可能想到——在李建成的心里,任何人...哪怕是其自己,都有可能背叛李家,唯独李世民不会!
杨侑沉默了一会儿,把汉书合上搁在膝上:“但裂痕已生。”
“他就算不怀疑李世民通敌,但他还是会忌惮,会压制。李世民也会继续抗命,继续驳回。那些痕迹下一次再裂开的时候,会比这一次更容易。”
杨素闻言,眉头当即舒展,眼中也露出一丝笑意:“殿下说得对,离间不成,但裂痕已生。下一次...会更容易。”
......
洛阳。
虎威王府。
练武场上铺着青石,石缝里生着几丛枯草,被北风吹得伏倒在地。
凌笑站在场地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各握一柄比他胳膊还粗的石锁。
李元霸蹲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把他的腰背又往上托了托:“腰要直,腿要稳。”
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底盘不稳,什么都没用。再蹲低些。”
凌笑咬着牙,膝盖又往下压了几分。
石锁在他的手中晃了晃,但又稳住了,没有让石锁落地。
杨林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身后立着血二和血三。
血二的目光始终跟着凌笑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老千岁,大王这般年纪便有这份气力,将来必成大器。”
杨林看着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睛,并没有说话,只是那神情,分明是十分认可血二的话。
更远处的亭子里,长孙无垢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搁着一盏温茶。
她的面容依旧温良秀美,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蒹葭坐在她身侧,云秀提着茶壶立在一旁。
长孙无垢的目光穿过练武场,落在凌笑的身上,那目光很沉,仿佛透过了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
练武场上,凌笑终于撑到了李元霸点头的那一瞬。
他把石锁放下,擦了把汗,弯腰从地上拿起水囊。
他喝水的姿势很野,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杨林站在廊下,看着凌笑把水囊放下,这才开口:“笑儿,歇够了就进来。”
凌笑应了一声,把水囊搁在石桌上,跟在杨林身后进了书房。
门在两人身后掩上了,血二和血三依旧立在廊下,亭子里的长孙无垢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这些年来,杨林教凌笑兵法,从不照本宣科。
他把河东的战报一封一封摊在案上,让凌笑自己看,自己琢磨。
凌笑看完便会问——为什么王总管这一仗要这么打?
为什么李世民明明能乘胜追击却按兵不动?
杨林从不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他: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做?
一老一少便在书房里一问一答,有时争到深夜,灯油燃尽了才各自散去。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又是四年过去。
而在这四年间,河东的局势已经天翻地覆。
李建成像是真的放下了心结,不再卡粮草,不再驳军报,太原送往雀鼠谷的文书措辞从缓和变成了支持。
他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不但补足了左翼多年的亏空,还在四年间从太原新募了五万精兵,由李靖和唐俭统领,浩浩荡荡开往雀鼠谷与李世民合兵。
李世民麾下兵强马壮,再无后顾之忧,从雀鼠谷向北发动了数次大规模的攻势,将王??的防线逼退了一截又一截。
朝堂震动。
河东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往洛阳,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意思——唐军势大,河东危殆,请朝廷速做决断。
杨昭坐在案后,面前站满了文武。
高颎已经老得站不住了,坐在一张特赐的矮凳上,脊背佝偻,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杨倓站在杨昭身侧,十二年过去,他越发沉稳从容。
王??的军报就摊在案上——李世民得太原全力支撑,连拔雀鼠谷三座隘口,我军被迫收缩防线。若无增援,雀鼠谷恐难久守。
文官们还在议论,有的主张派人前往太原安抚,有的主张调河北兵马,有的主张从北疆抽调边军。
每一个主意说出来,都有人在底下摇头。
并不是说没有好主意,而是没有能够决断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已经离世十二年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内侍的碎步,而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坚定,有力,一步接一步。
殿门被推开,一个少年从殿外的阳光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王袍,腰束玉带,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那姿态却像枪一般挺直。
虎威王,凌笑。
他在百官的目光中走到殿中央站定,然后抱拳开口:“陛下,臣请战。”
杨昭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个站在殿中央的少年,忽然觉得时间倒回去了。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殿中,也是满朝文武,也是这个位置,一个年轻人穿着王袍站在百官之首,说出请战之言。
杨昭的手指在案上微微收紧,而后,重重点头!
......
云梦山下。
香山散人在草庐前的青石上盘腿坐着。
七年了,他每天的姿势都一样——盘腿,闭目,面对云雾缭绕的山峰。
云雾不散,他便一直等。
今日清晨,他照例在青石上坐下,突然,山体毫无预兆地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沉极重,像是有什么沉睡了无数岁月的东西正在缓缓转醒。
香山散人立刻睁开了眼睛,便看到头顶的天正在变色。
山中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越聚越浓,越聚越沉,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云涡,缓缓旋转。
......
监兵洞府之外,大白从岩石上站了起来,昂起虎首,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那咆哮穿透了云层,在山谷之间来回激荡,惊起满山飞鸟。
十二年了,它等得就是这一刻!
血一和李元吉也从山道上跑来,跑到洞口下方时,便见玄微子和紫阳以极快的速度,一前一后而至。
玄微子站在洞口前,双手负在身后,望着那道从山体中透出的白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紫阳站在他身侧,问道:“师父,这是...”
“他...回来了。”玄微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抹如释重负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