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盛的菜肴摆满了桌案,王昭华却愁眉不展,连连扭头朝着大门的方向张望。
吱呀——
院门被推开,扶苏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夫君,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昭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脸关切地盯着他。
“没什么大事,一点小变故而已。”
扶苏勉强扯动嘴角,佯装平静的样子。
“你的脸色很难看。”
“先进来,我给你盛饭。”
“再大的事也得吃饱肚子,而且还有我在呢!”
“天塌下来妾身也能给你撑半个时辰!”
王昭华昂首挺胸,一副我很强壮的样子。
扶苏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
王昭华娇俏地冲他眨眨眼:“你回屋坐下,妾身马上给你备好饭食。”
或许是因为身边有相濡以沫的妻子陪伴,扶苏很快调整好心情。
他干了大半碗饭,主动说起了县衙张贴的公告内容,以及他从百姓那里听来的话。
“难怪!”
“我说今天怎么这样热闹!”
“陈善也真是胆大包天,他以为不声不响地发一张告示,朝廷就不知道了吗?”
扶苏声音低沉地说:“知道了又能怎样?”
“陈善这回可不是耍的阴谋诡计,此乃堂堂正正的阳谋!”
“谁敢跳出来阻拦,就是站在苍生黎庶的对立面!”
“监御使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王昭华狠声道:“若是父皇下诏呢?”
扶苏叹了口气:“你是嫌如今的民怨还不够深吗?”
“为夫敢笃定,诏令一发,六国余孽立刻开始煽风点火,不多时天下烽烟四起。”
“陈善渴盼已久的大乱终于来临!”
王昭华顿时打消了念头,恼恨地说:“难道我等就束手无策,拿他没办法了吗?”
扶苏犹豫片刻:“有。”
“什么办法?”
“朝廷也减赋,而且要减得更多?”
“这……这样能行吗?”
“当然不行。”
扶苏颓然叹息:“西河县的立身之基乃工、商,其中利益,十倍都算少的了。”
“大秦的立身之基却是耕、战,后者自父皇一统天下后,周边已无邦国可攻伐掠夺,那就仅剩下耕种一条路可走。”
“呵,耕种才有几分利?”
“稍有天灾人祸,说不定还得亏钱。”
“免除口赋对陈善来说仅仅是件小事,为夫不夸口的说,哪怕他废除所有税赋、徭役,也不用担心钱粮短缺。”
“可是朝廷不行……唉!”
王昭华的大脑飞速运转,按照他的思路认真梳理了一遍,脸上不由浮现愁容。
“夫君,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北地郡户数才十万,连咸阳的零头都不到。”
“他做了好人,免了治下民众的口赋,可父皇哪有办法免除天下百姓之赋?”
扶苏神色郁沉:“父皇不免,百姓也有有脚的,他们会自己跑到免口赋的地域入籍,每年能节省一大笔开支,谁能抵御这样的诱惑?”
王昭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夫君,你的意思是……”
扶苏点了点头:“要不了多久,北地郡的户籍会像西河县的户籍一样变得值钱起来。”
“没点关系门路,不花钱打点,外人休想落户入籍。”
“依为夫的猜测,最多一年半载,北地郡至少会增加三五万人,而且其中大多数都是青壮。”
王昭华倒吸一口凉气。
三五万人听起来不多,但北地郡在籍的百姓也不过二三十万。
这相当于短时间内暴增了至少一成半!
而且陈善格外重视精兵简政,平添了三五万人,还不得被他玩出花来?
“工业化,工业化。”
“大秦就差在了工业化上!”
“守着万里江山,千万子民,却发挥不出它应有的力量!”
“否则何至于被逼到如此程度!”
扶苏握紧了拳头,郁闷又愤慨。
王昭华见状,按着他的肩头安慰道:“夫君莫急,父皇和朝中众臣集思广益,总会想出应对之策的。”
扶苏忍不住轻叹:“但愿吧。”
嘭嘭嘭。
猝然之间,院门被敲响。
夫妻二人下意识起身,紧张地扫视着屋内有没有落下什么容易引人怀疑的物件。
“小赵,在家吗?”
苍老的声音响起,扶苏顿时松了口气。
县衙里的吏员碍于娄敬的态度,绝大多数都跟他刻意保持距离。
周丰马上就要告老终养了,想法便与其他人不同。
赵乔松好就好在他年轻呀,而且是县尊的姻亲。
哪怕现在受到排挤,可娄县令多半活不过他。
到最后该得势还是要得势,根本拦不住的。
因为县衙里属他和扶苏走得近,平时多有互相往来。
“我去看看。”
扶苏示意夫人稍安勿躁,匆匆穿过庭院去开门。
“小赵,你在家做什么呢?”
“老朽敲了好久的门,也不见你出来。”
周丰露出不悦的脸色,从侧边向门里张望。
“乔松用饭呢,周叔快请进,您来得正是时候。”
扶苏热情地邀请。
周丰摆摆手:“先不着急吃饭,走走走,跟我去县衙领加赐。”
扶苏疑惑地问:“什么加赐?”
周丰故弄玄虚:“你就别管啦,叔还能害你?”
“总之快点跟我走,去晚了好东西都被人挑走啦。”
扶苏犹豫了下:“无功不受禄,不该领的,乔松受之有愧。”
周丰气急败坏:“老朽在县衙里混事这么些年都没说个愧,你愧个啥呀!”
“实话告诉你,也不知哪个多嘴多舌的跑去县尊面前讨巧卖乖,说什么免了百姓的口赋,只怕钱粮支应不足,误了官府的正事。”
“你那妹婿什么脾性你还能不清楚?”
“别人越是这样说,他偏偏要对着干。”
“于是大手一挥,给全郡官吏加赐财帛、谷米、酒肉,说是所赐之物抵得上一个月的俸禄呢。”
周丰心急地拉着他的胳膊:“走走走,我那辆驴车正好闲着,咱们俩一起拉回来,省得你还要自己想办法往家里搬。”
扶苏作揖道:“周叔先等等,乔松去和内人说一声。”
转身的时候他情不自禁想道:有钱有粮可真好呀,想怎样就怎样。
陈善肆无忌惮地夸耀自己的财力,并以此作为攻讦朝廷的武器,这题究竟该怎么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