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县一如既往的人流如潮,繁华喧嚣。
陈善乘坐的马车悄无声息地混入拥挤的车流中,朝着工业区一路进发。
当他们赶到荒芜的行刑场时,娄敬正被人团团围住,吵得头昏眼花。
“敬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巴蒲突然遭逢丧子之痛,这才狂性大发迷失神志,并非刻意滥杀无辜,你一定要跟首领解释清楚。”
“都是刀枪剑戟里闯出来的老兄弟,巴蒲他罪不至死啊!”
“大不了功过相抵嘛,何至于闹到如此程度。”
娄敬不停地往下压手:“巴蒲他不但是你们的兄弟,也是敬的兄弟。”
“但凡能网开一面,敬岂会置他于死地?”
“你们看,县尊来了!”
“快去跟他求情!”
围堵娄敬的马车部众一哄而散,快步迎向陈善的马车。
“唉……”
娄敬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回给始作俑者。
“首领!”
“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开开恩吧,饶恕巴蒲一回。”
“让他将功折罪,或者抄没家产,逐出西河县可好?”
“首领,巴蒲一向对您忠心耿耿,况且这回确实事出有因,您就饶他一回吧。”
陈善刚掀开车帘,众人便七嘴八舌地开始求情。
眼前全都是熟悉了老面孔,最少的跟着他也有五六年了,可以称得上第一批跟他打天下的老兄弟。
“巴蒲人在哪儿?”
陈善一开口,吵闹声戛然而止。
娄敬匆匆挤开人群,目光瞥见嬴政父子正在下车,立时眉头轻皱。
“县尊,巴蒲全族六十三口已经押赴刑场。”
陈善点了点头:“带我去见他。”
一行人互相对视后,默默地跟随在后面。
布满粗粝砂石的空地上,火枪营调派来的两百士卒层层把守,中间圈起来的行刑场传来阵阵妇孺的哀泣和悲嚎。
其中一名粗犷豪迈的中年男子面若死灰,时不时抬头朝着唯一的通路张望。
当他再一次昂起头颅时,眼中猛然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县尊,蒲知道您一定会来的!”
“行刑之前不见上您一面,蒲死也心不甘。”
陈善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过往的一幕幕犹如犹如幻灯片般浮现在眼前。
“哦豁,你个白面娃娃好大的口气嘛,跟你干?凭什么跟你干!”
“我巴蒲在商道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西南山夷的地头我都闯过,出个关又算得了什么?”
“不成了,不成了,关外的水土不养人,老子怕是熬不过去了。”
“首领,您使的什么法子,我巴蒲又活过来喽!”
“好多钱哦!首领,这真是分给我的!天老爷哦,这下可真发达喽!”
“首领,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吓鸡。这辈子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陈善好不容易才从恍惚的幻境中回到现实,侧头吩咐道:“取好酒好菜过来,我和他喝两杯。”
巴蒲先是一怔,眼中隐隐透出失望之色。
但他很快就露出释然的笑容,咧着嘴不停冲陈善点头,样子看起来很是激动。
没过多久,两样荤菜和一壶烈酒送至刑场。
陈善把酒菜摆在巴蒲面前,贴心地问:“先喝酒还是先吃菜?”
巴蒲大笑着说:“吃两口菜垫垫肚子吧,首领你也吃。郡府离西河县远得很,蒲害您还得特意奔波一趟,路上耽搁那么久,肚子肯定饿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陈善心中的天平大幅倾斜。
我想当皇帝鼎革天下是没错,可眼下这不是还没当皇帝嘛!
徇私枉法又能怎样?谁还能说个不字?
可这个想法仅仅存在一瞬间就被迅速掐灭,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巴蒲的眼睛,用筷子挑着两样荤菜中最肥美的部分喂给了巴蒲。
“好,好。”
“首领,再来一口酒。”
“呀——”
清冽的酒水沿着食道滑落,留下一道热辣辣的火线,巴蒲发出心满意足的长叹。
“首领,蒲一时冲动做下错事,时至今日已无可挽回。”
“时候不早,尽快行刑,别耽误您返程。”
“咱们来世再见!”
陈善面露讶异之色:“你不求我放你一条活路?”
巴蒲用力晃了晃脑袋:“蒲给您添的麻烦够多了,哪敢奢求苟活?”
“况且人死不能复生,兄弟们在您面前发下血誓,订立章约,杀人者死。”
“蒲罪无可恕,只求速死。”
言罢他鼓足力气冲着周围喊道:“兄弟们,蒲乃咎由自取,怨不得外人。”
“尔等切记引以为戒,莫再给县尊添乱!”
“蒲本市井一脚夫,与人牵马赶车,露宿荒野。食不得饱腹,衣不得蔽体。”
“幸得首领提携,才过了这些年好日子,该吃该喝该享受的,也差不多到头啦!”
“蒲先走一步,各位兄弟保重!”
“若有来生,咱们再相聚于首领麾下,纵横天下,快意人生!”
“来吧!”
巴蒲挺直腰杆,目光如炬,镇定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他能做到大难临头面不改色,其族人却无法坦然赴死。
眼见行刑者动作麻利地装填弹药,妇孺们的哭泣声更加悲切。
巴蒲烦躁地回头大喝:“哭什么哭!”
“吃老子的喝老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哭!”
“死在外人手上也就愤懑不平也就罢了,首领的恩义你们这辈子都偿不清,还有什么好说的!”
“来!”
陈善轻轻叹了口气,给娄敬打了个手势。
“行刑!”
一支支黑灰色的长枪端起,对上了巴氏族人的后脑勺。
巴蒲咬紧牙关,表情时而狰狞时而舒缓。
“兄弟们有朝一日若能成就大事,莫忘了来蒲坟茔上报个喜。”
“首领,蒲这辈子活得值了,下辈子再追随您……”
砰砰砰!
一连串爆豆般的枪声响起,巴蒲的身体猛地前倾,支撑短短一瞬间便软倒在地。
他的后脑上留下个血肉模糊的碗口大伤痕,口鼻也随之溢出鲜血,眨眼间眸中的光彩黯淡下去。
巴氏族人整齐地像是割麦子般一排排倒了下去,多半曝睁着双目,死的心不甘情不愿。
唯有巴蒲一人神色安宁祥和,嘴角似是微微勾起,像是在对着陈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