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陈善在夫人的唠叨埋怨声中慢悠悠地享受着美味的早餐。
“父亲,修德乃是职责所在,不得不去。”
“您有什么热闹不好凑,非得去看这个?”
“反正我不管,等会儿家里就关门落锁。”
“女儿宁愿背负不孝的骂名,也不能让您舍身犯险。”
“万一您有个闪失……”
王翦跟着劝道:“曼儿说的在理,疫毒猛烈,须臾有性命之忧,无论多小心防备都不为过。”
陈善点了点头:“老妇公,要不然算了吧。烧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渗人得很。”
嬴政的态度却异常坚决:“贤婿可去,老夫怎么去不得?”
“既是涉身险地,曼儿为何不阻拦你?”
“这般看来,并不需过多忧虑,大不了老夫站的远一些就是了。”
虽然西河县绝大多数地区都解除了封锁,基本恢复正常。
但蒙毅和王翦以圣体安危关乎社稷兴亡为由,多次阻拦他出门散心。
嬴政本想听从臣子劝告,却无意间得知陈善要去监督销毁疫祸来源,顿时提起了十二分的兴趣。
说实话,如果没有亲眼见证,他几乎要把这场疫祸当成一场弥天骗局。
从始至终,压根就没见过染疫者出现。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后,又在十余日后风平浪静的宣告疫祸结束。
这么简单?
这么痛快?
嬴政二十二岁亲政,至今已近三十个年头。
秦国疆域广袤,每每总有大灾小祸出现。
以他处理政务的经验,类似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哪怕是一场小疫,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见到结果,更何况是凶险无比的恶疫。
根据他最近打探到的情报,如果传言属实的话,西河县确实爆发了一场恶疫,而非寻常的伤寒流毒一类。
那就更加蹊跷无比,他非得亲至现场看一眼不可。
“老妇公,您……去就去吧。”
“不过咱们先说好,疫毒非同小可,您切记切记听从小婿和程院长的指挥,万万不可马虎大意。”
陈善百般无奈之下,勉强点头答应。
嬴政大喜:“老夫知晓厉害,贤婿放心就是。”
嬴丽曼面若寒霜:“去去去,都去。”
“回来的时候不给你们刷脱一层皮,别想进屋!”
嬴政嘴角含笑满不在乎,陈善则唉声叹气。
早饭过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疾驰而去。
因为焚烧填埋的位置十分偏远,道路又崎岖难行,直到快午时他们才赶到现场。
“县尊,你总算来了。”
“快拿防护器具。”
程博简年纪大了,比不得学生们气力悠长。
那套笨重繁琐的护具穿久了之后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眼前一阵阵冒金星,腿肚子也直转筋。
不得已,他只能暂时撤下去,缓口气顺便坐镇指挥。
“老妇公,接着。”
陈善开始耐心地教授老丈人佩戴防毒面具和连体防护服。
这玩意儿在他眼中简直和刑具差不多,傻大黑粗、又笨又重,完全没考虑过使用者的感受。
但不得不说,它是当世绝无仅有的生化防护用具,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嬴政好奇地询问起护具的作用和原理,陈善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介绍了一遍。
“活性炭是什么?”
“它能吸附疫毒,那平时烧的炭管用吗?”
作为一个统管万里疆域的帝王,嬴政当然能看出这件东西的价值。
如果西河县真的轻而易举平息了疫祸,那他手中古怪的皮衣和面具一定发挥了重要作用!
“老妇公,您先别管什么活性炭了。”
“此地虽然远离焚烧坑,但也未必百分百安全。”
“您先把头盔戴上,小婿帮你把防护服穿上。”
陈善手脚麻利地给嬴政换上了装备,又和程博简互相替对方穿好。
“县尊,往这边走。”
程博简的头盔下传出闷声闷气的声音,主动在头前引路。
山道并不宽敞,两侧是陡峭嶙峋的石壁。
几十个同样穿着笨重护具的人穿梭往来,从山下一趟趟把染疫者接触过的物品搬上来。
咚隆隆。
一人站立不稳,端着的笸箩中掉下个拨浪鼓。
它撞击碎石后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顿时吸引住陈善的目光。
程博简呵斥道:“务必小心!尤其是孩童的玩物!”
“倘若遗落在此被谁捡去,岂不是要害得他家破人亡,亲朋相邻尽遭疫祸?”
“尔等如何忍心?”
犯错的学生颔首致歉:“院长,学生知错了。”
他一手端着笸箩弯腰捡起拨浪鼓,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同伴。
半山处一块险峻的平地,三面皆是悬崖峭壁,唯一的通路也极为曲折隐蔽。
一些人忙活着在四周钉下木牌,用显眼的红墨写下‘疫祸之地,生人远离’,文字下方还配有骷髅的图案。
嬴政瞳孔一缩,神情陡然严肃。
平地中间是个两丈方圆的天然凹坑,旁边堆满了新鲜的泥土。
密密麻麻的尸体整齐地排列着,几乎铺满了所有空闲的地方。
“老妇公止步,别再上前了。”
陈善及时阻止了对方。
他也不知道老丈人哪来这么大的好奇心,竟然还打算走到近处观察死者的状况。
嬴政点了点头,头盔面具下发出含混不清地应诺声。
程博简快步上前,安排学生把易燃,能撑起的空隙的簸箕、笸箩、推车扔进凹坑。
接着是衣物、铺盖、随身器物。
最后则是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也不分什么男女老幼、尊卑贵贱,统统被医学生合力抬着扔了下去。
嬴政凝聚目力,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一张张黑紫色的面孔,有些连嘴角和脖颈处的血污都没擦干净。
还有十余岁的少年,不及腰间高的垂髫小儿,头戴木钗的妙龄女子……
一瞬间,嬴政打消了心底所有疑虑,再无任何怀疑。
西河县确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爆发过一场严重的恶疫,只不过因为应对得法、管控迅速,并未酿成大祸。
“唉,又是一场大灾。”
“修德真是流年不利,害的西河百姓也遭了殃。”
陈善自哀自怨地感叹道。
嬴政嘴角抽搐,忍不住转过头来。
贤婿你是不是别有所指?
一场恶疫死了百余人,你就说自己流年不利。
那朕是什么?
扫把星吗?
天下百姓皆因朕而受苦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