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失神地注视着手中制作精良的纸币,项家和陈修德之间巨大的差距此刻在他眼前彻底具象化。
项氏私铸的钱币民间称为‘大钱’,因为工艺简陋,用料多变,比官钱更粗糙且没有统一的规制,只能额外多加铜料,让百姓有种占了便宜的感觉,这才能顺利的花用出去。
可陈修德呢?
他丁点的铜料都不给,就几张薄薄的纸片,却有人专门花高价来兑换,胡商趋之若鹜!
饶是以张良的无双才智,也想不到项家如何才能追的上陈修德脚步,更别提战而胜之。
回到客栈后,他静静地坐在床榻上,手心里摩挲着几张纸币。
直到听到旁边传来响动后,才主动找上项缠和项羽。
“张道人,你又要去找陈修德?”
“他昨日那般待我等,你还去做什么?”
“项氏或许实力不济,但志气不弱于任何人!”
“要去你自己去,反正籍不去!”
项羽怒火中烧,直接甩出冷脸。
项缠却听得清清楚楚,人家本来说的就是自己去,没打算叫上他们叔侄。
“子房兄,你认准了陈修德一定能成事?”
“天下间英雄豪杰无数,总有惊才绝艳之辈横空出世,未必非他不可。”
项缠一来是惋惜项家错失英才,二来是以至交好友的身份替张良感到不值。
以昨日会面的情况来看,陈修德傲慢自负,绝非惜才爱才之人,他怕张良投入对方麾下受了委屈。
“胜负成败全看天意,天意谁人能知?”
“子房并非属意陈修德能成就大事,而是来都来了,不探明他的根底着实心意难平。”
项缠思索再三后缓缓点头。
“贤弟说的没错,来都来了,空手而归岂能甘心?”
“要不……”
张良连忙拒绝:“你我分头行动,我在明,你在暗。夜间咱们在客栈汇合,探讨总结,或许能有所收获。”
项缠放心不下,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坚决,便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贤弟务必多加小心。”
“倘若陈修德敢弄奸作鬼,我跟籍一定把你搭救出来!”
项羽听后无比振奋:“张道人你只管放心地去,他陈修德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小小的西河县也困不住我!”
三人议定后,立刻分头行动。
此时陈善正独自一人躲在县衙,并未陪同夫人去招待他的老丈人和随行者。
开玩笑,要是大家伙一时兴起——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医院把血换了吧!
到时候他又要苦上一遭,好些天都缓不过来。
“县尊,昨日来过的道人今天又来了,正在门外请求您召见。”
吏员匆匆小跑着进来禀报。
“道人?”
“是张……”
“他怎么又来了?”
陈善暗自纳罕,不对劲啊!
身为名动天下的刺秦义士,五代相国之后,你的气节呢?你的矜持呢?
怎么像块牛皮糖一样,缠着我不放?
“另外两人在不在?”
“仅有道士一人。”
“哦,让他进来吧。”
娄敬去了工业区处理内务,县衙里由他暂时代为主持。
左右闲来无事,陈善想看看张良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过了会儿,张良跟在吏员身后亦步亦趋地进入公堂。
他打眼一看,迅速收回目光。
渡口的店家也不算虚言夸大,西河县的县衙确实像是陈善自己开的一样。
哪怕升任郡守之后,他照样在此发号施令,从上到下也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张道人,你又来了。”
“不知此次造访有何指教?”
“你那两个同伴呢?”
陈善姿态散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
“陈郡守有未卜先知之能,自然能看出本道与他们并非同路人。”
“今日本道想讨教的是……您既知子房的身份,却并未将我拿下,也未想过以此谋取什么好处。”
“三言两语就将在下打发出去,究竟是何道理?”
情势至此,张良也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陈善投来的目光可以让他百分百确认,对方不光知道他是张子房,对他还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
难以置信,但确实发生在他的眼前。
“哦?”
“那依你的意思,本官该如何作为?”
“拿你换一大笔赏钱,或是如获至宝将你招致麾下?”
“修德岂是那轻浮浅薄之徒。”
陈善摇了摇头:“你我或许会有同心协力之时,但眼下还不到时候。”
张良满头雾水,难以理解对方打的什么机锋。
“陈郡守既然赏识子房之才,为何却说不到时候?”
“难道此时在下尚不足以为您效力吗?”
陈善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因为你还没遇到左腿有七十二颗痣的人,遇到他之后,你的人生将会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罢了罢了,或许你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他。”
“就当修德没说过这话吧。”
“本官好心劝告一句,反秦并不是谁都能反的,这里面水太深,我怕你把握不住。”
“还是少掺和为妙。”
人总是会对没走过的那条路充满幻想。
如果张良没有复辟韩国,任谁说他也不会相信那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烂摊子。
朝中君臣上下除了他之外,全都是拖后腿的猪队友。
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带不动这么一大群累赘!
后来项羽夺取天下后分封十八路诸侯王,因虚有其表的韩国因未派出兵马进攻关中,韩王被贬为穰侯。
又因张良和刘邦关系密切,且刘邦曾派军帮助韩国建国,遭到项羽的猜疑记恨,干脆杀了韩王成另立新君。
自此,张良终于认清他复立的韩国只是沙滩上的城堡。
风浪一吹,立刻化为乌有。
楚汉争霸焦灼煎熬时,刘邦曾有段时间陷入颓势。
谋士郦食其献计,让刘邦以帝王的身份分封六国,既可以分化瓦解项羽的势力,或许还能拉拢一部分人马到己方阵营来。
刘邦觉得十分有理,便让人制作了六国印玺,准备出使诸国进行游说。
张良得知后却坚决反对,此时他已经彻底超脱了从前的自我,心中装的不再是韩国而是天下!
倘若陈善遇到的是那时候的他,此刻必定欢欣之至,倒履相迎。
可惜……
“左腿有七十二颗痣的男人?”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张良彻底迷糊了。
陈郡守说的都是什么?
莫非他真的有先知之能,提前窥破了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