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微微颔首,眼中全是赞赏之情。
你说这个时代不好吧,它当然不好。
食物粗劣,生活条件极为艰苦,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外卖……
什么都没有!
你说它一无是处吧,它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触动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比如说眼前的二丫。
“他有危险你就来了?”
“嗯。”
“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本官的学生好在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许官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二丫的脸色格外认真:“他给我买了衣裳、鞋子,还召我去做工,教会我很多很多东西。”
“我一定要报答他的恩情,死了就死了,没什么打紧的。”
陈善咧嘴直笑,重新把目光投向许为。
“你都听到了。”
“她抱着必死的信念来的,虽然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没死成,但这份人情你是欠下了。”
“二丫的救命之恩你拿什么还?”
许为聪明绝顶,哪能不明白县尊的意思。
可一时半刻间他根本没做好准备,嘴巴开开合合地说不出话来。
“为……”
陈善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是知道的,本官在你们身上寄予厚望,说是视若身家性命也不为过。”
“本来打算等几年你们出人头地之时,让师母给选些出身、样貌、性情、学识皆是世间顶尖的女子来婚配。”
“可天意弄人,看来这桩姻缘你是逃不过去了。”
“许为同学,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吧。”
“这门婚事本官做主了!”
许为和二丫两个大惊失色,嘴巴张得能吞下个鸭蛋。
“县尊,这是否有些草率了?”
“不不不,我配不上许官人的,郡守您别戏耍我们好不好?”
陈善板起面孔:“本官何曾戏言?”
“许为,你要是不想以身相许,就还她一条命。”
“可算得上公道?”
许为还没说话,二丫先着了急。
“民女不要他偿命!”
“我是心甘情愿救他的,我的命不值钱!”
陈善固执地凝视着对方:“你的命可能确实不值钱,但你这份情义价值万金。”
“许为,你莫不是嫌弃她相貌丑陋?还是嫌弃她出身卑贱?”
“她配不上你?”
许为下意识摇了摇头:“县尊,学生只是觉得……眼下北地郡百业待兴,每天总有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此时留恋于儿女情长,既耽误了您的大事,又辜负了您的一番栽培。”
陈善掷地有声地说:“本官不觉得误事,也不觉得你辜负了什么。”
“当然,你若抵死不愿,那就此作罢。”
“本官给她百金的赏钱,打发他们全家远走他乡。”
“你们之间一笔勾销,今生不要再见了。”
许为踟蹰地看向身旁的二丫,二丫也几乎同时扭头看他。
没有人知道他们互相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也无从察觉到他们的情绪交流。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学生听凭县尊安排。”
许为的灵魂和身体之间似乎出现了严重的割裂。
他能听到自己说的话,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能理解话中的意思,却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反正……
总不能辜负那样一双眼睛吧?
她漆黑的眼眸纯粹、干净,只有我,别无他物。
还容得我做其他选择吗?
“好!好!好!”
陈善拍案而起,连道三声好。
“记得本官在县学里给你们上第一堂课时说的话吗?”
“在学习知识之前,首先你们得学会做个人。”
“而西河男儿最重要的便是忠义!”
“这门婚事包在本官身上,我亲自登门去求亲!”
“对了,不如让二丫拜我夫人为义母,到时候里里外外让曼儿来操持,保管给你们办的风风光光!”
相比他的喜悦开怀,许为和二丫像是木头人似的杵在原地,呆愣愣地没有任何反应。
“你们不说话本官就当答应了。”
陈善拉开门:“许为,还不带你未婚妻去换套衣服,梳洗打扮一下?”
“你自己回去穿双鞋,收拾得得体些。”
“回头跟你师母见过面后,再商量婚事该怎么办。”
许为点了点头,闷着头走了出去。
在门口他下了脚步,等着和二丫一起走。
视线接触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别过头去。
许为尴尬得面皮发麻,二丫浑身像是有一万条虫子在跑。
他先迈动脚步,二丫同时抬足。
然而两人一起停下,又再次心有灵犀地抬起了腿。
陈善看到他们好像连路都不会走了,一前一后离得不远不近低着头匆匆离开,顿时笑的合不拢嘴。
“还好,你没忘记自己以前叫狗剩。”
“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
“许为你前途无量呀!”
此时的城外,两个结伴而行的胡人抬头打量着城头上懒懒散散的士卒,不约而同长舒了口气。
“他们连做样子都懒得做了,如果胡人真的攻城,三刻钟内必破。”
王昭华神色鄙夷。
夫妇俩一身胡人的衣着,明晃晃的从远处靠近城墙, 守城士卒居然在上面看热闹,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胡人不会攻城的。”
“陈善没给这份钱,再说抢了也没命花,他们不会干这种傻事。”
扶苏四下打量,想找个隐蔽的地方跟城头的士卒打个招呼,垂下吊篮来把他们运进去。
“往这边走,小心脚下。”
“等等,有情况。”
王昭华突然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做好防备的姿势。
一伙胡人兴高采烈地抬着满满两大坛酒水,叽里呱啦地嬉笑打闹着拐过城墙的转角。
双方都没料到这里会有外人,迎面相遇时,一下子都愣住了。
“t^&&*^_&$#!”
僵持一刹那,对面的胡人满面怒容,抽出马鞭就朝着他们走来。
王昭华如同背后生眼一般,用柔和的力道将扶苏推得连连后退。
“夫君你先走,这里我来应付!”
扶苏却注视着他们抬着的酒坛,又抬头望向城墙,马上就有了主意。
“昭华你等等。”
“我有办法。”
扶苏以最快的速度摘掉皮帽,又把袍子解开,露出里面的吏员服。
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冠,口齿清晰地喝道:“本官乃西河县吏员,来此有公务在身,尔等为何阻路?”
霎时间,气势汹汹的胡人同时变了脸。
他们点头哈腰,不停赔笑着地鞠躬点头,抬着酒坛一溜烟跑得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