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敬跟在陈善身后,神色难掩激动地向其介绍新铸成的铜炮。
对于颜教授的手艺,陈善自然是放一百个心。
早在对方主持拦河筑坝工程的时候,已经摸索出了一套相当成熟的大工件铸造流程。
此时换成铸炮,仅需稍作调整和改良,一点难度都没有。
陈善忽然觉得一名小将有些眼熟,回忆片刻后欢喜地喊道:“你是狄五的孩子?老大还是老二?”
小将激动地回答:“回禀县尊,末下在家中排行第二,名唤狄彦。”
陈善上下打量一番:“二娃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你的名字还是曼儿取的呢,有没有去探望过婶母?领过鸡子了没有?”
狄彦用力猛点头:“去过了,婶母还记得彦饭量大,多给了一篮鸡子。”
陈善畅笑着点头:“能吃好哇,能吃就能干活、能打仗。”
“这队炮兵是你带的?操练的怎样?”
“让叔叔见识一下你的本领可好?”
狄彦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随即扬起手中的小旗,指挥部下调整火炮角度,装填大药。
“县尊,那个是白脸儿家的娃娃。”
“校正坐标的是驴把头家的侄子。”
“大门牙还记得吗?你看是不是跟他爹长得一模一样。”
火器军的士卒陈善大多都不认识,但提起他们的长辈,个个耳熟能详。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我们这代人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才立下了这么份不大不小的基业。”
“未来造化如何,全看他们的了。”
陈善对这支火器军有着相当强大的信心。
他们从小足食丰衣,身体条件比上一辈人要好上太多。
而且每个人都接受过年限不等的教育,文盲率接近于0。
再者,他们阖家老小吃的、穿的、住的、用的,无不是西河县提供,连兄弟和子女就读的学校也是陈善设立的。
论忠诚度,世上再无一支兵马能与之相比。
“火炮调校完毕。”
“一号炮试射!”
“准备——放!”
炮兵行云流水的操作下,第一炮很快打响。
轰!
陈善脚下微微一震,只见剧烈的白烟从炮口猛然窜起,一个小黑点激射而出。
远方石灰画出的白圈旁,青草和泥土瞬间炸开,犹如一场暴雨般笼罩了周围三十步方圆。
“修正坐标!”
“二次试射!”
狄彦有条不紊地发下命令,观瞄手和炮长立刻根据之前的弹道和落点重新调整炮口的角度。
“准备,放!”
第二炮发射的速度更快,炮弹划过一条长长的抛物线后,准确地落入白圈之内。
陈善和娄敬相视一笑,为年轻人优秀的表现击掌庆贺。
“全部都有——齐射准备,放!”
轰轰轰!
隆隆的炮声中,弥漫的硝烟将整个阵地的视线遮蔽。
远处的荒野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地面上下跳动,草木土石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待尘埃落地后,诺大的靶场好像被陨石袭击过一样,布满密密麻麻的凹坑,再见不到任何一处完整的事物。
“好!”
“以这般威势,世间谁人能挡!”
娄敬笑眯眯地说:“县尊要不要再看下火枪操演?”
陈善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
火器军采用的是三段式射击法,密集的枪声几乎连成一片。
竖起的草靶眨眼间就被打成了筛子,而攻势却如一浪接一浪的潮水连绵不绝。
“县尊,现在可以安心了吧?”
“西河县兵马雄壮至斯,休说发行的是纸币,即便换成擦屁股的草纸,也照样能通行四方。”
娄敬捻着胡须自信地说道。
陈善莞尔笑道:“纸币是钱,草纸可不是。”
“要是拿草纸去换别人的钱货牲畜,那不成明抢了吗?”
娄敬故作惊讶的样子:“对呀,咱们明明可以直接抢,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去做什么币纸,白白费了那么多工夫和力气。”
“县尊,依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重操旧业算了。”
陈善笑骂道:“看来敬兄心情极好,否则怎会有兴致与修德说笑。”
“明抢也不是不行,但谁让咱们现在穿了这身衣服呢,多少总得顾忌些体面。”
“其实世上每个人都在抢钱,不过手段有高下优劣之分而已。”
“到了你我这般地步,抢劫不仅能合理合法,还能让外人趋之若鹜,争着抢着把钱送到咱们手中。”
娄敬恢复严肃的神色,沉声问道:“县尊,纸币真的能行?”
“即便出动火器军威逼恐吓,怕也未必能让世人心甘情愿地把财货物资交给咱们。”
“一张薄薄的红纸,连半钱都没有,却要换上百斤的大肥羊。”
“听都没听说过呀!”
陈善理直气壮地说:“本官昔日批复的红白条,不光能换来肥羊,还能换来牛马奴隶,甚至可以让胡人甘心赴死。”
“换成纸币也是一样的道理,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再者,你别忘了,整个西北的大型货易基本全掌握在咱们手里。”
“工坊是咱们的、牛马市是咱们的,连道路、码头都是西河县修建的。”
“最大的地主是我,最大的粮商是我、最大的丝麻商是我,茶叶、皮货、油料我统统都占了最大份。”
“我让麾下的商号、市集只接收纸币交易,你信不信它能比金子还要贵?”
娄敬短暂思考了一下,微微颔首:“县尊今时不同往日,在西北这片地方,无论关里关外,您的话比皇帝的诏书还要管用。”
“纸币说不定真的能行。”
陈善斩钉截铁地说:“你把不字去了,它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若是不能用纸币逼迫半两钱退出流通,咱们哪来的铜料铸造火炮?”
娄敬犹豫了下说:“县尊,自始皇帝一统天下,六国旧币尽数销毁重熔,世间可再没出现过第二种钱呀。”
陈善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私自发行货币,无论哪朝哪代都是皇权绝对不能允许的行为。
可皇帝很快就要没了呀!
那我还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