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政务中心区域，在一座庄重肃穆、线条简洁的灰色建筑附近缓缓停下。
建筑门口悬挂着醒目的徽标和“江城移民与户籍管理局”的金属字样，进出的人流井然有序，大多行色匆匆。
玄微子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嘴唇嗫嚅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道长，可是到了？”程墨问道，目光平静地看向玄微子。
玄微子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纠结和为难：“程居士……那管理局，是到了。不过……在进去之前，贫道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但说无妨。”程墨示意他直言。
玄微子斟酌着词句，压低声音道：“方才在路上，贫道默认了几位是从海外或者某个自治领来的。因为只有那样，办理临时身份——我们这叫‘境外人员临时居留凭证’，俗称‘焱龙证’——才相对容易一些。只需要提供有效的入境记录、原住地的身份证明复印件、来访事由、以及在江城本地有信誉的机构或个人出具的担保函，再通过生物信息采集和大数据背景核查，快的话三五天就能办下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程墨的脸色，继续道：“但……如果几位并非来自海外，或者……拿不出任何符合现行国际社会认可的、能证明你们来源地的官方文件，那事情就麻烦了。按照现在的规定，对于无法核验来源的‘身份不明人员’，管理局会启动‘高度审查程序’。不仅要详细盘问，追溯至少三代的基本信息，还会尝试通过星网数据库，与你们声称的来源地进行远程核实。一旦发现信息对不上，或者来源地根本不存在相应记录……”
玄微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凝重：“轻则被列为‘高度可疑人员’，长期监控，限制活动范围，甚至可能被强制送入‘社会适应中心’进行‘再教育’；重则……可能会被‘有关部门’直接带走，进行更深入的‘调查’。那些‘有关部门’，权限很大，行事……也不太透明。”
车内气氛微微一凝。
织命四女目光微沉，烛龙金瞳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克制下去。
程墨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多了几分思量。
“核实来源……需要多久？准确度如何？”程墨问道。
“快则几个小时，慢则几天，取决于他们调取数据库和远程沟通的效率。至于准确度……”玄微子苦笑，“现在全球主要国家和大型自治领的人口信息基本都联网了，星网覆盖不到的地方很少。想编造一个完全查不到、但又合情合理的‘来源地’，几乎不可能。除非……”
他看了程墨一眼，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除非你们真来自与世隔绝的秘境或者外星。
程墨明白了。
这“尘世道泽”笼罩下的文明，其社会管理的高度组织化、信息化、严密化程度，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这里没有江湖路引，没有模糊的边界，每个人的存在都被精准地记录、追踪、定位。
他们这群“黑户”，想通过正规渠道获得合法身份，难度极大，风险极高。
“如此说来，这‘焱龙证’之路，怕是行不通了。”程墨缓缓道，“道长可有其他建议？比如……非常规的途径？”他问得直接，既然玄微子表现出愿意帮忙的倾向，且似乎对灰色地带有所了解，不妨听听。
玄微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左右看了看车窗外，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不瞒居士，贫道……确实认识一些……呃，路子比较‘野’的朋友。他们能做一些……‘特殊证件’。”
“假证？”望舒清冷的声音响起，一针见血。
玄微子有些尴尬地点头：“可以这么说。仿制度高，芯片数据也能做到以假乱真，应付一般的日常查验、住店、短途交通没问题。价格嘛……看仿制难度和要求，从几千到几万信用点不等。但是！”他加重语气，“这种东西，只能应急，不能常用！现在很多关键场所，比如长途交通枢纽、政府部门、金融机构、大型企业，都有更高级别的生物信息识别和动态数据验证系统，假证很容易被识破。一旦被发现，使用伪造证件是重罪，不仅本人要进去，连累办证的和可能知道的人，都跑不了。”
风险依然很大，且非长久之计。程墨沉吟片刻，问道：“道长方才提到担保，若我等寻得本地有信誉之人或机构担保，是否就能降低审查难度，甚至快速获得合法身份？”
玄微子眼睛一亮：“理论上是的！如果有本地知名企业、社会贤达、或者信誉评级高的社区组织愿意出具正式的、经过公证的担保函，并愿意承担连带责任，管理局的审查确实会宽松很多，甚至可能简化流程。但……”他挠了挠头，“问题是，能出具这种级别担保函的，都不是一般人。他们凭什么为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冒险担保？这需要极强的信任关系或者……巨大的利益交换。”
程墨点了点头。
担保这条路，同样需要他们先在这个社会建立一定的根基或找到可靠的盟友，非一日之功。
“道长，”程墨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着玄微子，“实不相瞒，我等初临贵地，确实多有不便，身份之事更是首当其冲。今日得遇道长，实乃缘分。若道长不弃，我等可否暂时叨扰，在道长处稍作安顿？一来可避人耳目，二来也可从长计议，寻一稳妥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道长所言仿制证件之事，可作为备选应急之用。担保之事，我等亦会设法寻觅机会。在此期间，我等绝不会白住，必有酬谢。”
他这次没有拿出玉石，因为知道玄微子此刻更需要的是“安心”和“信任”，而非单纯的物质。
玄微子闻言，心中挣扎起来。
收留这几个“来历不明”、明显不简单、甚至可能“非常危险”的人，风险太大了！
万一他们是逃犯？
间谍？
或者真的惹上了“有关部门”怎么办？
自己这小身板，这道观产业，可经不起折腾。
但是……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两块极品美玉，想起烛龙空手捏碎葫芦的惊人一幕，想起程墨等人那深不可测的气度。
直觉告诉他，这几个人绝非凡俗，若能结下善缘，或许……是这辈子最大的机遇也说不定。
祖上那点微末传承，不就讲究个“机缘”吗？
如今“机缘”自己送上门了……
富贵险中求！
何况看这几人的言行举止，并非奸邪之辈。
玄微子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程居士言重了！”玄微子脸上挤出笑容，“几位若不嫌弃贫道那地方简陋，尽管住下！什么酬谢不酬谢的，太见外了！只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贫道那地方，平时也有些……人来人往，恐怕算不上十分清静，几位需要稍微注意些。”
程墨微微一笑：“无妨，入乡随俗。道长肯收留，已是感激不尽。”
见程墨答应，玄微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隐隐有些兴奋。
他重新发动汽车，调转方向，驶离了管理局区域。
车子没有返回市中心，而是朝着江城边缘、一片略显老旧的城区开去。
街道逐渐变得狭窄，两旁建筑多了些岁月的痕迹，行人也多是老人和孩童，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座颇具古意的建筑前停下。
这是一座青瓦白墙的道观，规模不大，但门楣上“玄微观”三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道观门口立着几块介绍牌，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售票亭。
此刻虽然不是旅游旺季，但仍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游客买票进入，或者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些香烛或纪念品。
“这……便是道长清修之所？”程墨看着人来人往的门口，有些意外。他原以为玄微子就是个摆摊算卦的落魄道士，住的地方可能更破旧偏僻些。
玄微子停好车，有些赧然地解释道：“让几位见笑了。这玄微观，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早年间香火还行，后来……就渐渐没落了。好在房子还在，地段也还凑合。前些年，政府搞‘传统文化保护与旅游开发’，我这道观也被划了进去，成了个‘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兼‘民俗文化体验点’。平时对外开放，收点门票，卖点香火纪念品，也算是一份收入，勉强维持观里开销和我这老光棍的生活。”
他指着那些游客：“平时也就周末和节假日人多点，平时很清静的。观后面有个独立的小院，是我自己住的地方，还算安静，几位可以暂时安顿在那里。”
原来如此。
这道观既是祖产，也是景点，还是玄微子的生计来源和住所。
在这种地方暂住，虽然难免与游客接触，但反而因为其“半公开”的性质，不那么容易引起特别怀疑，只要注意言行，扮演好“游客”或“远道而来的道友”即可。
“甚好。”程墨点头，“有劳道长安排。”
玄微子领着众人走向道观侧门，避开了正门售票处。
侧门虚掩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条通往后面的小巷。
穿过小巷，便来到了道观的后院。
后院果然与前面的游览区隔开，自成一体。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中央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洒下片片阴凉。
院角种着些花草，一口古井旁放着石桌石凳。
正对着的是一排三间青砖瓦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门窗完好，屋瓦齐整。
“正中这间是堂屋兼我的书房，左边那间是我的卧室，右边那间原本是客房，堆了些杂物，我这就去收拾出来！”
玄微子热情地说道，连忙打开右边那间房的房门。
房间里确实堆放了不少东西：一些破损的桌椅、旧书箱、香烛模具、还有不少看起来像“法事”用过的道具、幡旗等，上面都落了一层薄灰。
空间倒是够大，收拾出来住几个人没问题。
“几位稍坐，我这就收拾！”玄微子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不必劳烦道长。”程墨拦住了他，“些许杂物，我等自己动手便可。道长且去忙观里的事，或者休息片刻。”
他使了个眼色，烛龙已经走上前，随手将两个沉重的旧木箱轻松提到角落叠放起来，动作干净利落。
织命、望舒、句芒也各自上前，或拂拭灰尘，或整理杂物，效率极高。
玄微子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烛龙单手提起那起码百十来斤的木箱如同无物的样子，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咽了口唾沫，讪笑道：“那……那就辛苦几位了。贫道去前面看看，顺便买点吃的用的回来。几位有什么忌口吗？”
“并无，道长随意。”程墨道。
玄微子连连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后院，估计是去平复激动的心情，顺便采购了。
待玄微子离开，程墨等人很快便将客房收拾了出来。
房间宽敞，除了没有现代电器，倒也干净整洁。烛龙甚至从院中古井打了水，将地面又擦拭了一遍。
“暂且在此安顿吧。”程墨环视着简陋却清静的院落，“身份之事，需从长计议。玄微子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我们先熟悉此界规则，搜集信息，同时……”他感受了一下体内依旧沉寂但似乎有极其微弱松动的力量封印，“适应这种状态，或许，这本身也是一种修行。”
织命等人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