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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南二十余里,细柳原。

这片原野因汉将周亚夫驻军而得名,数百年过去,故垒早已湮没在荒草之间,唯有那蜿蜒如带的山势,依旧如当年一般,扼守着长安通往子午谷一带的孔道。

残冬的日头已沉到西山背后,只余下几缕暗红色的余光,在天边慢慢地消散。

那余光照在原野上,照在那些刚刚扎下的营帐上,照在那些正忙着埋锅造饭的士卒身上,给这肃杀的军营平添了几分暖意。

营帐绵延数里,从原上一直铺到原下。

那些帐篷多是牛皮缝制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发黑,有的泛黄,却都扎得结结实实。

帐篷之间留出整齐的巷道,巷道里不时有持戟的士卒巡过,脚步声沙沙的,在这暮色里格外清晰。

营盘正中,立着一顶巨大的帅帐。

这帐篷比寻常帐篷大了两三倍,帐顶是双层牛皮缝的,中间夹着厚厚的毡子,便是塞外的大风也吹不透。

帐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着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姚”字,此刻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门两侧,立着四个佩刀的亲卫,人人精悍,目不斜视。

帅帐内,烛火通明。

帐中铺着厚厚的毡毯,那毡毯是羌地来的,羊毛织得细密,踩上去软软的,却又不失韧性。

毡毯上绣着些几何纹样,有菱形的,有回字形的,颜色以赭红、土黄为主,质朴而粗犷。

北侧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虎皮,那虎皮整张的,虎头还保留着,张着大嘴,露出森森的白牙,两个眼眶里嵌着黑曜石,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架铜制的连枝灯。

灯架有一人高,分出五枝,每枝顶端托着一只灯盏。

灯盏里盛着清油,灯芯燃着,火苗微微跳动,将帐内照得亮堂堂的。

坐榻对面,摆着几只黑漆食案,案上放着些吃食——一盘炙羊肉,切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一盘胡饼,烤得焦黄,用细葛布盖着;

一陶罐羹汤,是菘菜和羊肉煮的,香气从罐口飘出来;

还有一碟盐渍的芥根,切成细条,酸咸的气味很冲。

此刻,榻上坐着两个人。

上首那人,五十出头年纪,生得方面大耳,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豪气,又透着几分羌人特有的粗犷。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着一件赭黄色的交领左衽深衣,那衣料是粗麻布的,经纬分明,襟口袖口镶着黑色的缘边,缘边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头的毛茬。

腰间束着一条皮带,带上系着一只皮囊,囊中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

头发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黑色的绢帛在额前束住,余下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显得阔大。

正是扬武将军姚苌。

下首那人,四十出头,眉眼与姚苌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些豪气,多了几分文人的沉静。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交领深衣,也是左衽的,衣料同样是粗麻布,只是那颜色比姚苌的衣裳淡些,袖口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只手。

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没有别的,只悬着一枚小小的铜印,那铜印用红色的丝绦穿着,垂在腰间。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绾住。

正是姚苌胞弟姚绪。

帐外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马嘶。

帐内却静悄悄的,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姚绪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那摇曳的烛火出神。

那茶盏是粗陶的,灰褐色,釉不到底,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胎骨。

盏中茶汤澄黄,飘着几片姜末和椒粒,热气袅袅,在这初春的夜晚里格外暖人。

良久,他方缓缓开口:

“吕光率精锐西去,中原腹地,悬虚不少。我等多年谋划,至此,可算是成了一半。”

姚苌端着茶盏,饮了一口,那茶汤入口辛辣,他却不皱眉头,只是缓缓咽下。

他放下茶盏,然后才淡淡道:

“慕容垂素来以知兵显世,由他出面劝说,天王方才不疑。”

姚绪捻着那短短的山羊胡,沉吟道:

“先前我等几次派人秘密与其接洽,想与他多加亲近,他都闭门不理,不想此番廷议,他竟会出言相助。”

姚苌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几分了然:

“相助?他那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皆是为己罢了。那些鲜卑儿,哪一个不是日日夜夜盼着光复故国?慕容垂这只老狐狸,岂会看不出此番南征凶险?大军一动,粮草先行,徭役繁重,百姓离心。若是侥幸胜了,倒还好说;若是稍有差池……嘿嘿。”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深意:

“而今山雨欲来,那些鲜卑人,亦耐不住,要蠢蠢欲动了。”

姚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如此最好,届时有鲜卑人互为犄角,东边若闹将起来,牵制住秦军主力,我等在关西行事,便会顺遂得多。两边呼应,就算不能一举成功,也能让那秦廷疲于奔命,首尾不能相顾。”

姚苌却皱起眉头,那粗犷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悦:

“欲图大事,岂能寄望于他人?”

他望着姚绪,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告诫:

“鲜卑人有鲜卑人的图谋,我等有我等的打算。今日他们与你互为犄角,明日他们就能把你卖了换富贵。这些年来,我见得多了。那些靠别人成事的,最后有几个落得好下场?说到底,还是要靠自身实力够硬,旁人才会正眼看你。”

姚绪连忙低下头,恭声道:

“兄长教诲得是,是小弟想窄了。”

二人正说话间,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停住。

一个亲卫的声音响起:

“将军,少将军回来了。”

姚苌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朗,面如冠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几分聪慧,几分沉静。

他穿着一件练色的交领直裾,那衣料是细绢的,比姚苌姚绪身上那粗麻布不知好了多少倍。

衣襟袖口镶着藏蓝色的缘边,缘边上绣着些细细的云纹,针脚细密,每一片云头都绣得清清楚楚。

腰间束着一条皮带,皮带上什么也没挂,只系着一只小小的香囊,香囊上绣着几片月白色的竹叶,素雅简约。

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在头顶束成一个髻,用一根青玉簪绾住。

那玉簪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正是姚苌嫡长子姚兴。

姚兴走到帐中,向姚苌深深一揖,又向姚绪一揖:

“父帅,叔父。”

姚苌望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几分审视:

“你去了何处?怎的这般晚才回来?营中士卒都已埋锅造饭,你倒好,这时候才晃晃悠悠地回营。”

姚兴直起身,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地道:

“回父帅,今日道安大师在五重寺开筵讲经,孩儿前去听禅了。”

姚苌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粗犷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悦:

“胡闹!”

他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啪”的一声响,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

“大战在即,汝不思济世安民之术,反而天天去敬那旁门左道,成何体统?为父让你读的兵书,你可读了?让你练的骑射,你可练了?天天往那和尚庙里跑,你是要做将军,还是要做和尚?”

姚兴却面色不改,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等父亲说完,才缓缓开口:

“父帅息怒。道安大师,道冥至境,德为时尊。便是权仆射那般人物,每见大师,尚且要亲自扶其升辇,执弟子礼。兴等末学晚辈,焉敢不去聆听教诲?”

他顿了顿,见父亲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

“再者,释学博大精深,非只言片语能够道清。且其说因果,论轮回,讲慈悲,谈放下,对于安定民众、安抚人心处,颇有妙用。父帅带兵多年,当知军心民心之重要。民心安定,军心稳固,打起仗来才能一往无前。若民心浮动,军心涣散,便是百万之师,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他望着父亲,那目光清澈,却透着几分坚定:

“至于度己修身,释学更是受益无穷。孩儿每听大师讲经,都觉心中澄澈,烦恼尽消。回来再读兵书,反而更能领会其中深意。总而言之,释学包罗万象,非父帅所言之旁门左道可以概之也。”

姚苌听着,那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再发火。

他望着眼前这个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有恼怒,有无奈,还有几分隐隐的欣赏。

姚绪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勾起,却也不置评,只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姚苌才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罢了罢了,你这张嘴,为父说不过你。”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几分无奈:

“天王已命为父总督梁、益二州诸军事,不日便要率部入蜀。你且去收拾收拾,把该带的带上,莫要到了出发时手忙脚乱。那些佛经,能不带就不带,军中要的是刀枪剑戟,不是那些空谈。”

姚兴躬身一揖:

“是,孩儿遵命。”

他又向姚绪一揖,然后才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姚苌望着那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五弟,你观此儿若何?”

姚苌突然问向姚绪,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探询。

姚绪放下茶盏,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虚襟访道,沉鸷有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日后……必是立业之主。”

姚苌点了点头:

“诸儿当中,就此儿最得我意。他母亲走得早,我又常年在外征战,顾不上他。其自幼在京师长大,被那些儒生、沙弥所误,难免沾染些俗气。”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隐忧:

“是故我等潜谋之事,眼下还不宜告知于他。”

姚绪点头表示认可:

“兄长思虑深远,小弟佩服。这等大事,确实不宜让年轻人过早知晓。”

姚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过了片刻,姚苌忽然开口问:

“硕德那边,派他前去游说渭北诸豪,也有半个多月了,可有消息传回?”

姚绪抬起头,目光一亮:

“正要向兄长禀报。昨日硕德的密信到了,弟已看过。”

姚苌看着他:

“如何?”

姚绪道:“渭北马牧之地,那些豪强,多是羌人、匈奴人,还有一些汉人的旁支。他们这些年在秦廷不得志,早就心怀不满。硕德一到,稍加游说,便都愿意从我等号令。那些寨子里头,有的是能征善战的勇士,有的是积攒多年的粮草,只要时机一到,振臂一呼,顷刻之间便能聚起数万之众。”

姚苌点了点头,面色却不见多少喜色:

“那些匈奴人和汉人,向来见风使舵,今日愿从,明日未必。不过……有他们在外呼应,终究是件好事。”

姚绪又道:“天水尹氏、南安庞氏那几家汉人大族,方成(姚方成)也去拜访了,可这两家态度暧昧,尚未明允。尹家那位老族长避而不见,只让儿子出来应付。庞家那边倒是见了,可那庞家二郎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说什么‘家父年老,诸事难断’、‘容我等再商议商议’之类的话。”

姚苌冷笑一声:

“这些汉人大族,最是滑头。他们被秦廷禁锢多年,心里头未必就没有怨气。可他们又怕,怕万一事败,满门抄斩。所以他们在等,等局势明朗了再站队。这样的人,可用,不可信。”

姚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兄长说的是。不过……只要他们不坏事,便也够了。待异日风云变幻,我料其必欣然影从。到那时,由不得他们再耍滑头。”

他说完这话,面上却浮现出几分迟疑,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只是……”

姚苌看着他:

“只是什么?”

姚绪道:“只是秦国毕竟兵多将广,此番南征,若侥幸一击毙命,果真灭了晋室……我等又将何为?”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烛火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碎裂。

姚苌望着那跳跃的火苗,久久不语。

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幼年时,在滠头的山野间放牧,那时天高地阔,他以为这辈子就是个牧羊人。

想起青年时,随兄长姚襄征战,兄长何等英雄,却最终死于苻秦之手。

想起投降秦廷那日,他跪在阶下,看着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那个被称为“天王”的人。

那人待他不薄,这些年升官进爵,委以重任,从无猜忌。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那根刺,叫“不甘”。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望着姚绪,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若天意助秦,吾为蒙恬、王翦,亦未尝不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