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未辰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他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左佑。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很多圈,每一次都快要说出来了,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回沙发,拿起那件搭在扶手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他走出去,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
左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笔尖压在文件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墨点,墨点在纸上慢慢洇开,变成一个小小的蓝色印记。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秦未辰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暮色从西边的天际线漫过来,把那些高楼的轮廓染成一片暧昧的灰蓝色。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暮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雾,然后被风吹散。
他掏出手机,翻到左桉柠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离那个绿色的拨号键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他停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没有拨出那通电话。
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入暮色,汇入车流,很快就被那些红色的尾灯淹没了。
——
自从知道左桉柠流了孩子之后,左佑整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
沈昭昭从剧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那件事之后第十一天了。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家门,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开。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换了鞋,喊了一声:“左佑?”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依然没有人应。
房子里很安静。她打开客厅的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一切都很整齐。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杂志摞成一摞,电视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餐厅的椅子整整齐齐地塞在桌子下面。
她上楼,推开主卧的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衣柜的门关着,他的拖鞋放在床尾的位置,和他平时放的位置一模一样,像是在那里放了很多天,动都没有动过。
她没有换衣服,没有卸妆,甚至没有放下包。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件衬衫,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左佑的号码。
嘟——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还是无法接通。
她拨了第三遍。这一次连嘟声都没有了,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翻通讯录,找到左桉柠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柠柠,”沈昭昭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左佑……你有没有联系过他?”
电话那头的左桉柠正在学校。
她站在教学楼的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一种温暖的栗色。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她的脸色比住院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恢复了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
但她瘦了很多,卫衣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我联系不上他,”沈昭昭说,声音里的担忧越来越明显:“他看起来好几天没回家了,电话也打不通。”
左桉柠握着手机,靠在墙上。
墙是白色的,瓷砖很凉,凉意透过那层卫衣的布料渗进她的皮肤里,让她微微缩了一下肩。
她想起上次跟左佑见面,就是在停车场。
她说:“我试试。”
沈昭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柠柠,你和夏钦州……是真的吗?”
左桉柠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有一只白色的蝴蝶从窗外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视线之外。
“嗯。”她说。
一个字。很轻,很短。
电话那头的沈昭昭又沉默了。那沉默不长,只有两三秒。但左桉柠听见了那两三秒里沈昭昭的呼吸声很深,很重,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事,”左桉柠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
沈昭昭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说了一句:“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挂了电话。挂断的声音在左桉柠耳边响了一下,然后变成忙音,然后归于寂静。
左桉柠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
通话时长一分钟零十七秒。
她翻到左佑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还是无法接通。
她把手机收进卫衣的口袋里,抬起头,看着窗外。
教学楼的对面是操场,操场的另一边是那栋老的教学楼,红砖外墙,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从一楼一直爬到四楼的窗户边。
叶子已经开始红了,在阳光下像是一片燃烧的火焰。
她在这里上过课,在那个教室里,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她把那些落在书页上的光斑用手指一个一个地弹走。
她和夏钦州在这里认识。
在这栋楼里,在这条走廊上,在那个教室里。她记得他第一次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教室,然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人看起来好拽。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丈夫,会成为她女儿的父亲,会成为她这辈子爱得最深、也伤得最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