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在星海中平稳地航行。
舷窗外,那片无垠的黑暗被远处几颗恒星的光切成深浅不一的区域,近处的星尘像被谁撒开的、极细的银沙,缓慢地漂过船身。
白衍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搁在控制面板边缘,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金属边沿。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航线是直的,没有障碍,没有异常,没有需要避让的陨石带,没有需要提防的飞船。
星槎按预设的航速不紧不慢地朝下一颗星球的方向滑去。
她的狐耳先是向前折着,然后慢慢耷下来,最后彻底贴在头发上。
尾尖从座椅边缘垂下去,连晃都懒得晃了。
她将操纵杆往前推了一格,又往后退了半格,又往前推了一格。
然后她将手从操纵杆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舷窗外那片看了太久的、没有变化的星海。
“凯文。”她将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副驾驶的方向伸过去,掌心朝上,“你来开会儿。我不想开了。”
凯文正坐在副驾驶上,天火圣裁搁在腿边,终端收在风衣内侧。
他睁开眼,看了白衍一眼,又看了看她那双伸过来的、摊得平平的手。
他没有多问,解开安全带,起身走到驾驶座旁。
白衍从椅子上弹起来,给他让出位置,动作快得像一只终于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狐狸。
凯文在驾驶座上坐下,双手搁在操纵杆上,将航向稳稳地接过来。
白衍则趿拉着步子走到后方,往休息区的长椅上一躺,将尾巴卷过来搁在腹部,狐耳搭在椅背边缘,整个人像一团被摊开的、终于不用再维持形状的软布。
星槎继续向前。
引擎的低鸣稳定而绵长,空间泡在舰体外侧安静地流转。
白衍躺在长椅上,面朝上,看着休息区那面低矮的天花板。
她看了很久。
舷窗外偶尔掠过几片被星光照亮的、极薄的星云碎片,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像谁在远处划了一根极短的、又立刻熄灭的火柴。
她将一只手从腹部抬起来,搁在额头上,指尖轻轻按着眉骨。
“凯文。”她开口。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有些闷,却在这安静的舱内落得很清楚。
“嗯。”凯文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控制面板上。
“你对普罗姆恩怎么看?”
她将手从额头上移开,偏过头,朝驾驶座的方向看去。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那截搁在操纵杆上的手腕。
他的侧脸被控制面板的微光映着,轮廓冷硬,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凯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控制面板上那些平稳跳动的数据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航向没有问题,又像是在给她的问题留出足够的时间落在空气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没有起伏,没有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该放的位置。
“作为一个外人,我没有资格去评价普罗姆恩如何。”
他说。
“唯一有这个资格评价它的,只有它的公民们本身。他们接受它,他们知道代价,他们选择了在这套规则里活下去。外人能看见的只是数据、流程图和那些被缩到极小的注释。而他们活在那套系统里。他们的判断,比任何旁观者的判断都更接近真实。”
他将目光从控制面板上移开,偏过头,看了一眼后方长椅上的白衍。
她仍躺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腹部,一只手搁在身侧,狐耳搭在椅背边缘,安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重新看向舷窗前方那片被星尘填满的黑暗。
“不过,”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像是在某个更深的地方被翻出来的东西。
“比起单纯地死去,我更希望自己死后能够为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们做到些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
星槎继续向前,引擎的低鸣稳定而绵长。
白衍躺在长椅上,将搭在腹部的手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胸口。
她没有说话,拿出玉兆,登录罗浮杂俎,看看在她不在的时间里罗浮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屏幕亮起来,熟悉的界面铺开,帖子一条接一条地刷新。
她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着,目光从那些标题上一一扫过。
镜流又斩杀了多少丰饶民。
云骑军在某星域完成了一次清剿行动。
某位丹鼎司的医士研发出了一种新的药方。
天舶司更新了几条重要航线的安全通告。
都是些正面新闻,没有讣告,没有求援,没有她认识的人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她将后背靠进长椅里,尾巴在身侧松松散开,狐耳微微向前折着,心里那块悬了好些天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
她不在的这段日子,罗浮还好好的。
她正要退出界面,拇指忽然停住了。
一个帖子挂在论坛角落,标题不长,却让她的目光钉在上面挪不开。
“关于近期突然销声匿迹的丰饶令使‘疫疾游医’——”
她将帖子点开。
帖主的措辞很激烈,字里行间带着一种被反复压制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急切。
帖主说,根据最近截获的几条星域通讯记录,这位从未进入过仙舟情报库的丰饶令使正在朝罗浮方向移动,并推测此人极有可能联合其他已知的丰饶令使,对仙舟发动一次突袭。
帖主在末尾用加粗字体写道:“请云骑军务必重视,此人来历不明,能力未知,不可轻敌。”
白衍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她将帖子往下翻,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细节。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有人附和,有人质疑,有人贴出不知从哪弄来的模糊情报截图。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
然后她看见了反驳帖主的那条评论。
那条评论写得很长,语气平静而克制,像是某个长期关注此事、终于决定开口的人。
评论里说,疫疾游医性格孤僻,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势力结盟。
此人行踪不定,极少出现在已知星域,为数不多的记录都是他在某颗星球治病救人、传播药师理念的事迹。
评论里列举了几条可查证的记录,附上了时间、地点、以及被救助者的口述。
最后,评论里写道:
“最重要的是,他手下没有任何势力。他没有军队,没有追随者,没有据点,甚至没有战斗记录。他只是一个在星海里游荡的、替人治病的流浪者。把他当成威胁,是对仙舟的不信任。”
白衍将那条评论看了两遍。
她将玉兆从眼前拿开,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
“凯文。”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舱内落得很清楚。
“嗯。”凯文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控制面板上。
“我在罗浮杂俎上看到一个帖子。”
她将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叠,身体微微前倾。
“帖子在说一个叫‘疫疾游医’的丰饶令使,说这个人可能会联合其他令使突袭仙舟。下面有人反驳,说这人性格孤僻,独来独往,是个医者,为数不多的记录都是他在某颗星球治病救人、传播药师理念的。还说这人手下又没有势力,不值得被当成威胁。”
她顿了顿,将交叠的十指松开,重新搁在膝盖上,“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凯文将操纵杆保持平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重新看向舷窗前方那片被星尘填满的黑暗。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回避。
他只是将目光从星海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她,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
“他无意与仙舟为敌,但若是仙舟主动围杀他,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哦?你很了解他吗?”
“嗯,那个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