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在一处无人的走廊转角停下。
他从风衣内侧取出瓦尼拉送的那台银灰色终端,将它托在掌心。
屏幕亮着,启动完毕后的主界面干净而朴素,功能排布与公司标准设备无异。
他将指尖按在屏幕边缘,意识中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从指间渗出,沿着设备的电路与数据接口向内探去。
他在解析这台设备的内部构造,确认没有隐藏的定位模块,没有远程激活的后门,没有偷偷记录对话内容的暗桩。
数据在他意识中一层层展开,像被翻开的一沓薄纸。
然后他的指尖顿住了。
凯文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轻,只是眉心极细微地收拢了一瞬,唇角微微绷紧。
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沉淀。
他将终端重新收好,没有当场拆开,也没有向任何人发出警报。
他走出走廊转角,在大厅里拦住了一个正抱着一摞数据板路过的公司职员。
那人被他突然拦住,吓了一跳,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滑脱,抬头看见凯文那张冷淡的脸,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带我去找白衍。”凯文说。
职员愣了一拍,很快便从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读懂了这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请求。
他将数据板重新抱稳,连连点头,转身朝走廊另一侧走去。
凯文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几道自动门,拐过两条长而安静的回廊,最后停在一间会客室门前。职员将门推开,侧身让开。
白衍正慵懒地躺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搁在扶手边缘,尾巴松松地垂在沙发外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着。
她的狐耳放松地耷在发间,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那两个带她来的公司士兵只问了她几个常规问题便将她送到这里,给了她一杯茶,然后退了出去。
她乐得清闲,干脆躺下来等凯文。
听见门响,她睁开一只眼,看见凯文站在门口,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尾巴一甩,狐耳竖得笔直。
“走吧,凯文。”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朝门口走来,“正好咱们在这里逛逛。”
“嗯。”凯文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会客室,沿着公司分部大楼的长廊朝出口方向走去。
白衍走在他半步之前,狐耳在头顶微微转动,尾尖在身后轻快地晃着,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狐狸。
凯文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思绪却仍有一部分留在了方才那台终端里。
两人把星槎暂存在公司分部的停泊区。
那艘小巧的星槎被安排进一个银灰色的独立泊位,旁边停着几艘流线型的公司运输舰与几台维护机器人。
凯文跟着白衍走出公司分部大楼,汇入普罗姆星的街道。
白衍几乎是立刻就被这座星球夺走了注意力。
普罗姆星的科技水平和设计美学与她在仙舟、在露莎卡、在那些无名星球上见过的一切都不同。
这里的建筑没有缝隙。
没有砖石堆叠的接缝,没有金属焊接的纹路,没有玻璃与框架之间的黑胶条。
每一栋高楼都像是从地面上直接生长出来的,通体银白,表面覆着一层温润而均匀的哑光,线条流畅得像被流水打磨过。
建筑与建筑之间没有电线,没有管道,没有任何裸露的连接结构,所有线路都被封在墙体内部,外观上只留下干干净净的立面与整整齐齐的窗。
窗面不反光,像一层极薄的、会呼吸的膜,将室内的光滤成一种柔和的、不分昼夜的暖色。
街道宽敞而平整,地面由某种半透明的材质铺成,底下隐约可见细密的、如同叶脉般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类似于雨后青草与某种温热的金属混合后的气味,不刺鼻,却无处不在。
恒温二十二度的风从街道上缓缓穿过,不冷不热,不干不湿,像被精确调控过的、永远处于最适宜区间的一小段春天。
白衍走在前头,狐耳高高竖着,尾尖在身后甩来甩去。
她一会儿凑近一栋建筑的墙面,伸出手指想摸一摸那银白色的立面,又怕碰坏了什么似的缩回来;一会儿仰头去看那些没有缝隙的窗,试图从中辨认里面有没有人在活动;一会儿又蹲下来,盯着脚下半透明地面里那些缓缓流动的叶脉纹路,嘴里啧啧有声。
她回头看了凯文一眼,眼睛亮亮的,像把整条街的暖光都装了进去。
“凯文,你看这个。没有缝。一点缝都没有。他们怎么做到的?这要是放在仙舟,工造司那帮人能研究几百年。”
凯文没有接话。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头顶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窄条的淡蓝色天空、以及偶尔从他们身边走过的行人。
金发,金瞳,面部轮廓柔和到近乎中性,身材匀称而修长,穿着统一的、没有性别特征的浅色衣服,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种被维持得很好的、不深不浅的平静。
他们经过两人身边时,会微微偏头看一眼这两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来客,目光里带着好奇,却没有敌意,也没有多少想上前搭话的意思。
然后他们便继续往前走,像一群被设定好了路径与表情的、不会偏离主道的鱼。
白衍的肚子叫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咕噜噜的一长串,从她腹腔里滚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了看凯文,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她揉了揉肚子,把目光投向街道两侧,“凯文,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我看这地方科技这么发达,吃的应该也不错?”
她说着便朝前望去,想找一家饭店、摊铺、或者任何能买到食物的店面。
可街道两侧的银白建筑全都一模一样。
没有招牌,没有橱窗,没有菜单,没有飘出食物香味的排风口。
连一个标识都没有。整条街像被统一抹去了所有商业痕迹,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白衍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左看看,右看看,眉头开始往中间凑。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拐过一个街角,仍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店铺。
没有市场。
没有摊贩。
甚至连一台自动售货机都没看见。街上的行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金发金瞳,表情平和,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也没有人停下来吃东西。
她将目光投向更远处,试图在那些银白色的建筑间找出一个看起来像饭店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街角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金发金瞳的少女。
至少,在白衍的第一眼判断里,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没有明显性别特征的短衫与长裤,身形纤细而修长,金发柔软地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向内卷。
她的脸很干净,五官精致而柔和,没有突出的喉结,下颌线条圆润,皮肤在恒温的空气中泛着一层均匀的、不带任何瑕疵的柔光。
她正低着头,将一截手指长的、银白色的条状物放在膝上慢慢翻看,像是在读什么。
白衍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微微欠身,语气客气:
“这位小姐,问一下,哪里有饭店?”
那个金发的人抬起头来。她——或者他——看着白衍,金瞳里闪过一丝短暂的空白,像在理解她的话。
然后那层空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
他微微偏了偏头,金发从肩侧滑落几缕,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礼貌的疑惑:
“你们是外来的人吧?”
“是。”白衍点头,没有多想,“怎么了吗?”
那个金发的人将膝上的银白条状物收起来,站起身。
他比白衍矮一些,站直后只到她鼻尖。
他将双手在身前交叠,姿态端正而温和,金瞳直视白衍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为我是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