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穿过空间泡,回到星槎舱内。
白衍正趴在舷窗上往外看,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玻璃上,狐耳向前折着,尾尖在座椅背后无意识地扫来扫去。
听见舱门开启的声音,她立刻直起身,转过头,眼睛里的好奇像被点着的引线,怎么也按不住。
“怎么样?她们是什么人?”她往前迎了半步,尾尖绷得笔直。
凯文在舱内站定,将外面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
“她们是深海的水灵,世代居住在银白之城市并愿意带路,但有一个必须先答应的请求。”
他的叙述像往常一样简洁,不添油,不加醋,每一个事实都被他平铺在两人之间,清清楚楚,不留多余的影子。
他说完便站到一旁,没有替她做任何决定,只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摊在她面前,然后等她开口。
白衍抱着胳膊,在狭小的舱内来回踱了两步。
靴底在金属地板上敲出轻而急促的节奏。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张摊开的地图,又抬头看了看舷窗外那些悬浮在黑暗中的、有着蓝色翼膜的身影。
那些水灵仍安静地等在星槎前方不远处,晶黑的眼眸在探照灯的光柱中折射出细碎的、如同星屑般的光点。
她们没有催促,也没有散去,只是静静悬浮在深海中,翼膜随着暗流轻轻浮动,像一群被海水托起的、安静的梦。
“她们说要带我们去银白之城?”白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嗯。但,他们说有一个请求。”
凯文提醒。
“我知道,她们有说什么请求吗?”
“她们没说。只说要先答应。”
白衍沉默了一瞬。
她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扫了两下,狐耳向后抿了抿,像在衡量什么。
片刻后,她将地图重新卷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抬手拍了拍控制面板边缘。
“走。去听听她们到底要什么。”
她朝舱门走去,脚步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舱门打开,白衍刚迈出一步便被凯文从后面轻轻按住肩头。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不能在水下呼吸。
凯文替她也覆了一层空气泡。
极淡的蓝色光膜从她头顶向下蔓延,将她的周身包裹在空气之中。
她试着喘了口气,干燥而温暖的空气涌入肺中,像在陆地上一模一样。
她朝凯文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星槎外围的空间泡,朝那群水灵游去。
海水在他们周围流动,却在空气泡边缘被无声地隔开。
探照灯的光柱从身后打来,将两人前行的影子投向前方那些安静悬浮的水灵。
白衍第一次这样近地看那些水灵。
她们的身形修长而柔韧,皮肤在深海暗光中泛着珍珠般的柔白色泽,蓝色的翼膜从肩胛一直延伸到手腕,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圈极淡的、如同磷光般的流光。
她们的面容精致而年轻,可那双晶黑的眼睛里,却刻着一种远比外表古老得多的、属于深海的安静。
为首的水灵见他们过来,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白衍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凯文脸上。白衍上前一步,主动开口:
“你们好,我是白衍,我听凯文说了,你们愿意带我们去银白之城?”
为首的水灵将翼膜收拢在身侧,微微欠身。
那动作优雅得像水流本身在弯腰,翼膜边缘的蓝光随着她的动作在暗海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
“你好,无名客小姐。银白之城确实是我们世代居住的地方。我们可以带你们过去。”
她的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潮湿而绵长的拖腔,像歌声,又像海底的暗流。
“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们一个请求。这件事,只有你们能帮我们。”
白衍偏头看了凯文一眼,又转回来,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稳而客气:“先说说看。”
为首的水灵没有立刻开口。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族人,那些水灵仍安静地悬浮着,晶黑的眼眸在暗中亮着,像一群不会说话、却会注视的星星。
然后她转回来,朝两人轻轻招了招手,翼膜在身后缓缓展开。“请随我来。”
她转身朝深海深处游去,其他水灵像被水流分开的藻叶般让开一条路。
凯文和白衍回到星槎,引擎重新启动,星槎缓缓跟上那群水灵的航向。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她们身后,将那些蓝色的翼膜照得近乎透明,流光在暗海中连成一条细细的、指引方向的光路。
白衍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握着操纵杆,一手按在控制面板边缘,目光紧紧跟随着前方那些水灵的身影。
她不知道她们要带他们去哪,也不知道那个“只有你们能帮”的请求究竟是什么。
但她已经做好了听一听的准备。
白衍和凯文回到星槎,引擎重新低鸣,探照灯的光柱随水灵们的方向转动。
星槎缓缓跟在她们身后,像一头温顺的巨兽,跟着一群发光的鱼,朝更深的黑暗中沉去。
压力在空间泡外无声地堆积,深海的重负被那道薄薄的蓝色光膜轻巧地隔开。
舱内依然干燥,依然温暖,引擎的低鸣稳定而绵长,与周遭无边的寂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对比。
周围的景色在变化。
那些嶙峋的礁石与陡峭的岩壁渐渐远去,被更开阔、更平缓的地形取代。
一片极为辽阔的海底平原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
平原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细软的沉积物,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泛着幽蓝的微光,像被无数年月的海雪堆积而成,又像一片被谁铺在海底的、没有尽头的深色绒毯。
平原边缘,巨大的珊瑚树拔地而起。树干粗壮到需要数人才能合抱,表面覆着一层温润的、如同老玉般的光泽。
枝丫在无光的深海中缓缓舒展,每一根枝条末端都悬着一颗比拳头还大的珠体,散发着柔和而持久的冷光,像被挂起来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珊瑚树之间,无数细小的发光生物穿梭不息,它们的轨迹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像有人在水里画下又擦去的、未完成的星图。
水灵们在珊瑚树之间穿行,翼膜收拢又展开,动作熟稔而优雅。
她们绕过每一根枝丫,每一道沟壑,仿佛这片深海对她们而言从来不是黑暗,而是某种她们与生俱来便能读懂的、写满光的语言。
白衍将脸贴在舷窗上,狐耳完全竖着,尾尖在身后绷得笔直。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拼命地看,像要把这片从未被任何人类记录过的、属于深海的世界,全都刻进眼睛里。
星槎跟着水灵们穿过那片巨大的珊瑚林。
林深处,地形开始隆起。
一道从海底平原向上延伸的缓坡出现在前方,坡面上铺满了某种银白色的、细密的颗粒,在探照灯下泛着像碎钻一样的光。
坡道的尽头,地形忽然断开,露出一个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极为光滑的深谷。
深谷的底部,星槎的探照灯照到了一片建筑群的轮廓。
白衍猛地坐直了。
那是一座城。
传说中的银白之城。
它从深谷底部铺展开来,依着地势层层叠叠地向上生长。
城墙、街巷、楼宇、高塔——所有结构都由某种银白色的石材砌成,表面被深海的水流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泛着冷冽而柔和的银辉。
城中的街道纵横交错,屋舍错落有致,有的像贝壳般盘旋而上,有的像珊瑚般分叉舒展,有的则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一座城堡从城中心拔起,塔尖在探照灯的光柱中一闪一闪,像被水纹切割过的月光。
整座城安静地沉在深谷底部,没有灯火,没有声响,却有一种被时间封存起来的、庄严而沉默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