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深处,一片被蜂群占据的陨石带忽然炸开一团冰蓝色的光。
那光像一柄被抡圆的巨剑,从陨石带一端横扫至另一端,所过之处,密密麻麻的真蛰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瞬间被冻成冰雕,又在下一瞬被紧随其后的冲击波震成漫天细碎的晶尘。
那些晶尘在真空里无声飘散,被附近一颗气态巨行星反射的微光一照,竟像是撒了一整片碎星在无垠的黑暗里。
凯文收剑。
他整个人悬浮在这片刚被清空的陨石带中央,白发在无重力下轻轻飘动,金色的纹路隐约在皮肤下明灭——那是毁灭星神留下的烙印,此刻正随着他每一次动用力量而微微发烫。
他的衣摆上沾着几片虫翅的碎屑,懒得去拂,只偏过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向身侧。
凯雯就浮在他不远处。
她仍是那副白发蓝瞳的模样,紫裙在真空中无风自动,像一片在深海里轻轻摇晃的水母。
她的两条腿悠闲地叠在一起,整个人悬在虚空里,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廊下晒太阳。
“你从之前那个自称忆者的家伙的记忆中,得到了什么?”
凯文问。
声音在真空里没有介质可传,可他们之间那根五万年的共感线仍在,每一句话都像落在彼此意识最浅的那一层,清清楚楚。
四周的虫群暂时被清空了,但更远处,有更多的虫影正在从陨石带的阴影里涌来,密密麻麻,像从岩石缝里渗出的黑色潮水。
凯文视若无睹,只等着她的答案。
之前在驯服毁灭之力后,他漫无目的地在这片陌生的宇宙里漂流。
他不知道方位,不知道目标,甚至不知道时间。
他只是走,只是漂,像一柄被从鞘中拔出来后无处安放的剑。
可这片宇宙并不打算让他安静地流浪。
不知从哪一批开始,那些虫子便缠上了他。
真蛰虫、幼蛰虫、蛰虫群……它们从各个方向涌来,朝他挥动螯足与膜翅,前赴后继,不知死活。
凯文没有客气。
他把那些敢于向他挥动螯足的家伙全部斩杀了。
一批又一批,像收割麦子一样,用冰霜将它们的躯壳冻成粉末。
他不问为什么宇宙里有这么多虫子,也不问它们为什么总盯着他不放。
反正来多少,杀多少。
随后,他遇见了一个自称忆者的家伙。
那人穿着一身奇异的黑袍,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带着笑意的下巴。
他说凯文的记忆出了问题,他可以治疗。
那语调又轻又柔,像糖浆裹着一层极薄的冰。
凯文感觉到来者不善。
他没有揭穿,只假意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忆者笑得更加满意,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点在凯文的额心,意识便如蛇一般滑了进去。
然后,他消失了。
五万年的庞大记忆在那一瞬间淹没了他——从前文明的废墟到现文明的战场,从太虚山的松涛到黄金庭院的月光,从终焉陨坑的灰白月尘到爱莉希雅肩头那片粉色的花瓣。
那些记忆太重了,重得像一整片崩塌的星海,朝一个毫无防备的灵魂倾覆下来。
忆者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五万年的重量碾成了齑粉。
而他的记忆碎片,被凯雯在第一时间收集了起来。
毕竟他们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收集些信息,总有助于加深他们对这片宇宙的理解。
“挺多的。”
凯雯回答。
她将手一摊,掌心浮起一团由无数细碎光点组成的记忆云。
那些光点像被揉碎的星图,在她指间缓缓旋转、重组、再散开,每一个光点里都封着一小段属于那个忆者的人生片段。
她微微眯起眼,将那些光点一片一片地翻过去,像在翻阅一本极其厚实、却只有目录的典籍。
命途、星神、令使、记忆……无数陌生的概念从那些碎片里涌出来,汇入两人共同的意识之中。
而他们知晓了,之前和凯文对视的那个存在,大概率是一位刚刚诞生的星神。
正是凯文脑海中关于那位星神诞生的记忆,引来了这位嗅觉敏锐的忆者。
那人原以为能捡到一段罕见的收藏,却没想到自己被收藏进了别人的记忆里。
“那家伙的收藏里,有用的倒是不少。”
凯雯说着,从那些记忆碎片中又抽出一缕极淡的暗色光丝。
那光丝在她指尖绕了三圈,随即被她轻轻一弹,她将那段记忆从忆者的收藏里抽出来,一点点展开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场几乎席卷了整个已知宇宙的浩劫。无数文明在虫群的啃噬下覆灭。
无数星球被啃成空壳。
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巨塔、曾经灯火通明的都市、曾经有生命奔跑和繁衍过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虫群一层层剥开,从地表到地心,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空旷的、被甲壳磨亮的岩层,像一具具被翻过来晾晒的空壳。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些画面太密了,密到连她都不得不停一停,才继续往下讲。
她说虫灾的源头,是一个叫塔伊兹育罗斯的星神。
繁育星神。
祂将自己无尽的后代撒向所有可抵达的星球。
虫群是祂的使徒,也是祂意志的延伸。
每一只虫子都在执行同一个指令:吞噬一切,然后繁殖,再吞噬,再繁殖,直到整个宇宙只剩它们与它们的造物主。
“不久前,数位星神合力将祂击杀了。”
凯雯说道,将最后那段记忆呈在凯文面前。
自那之后,虫群失去了源头,散成无数股残兵,在宇宙中四处流窜,像无头苍蝇,也像被斩首的巨兽,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而凯文遇见的虫群,正是祂的孑遗。
那些从浩劫中漏网的、至今仍在盲目执行旧指令的虫子。
没有星神指挥,没有母巢驱动,只是单纯地、固执地啃噬着一切它们能触及的东西。
像一种会自行复制的记忆,没有灵魂,也没有终点。
凯文听完了。
在他面前,又一群真蛰虫正从陨石带的裂隙间涌出来。
它们的甲壳在星光下泛着暗绿的光,口器开合,发出那种如同砂纸刮过金属的细响。
他看了它们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像对纳努克那样长久地注视。
他只是抬起剑,然后挥下。
冰蓝色的剑光在星海中划出一道弧。虫群被斩开,残骸飘散,像被风吹散的灰。
凯雯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碎片在无重力的虚空中慢慢漂远,又慢慢被星尘吞没。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将那些从忆者脑中搜来的光点重新收好,像把一小片别人的历史,安放在两人共同的记忆里。
然后她跟着凯文,继续朝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星海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