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蛇基地的深处,那道通往圣痕空间的门常年紧闭。
可这天,凯文来了。
他走进那片沉默的白色花海,像孤身渡入一片无风之海。
数不清的花在他身侧轻轻摇曳,都是因崩坏而离世的人,各色极淡,像是把生前最后一缕悲欢也一并留在了瓣上。
凯文一路走去,没有采摘任何一朵,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了塞西莉亚面前。
塞西莉亚正半蹲在花丛间,指间还沾着一小片发亮的花粉。
听见脚步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朝他看过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旧友重逢时才有的温和笑意:“好久不见,凯文。”
她顿了一下,又轻声补了一句,“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走进这里。”
“时候快要到了,塞西莉亚。”
凯文开门见山。
他没有寒暄,冰蓝色的眼睛在花海上空扫过,又落回她脸上,像要从这满世界的白里,找出一个早该开始的答案。
“我想来问问你的下一步,是想去哪。”
塞西莉亚的笑意淡下去。
她看着他,像在透过那具五万年不曾变过的躯壳,去看更深处那个早已准备好赴死的人: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轻而稳,像怕惊得满园的花都谢下去。
“我的落幕。”凯文说。
风似乎停了。
远处成片的花海停止摇晃,像连它们也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塞西莉亚没再说话,只定定地望着他。那一刻太长,长到西琳从她身后慢慢站起身来,长到那个紫发的小女孩走到了她身侧。
西琳仰起头,也望向凯文,那双曾盛满仇恨与天真的眼睛里,只剩一种近乎固执的困惑。
“这个先放放吧。”塞西莉亚终于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慢慢拉了回来,“我想问,在你的剧本中,琪亚娜扮演着什么角色?”
“终焉的继任者。”凯文答得没有犹豫。
塞西莉亚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她的语气很不客气,甚至带着点赌气似的急。
凯文没有在意她的语气,只看着她,像在看那场还没到来的、属于她们所有人的风暴:
“她必须拥有足以背负这一切的能力。”
他说。声音仍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这花海里所有不该说的话,都已被人默许。
“那为什么一定要是琪亚娜?比安卡不行吗?”
西琳好奇地开口问道。
凯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西琳与塞西莉亚之间停了一瞬,终于开口,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极淡极私人的东西:
“算是我的私心。”他说,“如果让比安卡亲手结束我的生命,她会伤心的。”
塞西莉亚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正因为杀他的人是琪亚娜,他才不担心她会伤心吗?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西琳又问。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反倒有些发软。
“就不能选择一个温和一点的方式过渡吗?”
她不懂,为什么每次都要走到这种血淋淋的地步,为什么非要靠死人来交接。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只与西琳一同望向凯文。三个人的影子被白昼映得很淡,像几片被风吹到一处的、将落未落的花。
凯文微微垂眼,像在数着那些看不见的命运线。然后他重新抬起眼,一字一句地说:
“她必须拥有强于我的能力。只有这样,她才能面对强于我的困难。”
他的话音落下去,像一粒极冷的石子,掉进寂静的花海。
至于如何证明她强于他?
答案不言自明。
杀死他。
这是最简单的证明方式。
西琳张了张嘴,没再问下去。
塞西莉亚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像有很轻的水光一闪,又极快地沉下去。
塞西莉亚拂了拂裙摆上沾着的花粉,又抬手将散落在肩头的几缕白发轻轻别到耳后,望向凯文,声音温和而坦然:
“……送我们回雪狼花坊吧。我们好久没回去了。”
她没再提剧本,也没再问凯文何时落幕,只是这样说着,像真的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回家。
凯文没多话,只微微颔首,抬起手在身侧一划。
一道空间裂缝无声张开,边缘凝着极淡的冰蓝色光痕,像把两个相隔遥远的世界从中间轻轻裁开。
雪狼花坊就立在那边,安静地,像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喂,贝拉!”
西琳回头朝还在远处花海里扑腾的龙娘喊了一声。
她叉着腰,声音又脆又亮,像在黄昏里忽然敲响的一只小铃,“我们该走了!”
“是,女王大人——!”
贝拉从花海深处猛地直起身,蓝紫色的头发里还夹着几片细碎的白花。
她应得极响,像要把这片花海里的所有睡意都惊起来,然后拔腿就往这边跑。
跑了两步,又像舍不得似的,低头在最近的一朵粉花上飞快地蹭了蹭,才接着朝西琳奔来。
那模样又傻又天真,像只刚从蜜罐里滚过一圈的幼龙。
西琳叹了口气。
贝拉跑到她跟前,一个急刹车,把自己稳稳停在西琳手边,眼睛亮晶晶地仰头望她。
塞西莉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牵起西琳的手,又朝凯文微微颔首,像是无声地道了一句“保重”。
然后,三人一同朝那道裂缝走去。暮光从对面涌进来,把她们的身影勾得格外柔和。
贝拉还在叽叽喳喳地问:
“今天晚上吃什么?”
西琳“嘘”了一声,像在说“安静些,回去再讲”。
塞西莉亚没回话,只将女儿的手轻轻握得更紧了些,像要借那点温度,把这场分别也走得从容一些。
凯文站在花海这头,没有跟上。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三道背影慢慢没入那片暖色的光里。
风从花海尽头吹来,把他的衣摆轻轻掀起,又落下。直到裂缝缓缓合拢,连最后一丝光也收尽,他才将视线收回。
面前,只剩一望无际的白花,仍在无风处轻轻摇着,像一场始终没有落下的雪。
他闭上眼,像把什么话也一并留在了这道渐渐消弭的裂痕之后。
雪狼花坊那边,风正经过屋檐下挂着的几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像在迎接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