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南区玫瑰巷的夜晚很安静。
这里曾是英国官员的住宅区,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榕树,树影在煤气路灯下交织成一片片移动的暗斑。
七号是一栋两层红砖小楼,带着白色木制阳台和精心修剪的前院。
院子里种着玫瑰,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有浓郁的花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浮动。
哈里斯坐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车窗开着一道缝,手指间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穿着深色便装,外套里面是手枪和备用弹匣。
拉吉夫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七号的大门。
后座上还有两个人,是治安所行动队的,穿着同样的深色衣服,安静地坐着,像两尊石像。
“女仆拉妲,上午十点出门,在集市采购了蔬菜、肉、香料,还在裁缝铺停留了十五分钟,取了一件改好的衬衫。
之后直接返回,没有去其他地方,没有接触可疑人员。”
拉吉夫低声汇报,
“目标威尔逊,下午三点出门,去了英国商会办事处,停留两小时。
五点离开,在俱乐部喝了杯酒,六点返回,之后没有外出。
房子里除了他和女仆,还有两个男佣,一个园丁。
园丁住在后院小屋,男佣住在一楼仆人房,没有发现武装警卫,没有狗。”
哈里斯把烟头弹出窗外,红色的弧线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嗤的一声灭了。
“二楼左边第二个窗户,是书房。灯还亮着。”
书房窗户透出黄色的光,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威尔逊还没睡,他在做什么?看文件?写报告?
还是像伯格说的,在指挥英国在德里的残余网络?
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商会代表,这个照片上笑容可掬的男人,是“校长”,是钟表匠的上线,是凤凰计划在德里的策划者。
“施密特写的东西,核实了吗?”哈里斯问。
“核实了一部分。他供出的三个联络点,我们查了两个,都抓到了人,搜出了电台和密码本。
第三个点扑空了,人已经跑了,但留下了痕迹,证明确实存在过。他写的情报,基本可信。”
拉吉夫顿了顿,“但他要求见您,说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明天再说。先处理威尔逊。”
哈里斯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玫瑰和泥土的味道。
他下车,拉吉夫和另外两人跟着下车。
四个人穿过街道,脚步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七号的铁门关着,但没有锁,哈里斯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前院很暗,只有书房窗户透出的光和路灯的一点余晖。
他们沿着碎石小径走到房门前,哈里斯试了试门把手,锁着。
他朝拉吉夫点点头,拉吉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细长的工具,插进锁孔,耳朵贴在门上,轻轻转动。
几秒钟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哈里斯拔出手枪,推开门,门厅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的一盏小壁灯亮着。
空气里有木头、地毯和雪茄混合的味道。
他示意拉吉夫守在一楼,自己带着另外两人走上楼梯。
楼梯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只有木头结构轻微的呻吟。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左边第二个房间门下透出光线。
哈里斯走到门前,听了听,里面有翻纸页的声音,还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他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推开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是书架,塞满了书。
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堆着文件和账本。
威尔逊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了然的疲惫。
“哈里斯主任。我一直在想,您什么时候会来。”
威尔逊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擦拭着。
他穿着深绿色的睡袍,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些,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请坐。要喝点什么吗?威士忌?茶?”
哈里斯走进房间,另外两人守在门口。
他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枪放在膝盖上,枪口对着威尔逊。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当然。钟表匠的事,毒小麦的事,还有那些炸弹。伯格把我卖了,对吗?”
威尔逊笑了笑,笑容很淡,带着嘲讽,
“德国人总是这样,关键时刻就出卖朋友。
不过,他应该也告诉您了,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我能帮您挖出德里剩下的英国网络,能帮您控制那些还在活动的间谍,能帮您维持德里的稳定。
这对您,对我,都有好处。”
“你能怎么帮我?”
“首先,我可以告诉您名单。
所有在德里的英国情报员,他们的身份,掩护职业,联络方式,安全屋位置。
一共十七个人,有些人您可能已经抓了,有些人还在外面。
其次,我可以教您怎么用他们,这些人大多是印度人,为钱,为理想,或者为恐惧工作。
控制他们,比清除他们更有效。
第三,我可以向伦敦报告,说德里网络被破坏,建议暂停活动,等待指示。
这样,您就有时间清理,巩固,建立您自己的情报网。”
威尔逊顿了顿,
“作为交换,我需要安全的住处,一定的自由,以及最终的赦免。
我不求回英国,那已经不可能了。
我只想在印度某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最好是气候好些的地方,比如大吉岭。”
哈里斯看着他,这个男人很冷静,甚至在谈判。
他知道自己的价值,知道哈里斯需要他。
但他的话能信多少?名单可能是真的,但可能隐藏关键人物。
控制间谍的方法可能有效,但也可能留下隐患。
向伦敦报告可能争取时间,但也可能暴露华夏已经掌握网络的事实。
“名单在哪里?”哈里斯问。
威尔逊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笔记本,很旧,边角磨损。
他翻到某一页,撕下来,放在桌上。“这是第一部分,五个人,包括他们的住址和掩护身份。
您可以现在就去核实。如果准确,我们继续谈。
如果不准确,您可以枪毙我,我不会有怨言。”
哈里斯拿起那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英文,字迹工整。
五个名字,五个地址,五个职业。有律师,有医生,有商人,有记者。
他朝门口点了点头,一个手下接过纸,快步离开。
核实需要时间,但至少可以先确认一部分。
“钟表匠是你的人?”哈里斯问。
“曾是。但他后来失控了,和德国人走得太近,有了自己的计划。
凤凰计划最初是我的主意,但施密特加入后,把它变得……更极端。
毒小麦,炸弹,这些不是我的风格。我倾向于更温和的手段,渗透,分化,情报收集。
暴力是最后的选择,而且往往是糟糕的选择。”
威尔逊重新戴上眼镜,
“钟表匠的死,我很遗憾。他是个优秀的军人,但太执着于过去,看不清现在。
印度已经回不去了,英国也回不去了。但他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你呢?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生存。”威尔逊说,声音很平静,
“我今年五十二岁,在印度三十年了。
我见过英国人最辉煌的时候,也见过他们开始衰落。
现在,华夏人来了,带来了新的秩序。旧的秩序结束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我选择活下去,在我服务了三十年的土地上活下去,用我的经验和知识,换一个安定的晚年。
这很现实,也许不够光彩,但很真实。”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拉吉夫在检查房间。
威尔逊似乎没听见,他的注意力全在哈里斯身上。
“哈里斯主任,您是个务实的人。您知道德里需要稳定,需要秩序。
清除所有英国间谍当然可以,但那会引起恐慌,会逼得剩下的人铤而走险,会造成更多混乱。
控制他们,利用他们,让他们为您工作,才是明智的选择。
我可以帮您做到这一点。而且,我不需要您完全信任我,您可以监视我,限制我,用药物或者别的什么控制我。
我只要活着,只要一点有限度的自由。”
哈里斯没有回答,他在评估,权衡。威尔逊的生存欲望很强烈,这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但他的提议也有风险,养虎为患的风险。
而且,施密特和伯格那边,也需要平衡。
如果留下威尔逊,伯格会怎么反应?如果交给伯格,卡纳里斯会怎么反应?
柏林的内斗,会影响到德里,影响到印度。
“你和卡纳里斯有联系吗?”哈里斯突然问。
威尔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卡纳里斯将军是我的前上司。但我已经两年没有直接联系了。
柏林和伦敦的关系……很复杂。有些事,我不能说,说了对我没好处。
但您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写下来,作为我们合作的一部分。”
“写。关于卡纳里斯,关于柏林的情报局,关于他们和伦敦的秘密接触,你知道的都写下来。
还有,关于伯格,关于里宾特洛甫,关于德国人在印度的活动,也写下来。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那我的条件……”
“如果你的名单准确,如果你的报告有价值,我们可以谈条件。
但记住,你的命在我手里。合作,你活。耍花样,你死。很简单。”
威尔逊点点头,拿起钢笔,在纸上写起来。
哈里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大多是历史、经济、法律方面的书,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印地语,有些是乌尔都语。
威尔逊在印度三十年,学会了语言,融入了这里,但骨子里还是英国人,一个为帝国服务的英国人,现在帝国崩塌了,他需要找新的主人。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去核实名单的人回来了。
他走到哈里斯身边,低声说:“五个地址,查了三个,人都抓到了。
一个律师,一个医生,一个商人。
另外两个地址,人不在,但根据邻居描述,和名单上的特征吻合。名单应该是真的。”
哈里斯点头,威尔逊没有说谎,至少这部分没有。
他走回书桌前,看着威尔逊。
“名单的其他部分呢?”
“在您答应我的条件之后。”威尔逊没有抬头,继续写着,
“我需要保证,书面的保证。您亲笔写的赦免令,加上陈将军的签名。
然后我会交出所有名单,所有密码,所有安全屋的位置。在那之前,我只能给您这么多。”
“你在讨价还价。”
“我在争取活下去的机会。”威尔逊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很大,
“哈里斯主任,您有权力杀我,我清楚。
但杀了我,您会失去一个有价值的情报源,会逼得剩下的英国间谍转入更深的地下,会更难控制。
留着我,您可以得到一个现成的网络,一个了解英国和德国情报运作的顾问,一个能帮您稳定德里的工具。这笔交易,您不亏。”
哈里斯看着他,看了很久,书房里的钟嘀嗒嘀嗒走着,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很轻,很远。
德里在沉睡,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在经历又一个夜晚,在等待又一个白天,在不知道的地方,有无数的人在挣扎,在计算,在求生,在求死。
“继续写。”哈里斯说,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报告。名单,你可以分批给。
但如果你耍花样,如果你隐瞒关键信息,我们的交易就结束。明白?”
“明白。”威尔逊低下头,继续在纸上书写。
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哈里斯走出书房,拉吉夫等在走廊里。
“一楼检查过了,没有发现武器,没有电台。女仆和男佣都控制住了,在厨房。园丁在后院小屋,也控制了。要审问吗?”
“分开审,问威尔逊的日常,问来往人员,问有没有可疑物品。
注意方法,不要用刑,他们只是佣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有隐瞒,处理掉。”
“明白。”
哈里斯走下楼梯,回到一楼门厅。
书房里的灯光从门缝下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黄色的线。
威尔逊在写,在交代,在用自己的知识和秘密换取生存。
而他要做的,是接收这些知识和秘密,然后判断哪些能用,哪些是陷阱,哪些是真相,哪些是谎言。
他走出房子,回到车上,夜风很凉,带着湿气。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头疼还在,像一根细针,扎在太阳穴后面。
“主任,接下来怎么做?”拉吉夫问。
“你带两个人留在这里,看着威尔逊。让他写,但别让他睡觉。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另外,通知行动队,按威尔逊给的名单,抓人。注意,要活的,要安静,不要惊动邻居。
抓到人,分开关押,等我审问。”
“是。那施密特那边?”
“明天早上我去见他。现在,回治安所。还有文件要处理,还有报告要写,还有加尔各答的战报要等。”哈里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车吧。”
车子发动,驶离玫瑰巷。